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通过考验 胡一庭是一 ...

  •   “说,为何跟踪我们?”霍昭用手臂抵着那人的脖颈要害。

      “两位公子,”林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向霍昭和胡一庭,“我奉抚台大人之命一路追随,大人说,什么时候两位公子发现我了,什么时候就邀请你们去巡抚府上一叙。大人一直在府上等待,请随我去吧。”

      尽管是深夜,巡抚府上依旧灯火通明,见林攀领着两人进屋,薛潜笑脸相迎,引他们落座,霍昭和胡一庭不清楚为何一天之内,薛潜的态度如此反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其实,从外表上看去,薛潜不苟言笑、冷峻如霜,是一个严厉得甚至有些刻薄的官吏。他他处事专断,不徇私情,官场中人皆知他律己极严,待人更是苛责,但凡公事稍有差池,必遭他疾言厉色地训斥,所以在他手下当差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而在这般严苛的外表之下,薛潜内心明敏,就事论事——他向来对事不对人,厌恶阿谀奉承,更不屑官场那些虚与委蛇的做派。

      赴任浙江巡抚之前,丁澄与张传策曾特意嘱托他照拂在杭州的胡一庭、霍昭二人,只不过到任不多时,还没来得及寻访,他们就主动找上了门。

      薛潜也是清流党人,虽与丁澄和张传策交好,却对这两个年轻人知之甚少,只道是寻常的官场关系户,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及至后来听说了常固桥、庄文尚一案,才对这两人生了诸般好奇。

      所以在霍昭提出要帮他破解李南一案时,薛潜的心中是十分期待的,他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能查到什么地步,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聪明机智、不畏强权,可见两人一路按图索骥、顺风顺水,他心中又生出了别的计划——即便自己日后要对他们施加帮助,他们也须得是能抗住压力、不屈不挠的可用之才。所以在早些时候,他刻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言语间尽是轻蔑之意,就是要看看这二人在权势面前,能否守住那份骨气。

      见二人不卑不亢,从容应对自己的刁难,薛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同他们讲述自己如何这样反复的原因,说着让人为二人斟了杯热茶,语气缓和道:“霍昭、幼霜,你们不会多心吧?”

      霍昭没觉得有什么,和薛潜打着哈哈一笑了之,胡一庭却显得没那么自在,听到薛潜的的解释之后,虽然接收到了他的歉意,但仍愤懑不平——霍昭这几日为了李南的案件牵肠挂肚,奔波劳累,以至于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还要遭受他以“考验”为名的存心刁难,即便在在场其他之人的口中,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胡一庭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显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实际上,他甚至连敷衍的笑容都很勉强,看到霍昭为了生意不得不周旋在这群虚伪的官僚之中,只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不能成为他的羽翼。

      薛潜也看出了胡一庭内心的结并未解开,早先他就听方受之说过,胡一庭看着温和谦卑,实则内心倔强坚强,有自己的坚持,绝非外力所能轻易改变和动摇的,他初见胡一庭时,看到他与霍昭配合得当,思量周全、举止得体,还以为方受之看错了人,胡一庭明明是个温柔恭顺的书生,可当下他仰着头颅盯着自己,毫不掩饰心中的恨意,却让他的孤傲在薛潜面前初现端倪。

      “那什么,幼霜,”薛潜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南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怪我一直没向你们提及,干脆就趁此机会与你们交待个分明。”

      “今年赴杭前,皇上曾对我提及此事,那时流言才传至北京,我见他言笑间并不在意,只当是市井轶闻,也没放在心上,也怪我疏忽,到任后公务缠身,权把这桩事给忘了。后来,传闻愈演愈烈,竟传出‘牝鸡司晨’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内阁发火票严饬,斥责我理事不清,流言之事未立即查明,再次责成尽快办理,然而杭州按察使魏龟年是石党中人,我与他不和,每逢公事交涉,动辄针锋相对,几成水火之势,实难配合,此番查案干系重大,非信赖之人不可托付,所以你和霍昭的出现,实在是帮了我大忙。”

      薛潜清退了在场的其他幕僚和下人,独独留下了胡一庭和霍昭,压低了声音:“你们都是经历过党争的人,应该了解,皇上有意扶持清流党,这些年和背靠石党的郭太后关系本就微妙,两人在庄文尚贪污一案后,更是面合心不合,在大小官员的任免上暗自较劲。加之郭太后近来身体抱恙,皇上又因为郭荣边疆军事毫无进展一事迁怒郭太后,在她面前砸了杯子,种种迹象都在显示石党的式微,然而变性的传闻一出,朝堂上的有心之士借此说皇上忘恩负义,编排谣言构陷太后,实则是急于掌权,想要为石党扳回一局......我们处在浙江,不明白如今的京城朝局有多动荡,各路官员有多惴惴不安,所以,也别怪我对你们苛责了些,赶紧查明真相,不仅是为了还李南一个公道,也不仅是为了向上头交差,更重要的是稳定朝中局势。”

      “所以,还请两位沿着线索尽快查明,剩下的这两天时间,如有需要,巡抚府上所有兵力都供你们调配。”

      走在回家的路上,深夜的冷风像刺刀一样擦着身子而过,霍昭抄手将自己裹紧,看向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胡一庭。

      霍昭靠近一些,胡一庭就往旁边挪一步,霍昭再走近一步,胡一庭又迈远一步。

      “怎么了?”霍昭直抒胸臆,“你别想多了,我的意思是挨得近些,至少没那么冷。”

      胡一庭看向霍昭,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责备自己的失察,伸手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霍昭握住他的手,阻止道:“你不冷吗?我们靠近点就行了。”

      经历了刚才在暗巷之中的尴尬,胡一庭惧怕霍昭的碰触,乱七糟八脱下衣服塞到霍昭手上,忙往一侧退:“别,我......我不冷,你把衣服披上。”

      霍昭感觉他的掌心似火一般烫,胡一庭显示出的慌乱和害怕让他错愕,这种表情和暗巷之中他费心遮掩起来的神情交叠,霍昭喃道:“你刚才......”

      胡一庭垂下头,紧闭着双唇,满眼凄然,几乎快跪下来求他再别说了。

      “......心跳得太快了,”霍昭终究心软了,尽量捡着委婉的词语,“是不舒服吗?”

      胡一庭如蒙大赦,暗自长舒了口气。

      霍昭不明白,为何胡一庭在那种场景之下,会生出那样的反应,但转念一想,那得怪罪在自己头上,自己不管不顾地把人家压在墙边,两人之间又挨得太近,胡一庭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生出欲望很正常,并不针对自己,自己并不应该多虑。

      然而,自己真的能不多想吗?

      望着胡一庭走在前头的背影,那清瘦身形在寒风中更显单薄,他心头蓦地一软,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不由分说便将方才那件外衫连同自己新褪下的袍子一齐裹住那人肩头。

      “你这身子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化作一声轻叹,“自己都弱不胜衣,倒还惦记着我。”

      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冰凉的颈侧,霍昭替他拢了拢衣襟,看着那双因羞赧而湿润的眼睛,激起了他内心最深切的柔情。

      霍昭闭上双眼,几近悲怆地确认了心中的感情,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确自己对胡一庭模模糊糊的期盼,不是出于朋友,也不是对待知己,而是男女......

      离约定的七日之限,还剩下最后两日,霍昭早起后根本不敢耽误,在林攀陪同下,和胡一庭再次去到了王宅。

      他们观察地形,发现王宅虽然处在一个胡同的尽头,四周没什么人家,几乎无从询问,但是那刚砌起来不久的隔墙背后,倒是有户盖有二楼的人家,霍昭站在王宅前看向那栋房屋的二楼,正好有扇窗户与自己所处的位置相对。他们绕路到那户人家门前,向他们询问半个月前的晚上是否听到王宅门前有人争吵,接待他们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里,他半抱着身,十分警惕,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明确。

      直到霍昭自掏腰包,用金钱诱之,老人才终于开了口。

      “大概半个月前的晚上,我本来睡下了,但是人老了睡不踏实,半醒半梦之间,我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刚开始很小,后面动静逐渐大了起来,我不堪其扰,以为是醉鬼闹事,推窗想骂他们几句,结果却见王宅门前的空地上,一人跪着,一直在给另外一个年轻人磕头,嘴里好像还说些什么“放过我”、“还给我”之类的话,不过离得有些远,我也听不太真切。那个年轻人似乎是喝醉了,走路都有点不稳,他用脚去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结果没踹着,自己还摔跤了,坐在地上嚎叫......后来王宅的门打开了,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出来,像是在威胁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我有些害怕,就赶紧把窗户关上,不敢再看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听到殴打声、惨叫声、辱骂声......总之不堪入耳,没过多久,动静就消下去了。”

      “老先生,您还记得跪在地上那人长什么模样吗?”

      “脸没看清楚,那时太黑了,但从他跪在地上的模样看来,应该是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而且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霍昭心中一惊:“您说他不是杭州人吗?”

      “是的,虽然他的面貌我不敢确定,但是我的耳朵还没背,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广东那一带的官话,因为我已经过世的妻子就是广东人,我听了差不多一辈子,不会弄错的。”

      李南生在杭州,长在杭州,他的生平早就被霍昭扒了个遍,他的家人与广东没有任何关系,他本人也从未到过广东,不可能突然转了口音,难道一直以来,都存在着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和在护城河中打捞出的男尸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可能他被王矫殴打致死之后,就被抛尸河中?如果假设成立,这个人失踪了半个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必然会去衙门报官。

      胡霍二人赶紧回到巡抚衙门,让林攀拿出杭州城中所有关于失踪登记的卷宗查询,按着“男子,陕西人,个头瘦高,近半月来失踪”的条件筛选,果然找到一人。

      “孙充,广东茂县人,三十五岁,瘦高无须。”林攀念着登记在卷宗里的文字,“他的妻子在十日前报官,缘由为孙充晚上外出后一直未归。”

      “有留他妻子的住址吗?”

      “有。”

      “请她来一趟,”霍昭压着怦怦作跳的心,“通知仵作,准备认尸。”

      妇人踉跄入厅,看到溺尸的时候,捂着眼睛不敢相认。胡一庭上前劝慰,她才勉强支撑起精神,走到溺尸前,尸身腐臭扑面,面目早已肿胀难辨。她指尖死死绞着帕子,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颤巍巍近前细看。从头到脚,甚至举起了溺尸的手,端详它的指甲盖,最终确认了这个她不愿接受的事实,膝头一软跌跪在地,掩面而泣。

      “他是孙充,是......是我的丈夫......”

      霍昭任她哭得哭天抢地,只是静立一旁,备了热茶与净帕,让衙役扶她到椅子上坐着。待到哭声减弱,霍昭掂量着她的情绪平稳了些,才慢慢开口:“娘子,请节哀......衙门正在勘查尊夫之事,若有线索,无论是近日行踪,还是与人往来,但说无妨。”

      “孙充和我都是广东人,大概十几年前吧,听说南京的丝绸生意繁盛,容易挣钱,就跟着几个同乡一起就到了南京,开了一家店铺,经营丝绸布匹买卖。”

      女人声音柔和而沉静,虽然穿着朴素,但仍从她的举止和谈吐中,看得出来曾经养尊处优的影子。“孙充善经营,我们的店铺逐渐扩大了规模,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了起来,没想到半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主动上门,说有洋人要和我们做交易,我们本是老实本分经营的人,不敢冒着被衙门查处的风险干命令禁止的事,可孙充耐不住那人三番五次上门劝说,动了心思,结果生意没做成,倒是被官府以私通贸易抓进了牢里,我只能变卖家产,疏通关系,将他赎出了牢。”

      “那之后,我本想和他回广东老家生活,但他不肯,说被人下了套,要去找那人还钱,我问他害我们的人是谁,他可能不想让我操心,始终不肯说。后来,他打听到那人去了杭州,死活非要来这里寻他的踪迹,我们又辗转在杭州住下,白天,我在租住附近的店铺里帮工,他就出去到处打听,我劝过孙充,让他找个营生,不若就在这里安顿下来,重新开始,他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门心思要去找那人报仇......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告诉我,他得知了那人的下落,晚上要出门一趟,让我在家等他,我想阻止,可是根本劝不动......那天夜里,我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他回家,后来,我又在城中寻了几日,也不见他的身影,无奈之下,才来衙门报了案,可是我......我以为他是跟着那人又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我没想过他已经、已经......”

      说到这里,孙氏再次泣不成声,她看向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丈夫,咬着牙迫使自己坚强:“各位老爷,孙充虽然性格温和,但绝非会自我了断之人,他一定是被人杀害的!你们一定要查明真相,为他主持公道啊!”

      孙氏的话像一把锈钝的刀,一点点剐开霍昭记忆里结痂的旧伤——当初霍晰也是这样颤抖着说起南京的往事,重复着同样的遭遇。

      霍家不过是王矫精心密谋的棋盘上,最先被吞吃的那枚棋子,而可怜的孙充,竟成了这局死棋里最新落下的一枚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