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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重整旗鼓 想到心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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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中流传一句俗话:“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实际上,这句话安在经商之人的头上也是适用的。
有钱打点的时候,衙门里的老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类丝户、牙行、客商也会对你客客气气,所谓人情这一条路通顺了,挣钱的路子自然也要顺畅些。尽管这套规矩繁复冗杂,又需要人放下尊严,装傻赔笑,实在不是霍昭所能容忍的,但他也下了莫大的决心说服自己,因为在漫长岁月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能够靠个人的想法扭转。
以往那种鄙视科考取士的心境,在沈乾的开导下,霍昭也逐渐扭转了,与其一边自命清高一边自甘堕落,不如一边全力以赴一边试着革新改变。所以清醒的沉沦意味着并不清醒,因为沉沦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体现。
霍晰没有经历霍昭的这些心路历程,听闻要外出争取订单,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的性格虽然温和,但因为过惯了公子哥的生活,总带着点不切实际的清高,不屑于去请客送礼,也讷于说漂亮话,自然是连连摆手、未战先怯,所以这副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霍昭肩上。
霍昭认为生意场上最重要的便是“发卖”,东西做得再好,发卖不出等于白做;但是若有稳定的客源,拼一拼总做得出来,发卖也随之愈广。所以霍昭备了一些见面礼,由霍晰引路,上门拜见了那位现今住在杭州的“旧友”。
旧友名为黎乘。要说起霍家与他之间的渊源,则要追溯到五十年前去。那时霍昭的祖父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在南京城里横冲直撞,迫切地想要闯出一番天地,黎乘也还只是一个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的小学徒。从采买生丝、到设计样式,再到织布卖布,霍昭的祖父几乎手把手将黎乘带出师,黎乘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两人一度配合得当、形影不离。然而霍丛山出生之后没多久,黎乘因为家里的缘故不得不离开南京、前往杭州,后来便独立门户,也做起了同样的绸布行当。
原本,黎乘是不必在霍晰那里采买什么布匹的。因为随着年龄渐长、力不从心,他早已把名下的织布工厂转卖,用现银修了阔气的庭院,自己则将重心转移到“绸布买卖”端口,通过“牵线搭桥”,心安理得地靠“吃差价”赚点“零用钱”,自然不用囤什么货。但是霍晰找上门的时候,他看在少时的情谊上,还是愿意用比外面高上许多的价格购卖霍晰的布,以一种不伤自尊的方式,默默救济故友落难的后辈。
霍昭听霍晰说起买卖细节的时候,才察觉到黎乘在有意资助霍晰,霍晰在布行多年,不可能不熟悉卖价,但碍于霍晰不提,他也没有说破。
第一次登门,霍家两兄弟只是毕恭毕敬地向黎乘表达感激之情;第二次登门,霍昭则装着一肚子的打算,单独前往拜访。
“老先生,若论辈分,我本当尊称您一声‘叔公’,但见您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风采更胜壮年,若以‘叔公’相称,反倒显得疏远了些。可若随意换个称呼,又恐失了礼数,晚辈实在愚笨、踌躇难定,还望老先生指点。”
就这么一句话逗得黎乘喜笑颜开,他心中暗想:“这个霍家老二的孩子,看上去要比老大家的孩子明事理得多。霍晰没什么心眼,就是脸皮太薄,又好面子,吞吞吐吐,半天讲不出一个字,不是我主动提出帮助他,或许他永远不会开口。老二这孩子却大不相同,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人也看着机灵,不过聪明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听他说说。”
两人就这么天南地北地聊着天,霍昭尽了一个晚辈应有的,听长辈回忆峥嵘岁月的义务,还佐以适当的赞叹、敬佩和叩求指教,黎乘则狠狠满足了一把作为长辈的,好为人师的需求,于霍昭愈发投机,只恨差了辈分,不能将霍昭收为义子。
虽然谈话接近尾声,霍昭渐渐吐露了自己的请求,他想让黎乘在霍晰处采买更多的布匹,以博取更大的利润。
“我知道叔公经商有道、门路广博,手中绸布订单向来紧俏。若叔公愿意将此番生意交予我们承办,晚辈必当尽心竭力,绝不负所托。先前承蒙叔公照拂,每匹布价皆高出市价甚多,此等恩情,我们霍家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只是此番若叔公仍愿提携,按市价采买便是,绝不要多给,我们已深感厚赐,断不敢让您破费。”
黎乘收敛起刚才轻松慈祥的目光,眼神中现出那一丝独属于商人的精明:“我去过霍家老大孩子的工厂,我不认为你们可以生产得出那么多绸布。”
霍昭不留余地,将自己的家底和打算和盘托出。“我们手上有三百两,这是银票,”霍昭取出怀中的文书递到黎乘跟前,“若能接到五百匹布的生意,生丝棉线耗去三成、租用织机耗去三成、雇工再耗去两成,剩下两成的钱还可以用作周转,如果材料涨价或是工人罢工,也能及时处理。叔公只需按市价一两银子一匹二钱的价格收购,这样我们至少盈余三百两......不瞒叔公笑话,我堂兄之前在南京借了印子钱,月利一分,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欠着银庄三百两,若是年底还不上,估计霍家一家人都过不了这个冬了......”
这番话说得既缜密又于情于理,饶是黎乘想挑出点毛病都没奈何。五百匹布对他来说,不算一桩大生意,这笔买卖不交给霍家兄弟,也会交给其他布庄。但使他犹豫的是,他担心霍昭只是舌灿莲花,未必能言出必行,倒是要是坏了自己的生意,败了自己的名声,导致自己晚节不保,那可才是得不偿失。
但又见霍昭如此谦卑诚恳,眉宇之间又像极了他的祖父,会想起年轻时两人守望相助的日子,心中不免觉得亏欠。
就算是替故人栽培后辈,也要不遗余力,黎乘下定了决心,但又想起霍昭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五百匹布对于他来说是稳操胜算的,不如加点筹码,让霍家兄弟去搏一搏。
“五百匹布太少,若是你能在年底前造出八百匹,我就全部收了。”
霍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口应了下来,想着要是这笔生意若能做成,不仅霍晰欠银庄的本金和利息能尽数还上,还能余下一笔,或许南京的祖宅就有赎回的转机。
黎乘看霍昭得了承诺还不肯离开,意识到他在等自己给出一张正式契约,想着这孩子年纪虽轻,却已有了防人之心,是做生意的苗子,于是下了订单、盖了私印,并支了一百两定金,让霍昭尽快回去筹备。
霍昭拿着定金和契约回到六塘村的时候,霍晰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老先生答应把这么大笔生意给我们做?不可能啊......他到底看上我们什么了?”
“他不是看上你,也不是看上我们,而是看在你们祖父的面子上,才肯帮我们一把,”祖母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两人中间,将他们的手牵起来合在一处,郑重道,“以往老大和老二有些隔阂,断了来往,你们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我是知道的......丛川和丛山小时候读书都很勤奋刻苦,都想走科考当进士,但是家业总要有后辈继承,你们的祖父年轻时身体消耗太大,身体早早的就不好了,所以急着选继承人,当时问了老大老二,他们都不愿意,后来老二比老大早中了进,你们祖父就逼迫老大接手布庄,按律法商人不得入仕,所以老大便断了科举之心,从此也对我们和老二有诸多怨恨,再加上后来分居两地,老二的官愈做愈大,为了避闲,也有意同老大减少往来,所以才至这般蹉跎......”
“晰儿、阿昭,你们虽然许久未见,但毕竟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是血脉相连的同姓的兄弟,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开诚布公、商商量量着来,不要互相猜忌,更不要互相嫉妒,不要步你们父辈的后尘,这样咱们霍家才能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在祖母这番话之前,霍昭虽然想要帮助霍晰,但更多是出于一种不得不去做的责任。儿时在南京生活的记忆虽然美好,但毕竟悠远,对霍昭来说显得不够灵动鲜活,因而他对霍晰从未真正激发起手足之情,或者说,这种血脉相连的同辈之情,他之前只系在范彧和范宁两人身上。但因知道了父辈的过往,心中对霍晰也觉得亏欠,眼下真的生出了自己同霍晰相依为命的悲怆——或许伯父为着自己的父亲,不得不压抑着理想,所以脾性不好,霍晰才那么唯唯诺诺,而自己不明就里,居然还在暗自鄙视霍晰的老实和木讷,自己真不是人。
霍昭在杭州有不少相识的朋友,这次回来,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以前的圈子里传了个遍,虽然不少朋友都因霍丛山获罪而离他远去,但有些家里世代经商,不在乎官场上那些是是非非的朋友,对霍昭的求助还是愿意帮忙。
霍昭也绝不吝啬,若是有朋友肯提供一些有用的资源,他也会送上相应的厚礼去感谢。
大家渐渐发现,虽然霍家已经落寞,风光不似当年,但霍昭慷慨不减过往。况且经历磨难之人会性情大变,比如从开朗到悲观、从单纯真挚到疾世愤俗,但霍昭并没有如他们所期待那般,从意气风发变为一蹶不振,还是那么自然随性、幽默风趣,一群朋友聚会的宴席上,大多数人的实现依然会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仿佛他与生俱来的,就有让人想要靠近的魅力。
这世上有件怪事,你值不值得同情,你自己说了不算,得交由他人评判。即便你自己不以为意,他人依然会觉得你在强撑。这就像一群人吃饭,明明自己已经吃饱了,旁人却总说你还饿着,有些意志不坚的人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确还能再扒拉两口,不然会像他们说的那样饿肚子;但有些混不吝的人则会把筷子往碗碟上一敲,任凭旁人嬉笑怒骂,自己则毫不理会,优哉游哉地剔牙打嗝。
霍昭和胡一庭两人性格差距如此之大,一个自由自在得有些跋扈,一个温柔克制得有些疏离,却都对自己的骄矜无知无觉,因而都能毫不费力地冷眼相看各种对他们唱衰的论调。
霍昭在六塘村租了几间空房子,与霍晰之前租住的屋子连成一片,织机一台台搬了进去,工人从四面八方而来,重复着织布时规律的节奏。
霍昭对霍晰道:“这批织布机是朋友借给我的,他的一位亲戚前些日子正好关停了织布工厂,机器也就闲置了,正愁没地方放,就暂借给咱们。”
霍晰抹着因忙碌指挥而流满额头的汗水:“这批工人不太熟练,有些之前都没织过布,不懂得操作规程,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真是忙死我了。”
不过嘴上说着忙,霍晰终于展露了难得的笑容,比起之前既要东奔西跑应付生意往来,又要监督织布技术,他觉得还是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指导生产来得单纯和舒适。
有好多次,霍昭在外忙完之后,还想着去六塘村看下织布的进度,由于城郊和胡一庭的家本就相隔甚远,往返耗时费力,他也就懒得辗转,所幸就在霍晰处和衣而睡。胡一庭虽然知道霍昭因为布匹交易忙得不可开交,或许近段时间没工夫回自己这儿住,但依然以“好好学习做账功夫”为由,劝说曹源继续住在绸行东家处。每至睡觉时,他都会留一盏烛灯,想着若是霍昭突然回家,路面没有被照亮,或许会不小心滑到溪里,那可就糟糕了。
自己在这里生活多年,就算闭着眼睛往前走,也能在及至小溪边的路面停步,可霍昭不一样,他向来没心没肺,走路也不大注意,晚上霜露深重,万一真掉进水里怎么办?
想到这里,胡一庭便睡不着了,第二天放堂后,他便去请了一个师傅,給院子临溪的一侧加了一堵极矮的墙,既不遮挡视线,也不至于走路时没个防护,这样他就放心多了。
夏天就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悄然滑走,不知不觉已然入秋。
难得有一天霍昭下午得了空,想着许久未见胡一庭,不若去鹿鸣书院看看,再请他和曹源去酒楼吃饭。那时已至深秋,寒风簌簌,霍昭抱臂把自己缩作一团,斜靠在书院门檐下柱子处等胡先生下堂,就这么打着盹到了黄昏,终于看见胡一庭走了出来。
突然见到霍昭,胡一庭难得表露出惊喜的神色,两人几月没见,彼此又带了些生疏,你来我往之间都是些客套而毫无意义的话,不过趁此机会,胡一庭将霍昭瞧了个仔细,他比之前又瘦了些许,眼下有了青色的淡痕,嘴唇也是潦草的苍白。
是熬了许多通宵吗?一定很累吧。想到心上人奔波劳累,胡一庭便止不住心疼。
见他打量自己,霍昭转了个身调侃道:“怎么?不多时不见,就不认得我了?我有这么泯然众人么?”
又见胡一庭还穿着件单薄的外衫,这在门窗紧闭的书院里,是适宜的打扮,可走在街上经风一吹,仿佛骨形都要给勒出来,霍昭替他发冷,责备地问:“都是深秋了,怎么不知道给自己添衣服?”
“早上出门之时没这么冷。”
“胡说,我也一早就出门了,今天早上比傍晚还冷,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不知冷热?该不会......你没有给自己买秋衣吧?”
胡一庭心虚,这还真被霍昭说中了。之前有几件秋衣在离京之时被遗忘在那群亡命之徒的车上,家中存着的厚衣服自己又都让曹源带走,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衣可穿了,本想着上街去买,但事务繁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只好将春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堆砌在身上,敷衍渐凉的天气。
霍昭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只好叹气道:“我算是发现了,你们活得可真粗糙。天冷了不知道加衣,天热了也不知道脱衣。曹源那小子之前还说照顾你,我看你们两个,谁也照顾不了谁,都是将就着过,怎么方便怎么来,总之饿不死冻不死就行了。”
胡一庭充满求知欲,笑着望向霍昭:“嗯?不然呢?”
“其实要说起生活的学问啊,这里面门道可多了......”两人并肩走着,南方的树基本是不怎么落叶的,只有风在街上孤独地蜿蜒盘旋,将两人的发丝缠绕,“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这才是生而为人的头等大事!不过对于美食,我只知品鉴,不怎么会做,但对于穿着还算有些研究。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人穿得邋里邋遢,就等于石佛不上金漆,再好的模样也会被埋没。这做衣服的料子也很讲究,丝绸最好,各类棉麻布料次之,但是丝绸滑腻,秋冬穿着凉肤,有种名为天鹅绒的布料,是从波斯那边传来的,经江南师傅的妙手一改,说是既有丝绸的光泽,内里又有细密绒毛......”
胡一庭饶有兴致地听霍昭说完穿的学问,比起有关布料的门道,他更喜欢看霍昭因热忱而怡然自得的模样,直到霍昭喊饿,他才问:“用过晚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
“嗯......你做的面虽然寡淡,但许久不吃,还怪想念的。”
“不吃这个,我刚领了束脩,我们去外面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