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无名沉尸 两人眼神交 ...
-
当天夜晚,曹源从南京带回了消息。
“我照霍昭所说,一到南京就先去找沈乾沈师傅,”连日不寐的奔波,曹源整个人瘦脱了形,眼下一片青黑,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惊人,“向沈师傅说明了来意后,他立马领着我去见了那位神医大夫,那大夫说,他早年确在一部医典中见过‘易性’之说,也曾按方试验,但后来发现,医术上所论全属无稽之谈,所谓男化女这一病症,并非后天所得,实际上是先天之疾。”
“大夫的意思是,这是血脉里的毛病,打娘胎里就有的,古书上对这种病症向来有记载,唤作“阴阳同体”,患病之人之所以呈现男子的特征,是因为那只是天生的畸形而已,实则李南从一开始,就是男女同体的,只是随着时日渐长,男子的特征会逐渐被隐去,女子的特征会愈发显现出来。大夫说,这就像什么来着......哦,这就如同江河分流。初时两条水道并行,但由于直流过于细弱,并不显眼,大家就都以为只有一条水道,待得水势渐长,那原本细弱的支流反倒成了主流。”
曹源讲得抑扬顿挫,众人也听得入神。
“你们知道大夫最后说了句什么吗?”曹源挤眉弄眼,卖弄着学问,“意思是,像李南这种情况,他是没办法生儿育女的。”
此话一出,胡一庭立刻看向霍昭,只见他皱眉沉思,慢慢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对了,”曹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轻轻放在案上,“大夫将病症详情都写在这里面了,他说若是要向巡抚大人复命,这些或许用得上。他还说,如有必要,他随时从南京赶来杭州,亲自为李南诊治。”
霍昭没有耽误,第五日一早便同胡一庭去了衙门等候,会见薛潜后,霍昭将如何从李氏鞋面布料查到马七的过程转述,再将大夫所写的信递给薛潜。
“你们的意思是李氏与马七或许有染?榕儿实际不是他的孩子,而是马七的孩子,因为他们怕被李南发现,所以动了杀心?”
“动没动杀心这个不好说,但李氏一定对我们有所隐瞒,万一她知道李南的下落......”
“她可能不会知道了,”薛潜打断道,“忘了告诉你们,两个时辰前,护城河中打捞出一具男尸,仵作验尸后,推测他的年龄在二十上下,溺亡时间大概是十日前......也就是李南去花影楼的那天。”
午后,薛潜传唤李氏、马七、马巧儿。
公堂之上,李氏痛快陈词,说自己与马七只是邻里关系,马七之所以从马巧儿那里买布料送给自己,是因为觉得自己可怜,仅此而已。
说罢,李氏狠狠盯向马七,顾不得那诸多礼仪,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哑巴了?说话啊!”
马七被吓得双腿发软,一头栽在地上,俯跪着回:“大......大人,千真万确啊!”
霍昭将曹源带回的信件择其要点念了出来,质问李氏道:“李南无法生育,那你们的儿子又是从何而来?”
李氏脸色煞白,陡然提高了音量:“这种事情你们叫我如何辩驳?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得被你们这样污蔑!不然你们把李南找出来,弄个滴血认亲,好还我清白!”
“好,去把李南带出来。”薛潜给了师爷一个眼神,师爷便让衙役把溺尸抬出,将它横陈三人之前,仵作叙述验尸过程和推断,这期间,胡一庭一直在观察李氏和马七的表情。
其实,这具男尸已经高度腐烂、不辨面目,况且周身衣物被河水冲散,□□,而李氏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直视着男尸已经肿胀难辨的脸,试图从中端详出一些李南的线索,倒是一旁的马七被吓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痛苦地将脸转向一边,双肩抖如筛糠。
不至于啊,如果只是两人通奸的话,马七不应该会如此害怕,难道说......
胡一庭走到薛潜身边,同他耳语几句。薛潜立即着人把李氏和马七分开——李氏性格刁钻、逻辑缜密,善于掌控人心,她在场压制着,马七根本不敢说话,只能分开审讯。
见黑暗的小房间中只有自己一人,李氏原本较为嚣张的焰气凉了七分,她不安地注视着四周,过了许久,才见霍昭推门而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趋步上前,忙问:“现在是怎么回事?那具尸体真是的李南吗?什么时候放我走?马七在哪儿......”
“娘子你先别着急......”霍昭将她送回座位上,面露关切之色:“刚才马七有话同巡抚说,但碍于你在场,所以不愿说,所以只得暂且将你二人分开。”
李氏被这番话吓得心惊肉跳,霍昭却装作没事人儿似的,抱着双臂往前送了送身体,直视李氏的双眼:“没关系,若娘子是清白的,任凭他乱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即便是有通奸,也两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事,街头巷尾这样的新闻一抓一大把,也并不稀奇,抚台大人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们怎么样。只是现在李南的尸体出现了,这还是之前娘子说的,让衙门去护城河中寻一寻,这话未免太过巧合,所以抚台大人才将......哎,娘子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杀人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我当时只是胡乱说说!随便说说而已!怎么能因为这种碰巧的事儿,就把杀人的罪怪在我头上!还有,凭什么说那具尸体就是我丈夫!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溺死鬼呢?”
见李氏没有否认与马七通奸的事,霍昭心下了然,继续引导道:“仵作给了那人的身高、体型、年龄,都和娘子之前描述的李南相符,最重要的事,他溺亡的时间是十天前,也就是李南最后出现的日子,娘子,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
见李氏紧咬着嘴唇,眉头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若是三魂六魄可以显现,估计已经出窍了好几缕,霍昭紧接着道:“不过在这之前,抚台大人一直怀疑的是马七杀了李南,毕竟娘子你身型瘦小,并不像能将李南推入河中的人,但是前提是马七得有杀李南的动机,你说对吗娘子?”
“想想榕儿,他还年幼,还在家中等你回去,若是马七反咬一口是你让他杀了李南,那娘子就凶多吉少了,此等关键时刻,娘子千万不能替人隐瞒啊!”
霍昭步步紧逼,李氏忍无可忍,大吼道:“我只是让马七去警告一下李南!绝没有起杀人的心思!”
见李氏的嘴终于被撬开,霍昭耐着性子温和地问:“警告什么?”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李氏终于放弃抵抗,坦白道:“我与马七.......是那种关系,在我嫁给李南之前便是了,但是我发誓,李南一直都不知道,我们也一直相安无事。我之前的确说了谎,其实我最后一次见李南实在大概半个月前,那天夜已经深了,我和马七正在一起,不知为何李南突然回家,透过窗户看见了我们,他恼羞成怒,拿起菜刀就要砍我,我吓得不行,就把马七推出去挡,马七身材比他高大,几下就从他手里夺过了刀,李南见伤害我们不成,就盯上了在一旁熟睡的榕儿,扑过去想掐死他报复我,马七无奈之下,举起板凳砸了他的头......应该伤得不轻,因为我看见他流血了。”
“然后呢?”
“然后李南就哭着走了,我心中害怕,一是害怕李南再回来伤害我们,二是害怕李南出去说我的坏话、坏我的名声,我知他性子软弱,就让马七赶紧追上去,吓唬一下李南......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护城河一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分别审讯完后,胡一庭和霍昭在薛潜处回合,待霍昭说完情况后,胡一庭道:“马七这边所说与李氏相差无几,只不过马七供认,那晚从李氏房中出来之后,他害怕李南对自己报复,的确对李南动过杀心,他一路跟踪李南,本想寻个僻静之处动手,没想到李南往城中繁华处走去,径直进了花影楼。”
霍昭:“难道说......就是那晚?”
胡一庭继续回忆着:“那晚马七蹲在青楼后巷的阴影里,忽然听见里头一阵喧哗,接着李南摇摇晃晃地晃出来,满身酒气,一头栽进门口等着的马车,说要去纸伞巷,可那不知为何,李南突然让马车停了下来,马七见他下车,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夜越来越深,雾气漫上街道,马七眼神本就不好,夜里更加看不清,突然发现前头的李南没了影,紧接着他听见“咣当”一声,像是铜盆砸地的动静,接着是辱骂声、踢打声,总之依他所言,一片乱糟糟的声响。马七胆子小,立刻缩到转角的墙角处,目不敢望。”
“谁在打谁?”薛潜问道。
胡一庭无奈地摇头:“马七说他也不知,他出门前为了壮胆,也喝了点酒,不太确定听到的声响是否属实。只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动静停了,才敢探头查看——用他的原话,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立在他眼前,前方的路被堵死了,活像个吃人的死胡同。”
“马七后脊梁发冷,心中害怕遇见鬼打墙,于是转身跑回家。路过护城河时,借着月光,他瞥见河里有人在扑腾,看那挣扎的架势,八成是醉鬼失足掉进去了,马七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像李南,又不太像,总之没办法确认,他本不会游泳,也根本没办法施救,直到盯着那人不再挣扎,河面再次恢复平静,他才离开。”
薛潜愤道:“那既然他没有动手杀李南,为何刚才在堂前如何害怕?”
“因为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和李氏的通奸,才害得李南醉酒后失足惨死,所以心存愧疚,害怕李南变成厉鬼报复......李南在看见那人溺死在河中之后,他还折返回了李氏家中,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她。”
霍昭恍然大悟:“这也就难怪李氏引导我们去护城河中找找看了。”
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似乎在眼前明晰,薛潜将双袖一振:“那这就对了,马七因与李氏私通,对李南一直心存怨恨,在知道李南化女之后,便四处散播谣言,企图瓦解自尊,逼迫他离家,目的达成后,没曾想李南突然回家,撞破奸情,一怒之下起了杀心,便尾随跟踪将他推至河中淹死......”
胡一庭打断道:“马七是说过,李南身体起了变化是李氏偷偷告诉他的,而他在一次醉酒后不小心说了出去,但是他发誓绝未说过牝鸡司晨之类的话语,更不知朝中风云,流言绝对另有其人加工,况且据马七供述,他曾听见李南与他人起了争执,也并未真正推李南入河中......”
“幼霜,你也说过,马七当晚喝了点酒,神志不清,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吗?”薛潜不耐烦地摆摆手,“朝廷对此案催得紧,如今查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交差了。说到底,不过是一桩离奇病症引发的奸情败露,那些街头巷尾的传闻都是无稽之谈。如此上报朝廷,我既可以了了这桩差事,上面也好交待。”
“难道你为了交差,连真相都不管不顾了吗?”霍昭嘴巴说得比脑袋转得快,一时不慎吐露了心声,见胡一庭皱着眉向他摇头,意识到是自己有求于薛潜,不应该有所冒犯,于是软下神色,“抚台大人,你我约定的七日之限未到,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吗?如果查个彻底明白的话,也好在上书中详尽叙述。”
薛潜横眉怒目,走到霍昭面前,仗着过人的身高,居高临下地剜了霍昭一眼:“就凭你,居然敢教我做事?”
霍昭毫不退惧,抬头相迎。他明白想要争取军衣生意,对薛潜应该极尽阿谀奉承,但如今案件查到这个地步,他不知不觉间早已深陷其中——河中打捞出的男尸究竟是谁?马七听到的打骂声是否真实?李南是否真的遭遇了不幸?若是让马七不清不楚地屈打成招,认下了这个罪,那......那岂不是和自己父亲当年的遭遇一样?
想到常固桥一案父亲所蒙受的冤屈,也是为了所谓的“大局”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霍昭此刻汹涌内心就无法平静。
比起失去这桩军衣生意,他更不能忍受良心的折磨。尽管这几年来他已被俗务缠身,逐渐变得老练和世故,也自评自己是彻头彻尾的俗人一个,但始终改不了年少时就根植于心的、那股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气。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胡一庭暗自替霍昭捏了一把汗,只得尽量周旋其中:“抚台大人,霍昭并无顶撞之意,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此案毕竟事关人命,若马七尚未认罪便强行定案,恐有损大人清誉。如今离结案期限尚有两日之期,可否容我们趁书吏拟写奏折之际,再行查证一二?如此既可保全大人爱民如子之声名,又能彰显大人明察秋毫之德政。”
薛潜侧目看了眼胡一庭,眼角斜挑,冷冷地道:“胡幼霜,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知道各中利害,没想到你居然也同霍昭一般小孩心性,查案讲究的是‘大局为重’四字,这世上没有哪个案子能够查到分毫毕现的程度,若事事像你们这般钻牛角尖,朝廷设这许多衙门,养这许多差役,莫非就为纠缠些鸡毛蒜皮?”
“大人,”胡一庭脊背挺得笔直如松,扬起下颌,对上薛潜的眼神,质问道,“人命关天之事,难道在您眼中只是鸡毛蒜皮?”
薛潜冷笑一声,踱步到案前缓缓坐下,撑着额头,神情倦怠,似乎已经耗光了耐心:“此事在我这儿就算了解了,霍昭,军衣生意我也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们不能继续查下去。”
霍昭用余光斜瞥向坐在高位的薛潜,只觉既然他是如此俗吏,自己也同他没得可说了,即便自己昧着良心答应了这笔交易,日后与这俗吏打交道也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他旁若无人地整理起问衣袖来,温和地问胡一庭:“走吗?”
胡一庭站到和霍昭并肩的位置,两人眼神交织,互相给了对方莫大的底气。
“好。”胡一庭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见两人离去的背影,薛潜突然开口:“胡幼霜,你若愿意留下,我聘你为幕僚,至于起复之事,我自当寻机向圣上陈情!”
胡一庭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用他三年前对待庄文尚时惯用的,那般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语气道:“谢大人好意,但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