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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顺利交付 胡一庭却很 ...

  •   此时秋日的黄昏收拢最后一丝光线,华灯初上,温暖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整个街市。

      风愈是大、天气愈是冷,就愈发衬托眼前的景物温馨。强烈的反差会让人本能地觉得安心,会让人暂时忘记平时萦绕在心的烦恼,遵循强烈的情绪指引,做一些平时渴望但一直压抑着的事:比如在暴雨的天气出门淋雨、比如在狂风之间尽情跳舞。

      当然,这都是在景物的烘托之下促成的,倘若天不遂人愿,不给一副好天气,压抑的情绪就会被深埋在心,久而久之便会变得麻不不仁。

      这样温馨的场景也让霍昭的心里卸下防备,开始认真思考其自己和胡一庭的关系。

      若说胡一庭心怀不轨,霍昭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相识的日子以来,霍昭虽然不觉得自己对胡一庭有关乎感情的患得患失,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待胡一庭总是和旁人区分开的。胡一庭长得很好看,像霜雪滋养而成的翠竹,疏离又淡雅,真是让他百看不厌;他性格也很耐人寻味,严于律己却温柔待人,尽管那份温柔不对所有人展露,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挖掘和感受;对了,他还有稚拙得令人心疼,尽管经历了诸多选择和磨难,却还是固执地将自己的感受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藐视一切特权和污秽。

      这样脱俗的人,居然能把俗物一样的自己当朋友对待,自己真是何德何能?又怎敢以一个轻佻的心去误人子弟呢?

      尽管收敛起不正经的心思,可这样并肩而行的场景却勾起了他的回忆,霍昭想起去岁的冬天,两人也这样漫步在京城的街道上,那时胡一庭也才领了俸禄,自己敲他竹杠,说想吃海鲜面,胡一庭也就慷慨解囊地陪他去吃了,一顿饭就吃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这样节俭的一个人,对自己倒是挺舍得,霍昭突然觉得赵家小姐好有福气,未来和胡一庭成亲之后,他们或许也会一起并肩行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也会一起商量去哪里吃晚饭,说不定还会生一个长得像胡一庭的漂亮姑娘,吊着父母的手臂一路走一路笑......想到这个画面,霍昭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颗青色的果子没有入口,便可预知它的酸涩,那么干脆不要去摘的好,尽管他的色泽是那么诱人。霍昭知道这份情愫万不可生发,即便偶尔在脑海中一现,也要立刻抽离——人家有了正经的归宿,而且对自己一片赤诚,所以万不可越界。

      想着想着,霍昭又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默默拉宽了些。

      “霍少爷,必魁公子!”

      路旁,几个站在街边的青楼女子认出了霍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笑:“小少爷,你不是去京城享福了么?什么时候回的杭州?怎么不给姐妹们说一声?”

      各路莺莺燕燕蜂拥而上,将霍昭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从快被遗忘的记忆角落浮现,霍昭终于想起,这个地方他以前和朋友来吃喝玩乐过,这些姑娘们有的有一技之长,会笙箫会琵琶之类的乐器,同行的一群朋友就缠着要她们教,自己也不例外,不过那时大家都太年轻了,玩起来没个分寸,做了许多现在想来十分羞耻的事。霍昭心里暗自祈祷:“放过我吧,可千万别把往事说出来啊......”

      霍昭现在转了心性,从前的一些行径也再不感兴趣了,所以并不想同她们叙旧,只是堆笑着敷衍,回头去寻胡一庭的身影,却见他板着个苦瓜脸,就差把“交友不慎”这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霍昭最见不得人正经,他骨子里好玩,特别喜欢挑逗正人君子。不过这次他却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心虚,不待发问便主动交待道:“那什么,她们是只是以前的认识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顺着秋风吹进了莺莺燕燕的耳朵里去,为首的一位名为胭脂的姑娘大笑起来:“朋友?霍少爷,我们怕不算朋友吧?我们只是朋友吗?嗯?你再想想?”这些姑娘久在声色场中过,人人都有把话说得暧昧的能力,即便她和霍昭只是同桌喝过酒,用那种软绵绵的腔调说出来,就仿佛他们已经上过床了,霍昭领教过她们的威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拉着胡一庭的袖子,逃荒似的离开。

      这一次,霍昭没有敲胡一庭的竹杠,而是去市场上挑了几只螃蟹,回到家后用蒸笼一蒸,那鲜甜的味道就直冲天灵盖,馋得他忘乎所以。

      霍昭就喜欢吃河鲜,但若用范彧的话来说,就是口味清奇,钟爱“臭鱼烂虾”。胡一庭也不很吃得惯螃蟹,一是嫌剥螃蟹麻烦耗时,二是味道有些腥臭。霍昭很讲究地调了一碗有葱丝、姜丝和醋的味碟,将剥好的蟹肉往里一蘸,送到胡一庭嘴边:“我一个人吃多无聊啊,你尝尝嘛,不臭的。”

      胡一庭抿了抿嘴唇,忐忑地吃下了霍昭喂给自己的第一口食物,他确信这只是霍昭的无心之举,却在自己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些亲近得过了头,也从不反省自己这些举动会对他人造成怎样的困扰,所以那些姑娘们才会对他念念不忘,所以自己......才会着了他的道。”胡一庭颓然地想着,愤怒使他话中带刺:“我竟不知道你人缘如此好。”

      霍昭正专心致志地剥着壳:“嗯?什么意思?”

      “你和谁都能做朋友吗?”

      从刚才起,霍昭就知道他被胡一庭抓住把柄了,原来一路上默不作声,是等着现在发作,霍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放下手里的螃蟹,直了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那只是场面话,说实在的,我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当然啦,我丑话说在前面,你可不算我的朋友。”

      胡一庭心中一惊,失落还未翻涌而上,就听见霍昭紧接着说:“你是我的房东、是我的光禄寺少卿、还是我的......”

      霍昭故弄玄虚地停顿,引得胡一庭不由自主地将耳朵凑上前去。

      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耳语道:“......知己。”

      对,就是知己,这是霍昭思考了许久的答案。他和胡一庭,最多只能成为知己,既不至于轻慢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也绝不会逾距。

      之前绷紧的情绪就这样被霍昭的“知己”二字轻易放松,胡一庭却终于难得地笑了,由于笑得十分真挚,眼尾处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畔,晕开了淡淡的纹路,霍昭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心中暗叹他的美丽,不知不觉被他感染,也跟着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两人终于迟钝地想起,他们似乎把曹源忘得一干二净了......

      入冬之时,霍家终于如期交付了八百匹棉布,黎乘检查了布匹的质量,经纬匀密、柔韧如丝、色泽纯正,即便在零散买卖的市场,也是质量上乘的货品。他虽感到惊喜,但面子上不动声色、十分淡定,他想看看霍昭会做何言。

      或许上了年纪、经历了世事沉浮的老一辈都有这种癖好,总是喜欢观察年轻人的行为举止,推断他日后能达成的成就。

      他设想霍昭可能会邀功,可能会强调自己的不容易,没想到霍昭略去了制作布匹的过程,只是带着周全的礼数拜访,仿佛这桩生意是被轻而易举做成的。

      但黎乘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建基业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开头,他自己年轻时也这么走过一遭,深知其中的不易。况且霍家两兄弟的举步维艰,他也同行的一些人讲了些细节,绝非霍昭向他描述得那般云淡风轻。

      黎乘在心里暗下结论:霍家老二襟怀坦荡、不矜不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末了,霍昭也提出了想要继续合作的意愿,黎乘也很乐意将来年已经到手的订单给霍昭看,并提出希望他们织些丝绸,虽然比起制作布匹成本更高,但利润也更高,况且霍氏布庄再南京时本来就是以织卖丝绸为主,黎成劝霍昭不能辜负祖父创业时的一番心意。

      尾款到账,霍昭把霍晰欠钱庄的钱和利息一并结清,手中还余了三百两,虽然远不够赎回祖宅,但若去抵押的银庄付点额外的利息,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这种违背契约的事,必然要去求人说好话的,霍晰不擅与人交涉,霍昭也只有亲自回一趟南京处理。

      临行前,霍昭交待霍晰:“黎老先生信任我们,明年交予了我们一千匹布和二百匹丝绸的订单,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六百两银子启动。除去他给的二百两的定金和我们手里的三百两,还差一百两,不过南京那边杂七杂八的事,估计至少会用掉一百两,吃穿用度也要预计着一些,虽然差得不多,但开春之后我们还得上银庄借点,就用家中的那批织机做抵,生丝采买要等春蚕吐丝之后,不过棉线市场上倒是有现场的,年前的话,没什么大事,只用先织一些布就好。”

      霍晰连连点头:“阿昭,此番你动身去南京,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之前在布庄跟了我们几十年的织布师傅,我想把他老人家请到杭州来,丝绸的工艺复杂且繁琐,我虽然学了一些,但不能算精通,需要老师傅帮忙指导。”

      “好,你把老师傅的地址写与我,到时我去找他。对了哥,我还有个想法,等我们这次交货之后,如果能赚上千两,我们就去城里租个店铺,重新打出霍氏布庄的招牌怎么样?”

      霍晰不解:“为何?”

      霍昭说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虽然我们在黎老先生手下接订单,稳扎稳打,总不会有什么差错,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是老先生上了岁数,说不定哪天就不做这个生意了,他只有一个外嫁的姑娘,也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到时候咱们的工人、织机、老师傅又该去哪儿安置呢?仰人鼻息虽然令人安心,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做未雨绸缪之举。重新开张霍氏布庄,不仅可以经营自己的客户,而且每日都有进账,这才能让我们霍家在杭州真正的安身立命。”

      一听要重新开张,霍晰的头蓄势待发,又有了摇的先兆,霍昭赶紧制止了他:“你先别急着打退堂鼓,这只是一个计划、打算,哥你也别有太多负担,先把眼前黎老先生的订单做完了再说,行不行?”

      霍昭欲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哥,还要麻烦你帮我租两间房子,最好挨在一块,门口最好有个小院,位置呢......我想想,就租在胡一庭家附近。”

      “胡一庭?那是谁?”两人只匆匆见了一面,还是在催债的情形之下,霍晰的印象并不深刻,又突然想起,“哦,是你暂住在他家的那位朋友吧?我知道位置在哪儿了,不过这间房子租来谁住?”

      “这次回南京,我要把阿彧和阿宁他们接回来。”

      冬天的第一场雪缓缓落下之时,霍昭终于处理完南京的一档子事:抵押祖宅的银庄收了利息钱,答应再延一延房契和地契拍卖的的时间;以前布庄的老师傅也在霍昭几次三番的登门拜访中盛情难却,答应年后同家人一起到杭州帮忙。霍昭辞别了师傅沈乾、为范彧三人租住的房子退了租,带着范家兄妹和肖纯,一道走水路返杭。

      霍晰虽然从未见过范家兄妹,但因霍昭提及的那些往事,和祖母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嘱咐,也为叔母的侄子侄女忙上忙下。他为范彧一行人租住的房子正好就在胡一庭家往东数第五户和第六户,两家人之间走几步路便可串门,不过想着霍昭对他提及过,阿彧腿脚不便,阿宁又是习武之人,霍晰又费心费力,置换了一众笨重的家具,将屋子收拾得空旷而利落。

      霍晰的胆子虽然不大,但为人细致,所以这些年才能在织布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工艺上有所成就,这种细致也延伸到了其他方面,比如近来只要一得空,他便开始钻研厨艺这门功夫。

      霍晰在南京的时候是少爷、老板,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庖厨之地断然没有踏进过。但到了杭州,一切生活从简,自己也不得不与柴米油盐打起了交道,继而惊喜地发现,原来买菜、备菜、烧火、做饭......这一系列有条不紊的过程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在收到霍昭准备启程回杭的信件后,霍晰便计算着他们抵达的时间,精进着厨艺,想要为他们准备一场洗尘接风的晚宴,顺带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临近年底,曹源在做工的绸庄忙得不可开交,但他知道霍昭目前不在杭州,所以偶尔还是会回家来住,霍晰又常去新租的屋子里置备物品,三人时常打照面,一来二去便相熟了。

      有时候天色晚了,霍晰会自己买些食物在屋子里烹饪,曹源闻着味儿就跟了过去,从蹭吃蹭喝到逐渐被霍晰的热情打动,也对做饭炒菜有了兴趣。当然,胡一庭近墨者黑,因为时常被霍晰邀请品尝,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厨艺精研阵营。

      之前霍昭说自己做的面太过寡淡,胡一庭一直记在心上,既然霍昭封他为“光禄寺少卿”,他也要拿出点真才实学,不辜负霍昭册封的一番心意,于是向霍晰靠拢的信愈发迫切,三人时常像学术讨论那番,研究起烹饪的每一个细节来。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从微开的窗扉中偷溜进来了几朵,落在了胡一庭的手背上,瞬时化为水珠。他的眼前,曹源和霍晰正在埋头吃饭,都没有发现这场静谧的初雪。

      原来时光如梭,恍然已至深冬。

      “下雪了。”

      曹源听闻后抬眼,一把推开窗户,屋内的暖光蓦地照在漆黑的夜空,映照得片片雪花如撒盐空中。

      “好美啊......”霍晰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窗外的雪花,目光逐渐悠远。

      三人就这么忘记了他们钻研的美食,怀揣着同一份期待,共同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暗夜雪景图。

      不过期待相同,侧重却分道扬镳。曹源的期盼最为单纯,他想念最捧他场的肖纯姐姐,想念同他斗嘴的范宁范彧,想同他们说话解闷,听听他们近来遇到的趣事;霍晰的期盼最为顾大局,他念着范家兄妹是霍昭的表弟妹,那自然也是自己的亲人,只有他们到杭州安定下来,一家人才算整整齐齐。胡一庭却很自私,期盼只系在一人身上,连日不见霍昭,思念无处安放,只好在脑海中泛滥成灾,弄得他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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