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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冬日团聚 对了幼霜, ...

  •   计算着行程,霍昭他们应是今日傍晚抵达,正值书院放假,胡一庭一早就同霍晰去采买食材,两个人忙活到黄昏,霍家的人也陆续来了。

      曹源早早下了工,系上了围腰帮忙打下手,三人苦学多日的厨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祖母坐在院子前的藤椅上,眯着眼睛看对岸缓缓升起的炊烟,天边夕阳的光线渐渐收束,照在溪岸。晓岚和晓云两兄妹和胡一庭隔壁家的小男孩正蹲在溪边玩石头,言臻放心不下三个小孩,站在一旁守着。大家虽各忙各的,却都留了一只耳朵,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霍昭虽然归心似箭,但也不能生了翅膀,范彧三人没到过杭州,不熟悉路,他须得慢慢指路带路,只是下了马车之后,一头扎进小巷,便一步三回头地催促。

      范彧好不耐烦他这种急躁冒进的性子,两人礼尚往来地斗了几句嘴,终于磕磕绊绊到了家门口。

      见里面没亮灯也没人,房子看上去也不算大,范彧发问:“这是你堂哥一家人住的地方吗?这么小能住得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我堂哥那儿?这是探花郎的家。”

      范彧皱起眉头,颇有不悦:“胡幼霜?你把我们往他家带什么?”

      “忘记跟你说了,我在杭州一般住他这儿。”

      只消上下眼皮轻轻一碰,范彧不悦的神情立刻翻作鄙夷,再加上左边嘴角的似提未提和鼻子里发出的轻哼,就差没把“没脸没皮”的谴责写在脸上,霍昭却不以为意,只是嘟囔着:“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回来吗?怎么不见人了?”

      就在这时,溪边玩的小侄女回过头看到了霍昭,赶紧提步上台阶,亲昵地向他跑来,一把抱住霍昭的膝盖:“堂叔回来了!”

      霍晓云五岁半了,正是嘴甜又懂得一些分寸的年龄,霍昭很是喜欢,一把将她抱在怀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了东边不远处的房子。

      “阿昭他们到了!”祖母从藤椅上站起,胡一庭听闻动静从房中走出,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和面,他挽起袖口的手臂上还沾着白色的粉末,似乎还有一些黏在了他的侧脸,看见霍昭后,浅浅地笑着。

      和霍昭时常莫名其妙地笑不同,胡一庭很少无缘无故地笑,但正因如此,偶尔展露一次笑颜才会让人觉得稀奇,霍昭看入了神,心像是被蚂蚁啃食了似的,止不住地酸软。

      儿时在家庭宴席上,霍丛川曾打趣问他,长大了要娶什么样的姑娘?那时霍昭童言无忌,当着众人的面发下宏愿:“以后长大了,要娶一个像娘亲一样的姑娘。”

      众人笑着追问:“为什么呀?”

      小霍昭眨巴着眼,无比肯定地说:“因为娘亲会一直等父亲回家。”

      众人不明所以,但看着小霍昭煞有介事的模样,都笑出了声,他们当然不知,在年幼孩子的眼中,无论父亲出差多远、忙到多晚,母亲总会殷切地期盼着父亲回家的身影,那种被人珍重和惦记的感觉,足以慰劳风尘。

      将众人的行李接过放置后,堂屋里围坐了满满一桌人,霍昭赶紧净手去盛饭,为着洗碗筷而数着人数,祖母、霍晰四口人、范家兄妹、还有胡一庭、曹源和肖纯,看着他们都笑着、闹着,霍昭突然觉得别无所求了,在这个世上,他所有在乎的人此时此刻都齐聚一地,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酒过三巡,祖母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探花郎,心中喜欢得不行,还挪了位置,专门让胡一庭坐到身边,细细问他过往的经历,在知道胡一庭父母早亡,他从十岁出头的岁数上就和曹源一道生活时,更是说不出的心疼,又因这怜爱而更加喜欢。霍昭见祖母冷落了自己,专心和胡一庭说话,不免有些吃醋,悄悄凑过去打听,不曾想听见祖母在说什么“尽早成家,找个人照应”之类的话,心中没来由地生气,岔开话题打断道:“祖母,你和人家才第一次见面,不要乱打听。”

      “我虽和幼霜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从你同我讲的那些话里,我已经见过他无数次了。”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不是霍昭经常在家人面前提起自己吗?胡一庭暗咬着嘴唇憋笑,不想让自己的激动过于明显,霍昭却欲盖弥彰地狡辩道:“哪有?肯定是祖母你老糊涂了,我哪同你讲过......”

      祖母宠溺地点了点霍昭的额头:“你啊,从小就调皮,这么多年没长大似的,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成亲生子了,你瞧瞧你,还和我斗嘴怄气......你得学学人家幼霜,文文静静的,多懂事儿。”

      “哪有哪有......”胡一庭谦虚地挠着头,霍昭见他卖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胡一庭虽然从面儿上看去规规矩矩,实际骨子里离经叛道,什么从翰林院主动申请外调、为了推翻自己查的案而和皇帝呛声,还有在陈家村差点拿柴刀砍人......这一桩桩事标明他绝非一个内心乖顺的人,倘若易地而处,自己绝对做不到如他那般无惧无畏。

      想到这里,霍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胡一庭这人太有欺骗性了,自己一定要当心。

      祖母见霍昭撅着嘴表示抗议,笑着摇摇头,又捡回刚才的话题:“对了幼霜,可有人与你做姻缘?”

      胡一庭本想否认,但头摇到一半,见霍昭还站在身旁,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实行的“无中生有、欲情故纵”战术,又停了下来,给了祖母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引得老人家好奇心起,追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有看上的姑娘了?”

      霍昭的心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咚咚打鼓,理智上他一点都不想听胡一庭说男女姻缘之事,但奈何身体不听使唤,挪不开步子,仿佛在等胡一庭什么宣判似的,这时曹源突然接过话:“有啊,鹿鸣书院的赵老板家有位小姐,最近常来书院同我哥见面呢,我都撞见过好几次!那位赵姑娘,可是人美心善,还满腹经纶,和我哥很是谈得来......”

      没有听完曹源的喋喋不休,霍晰就过来拉着霍昭喝酒,霍昭匆匆灌了自己几杯,觉得头晕乎乎的,其他人同他说话,霍昭也听不进去了,嫉妒使他耳鸣,只能点头敷衍。借着醉意跌跌撞撞走出了房门,撑着院子边上藤椅的扶手坐下,对着夜晚的天空发呆。

      冬天的风让他发烫的头颅急速冷却,思绪转为清明。霍昭心思细腻,体察到自己的嫉妒,并为之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之所以不想听胡一庭和赵姑娘的事,是害怕胡一庭成家,害怕那位赵姑娘将他管束起来,以后就难得见面了。

      有了家庭之后,就是会生出来很多琐事的,自己以前不也有这样的朋友吗?未成家之前,出来喝酒吃饭都答应得很爽快,成了亲之后,就如同进了笼子的鸟,再想见一次面都难了。

      胡一庭本就是个很负责的人,就连皇帝老儿拍了板的案子他都要负责地去推翻,跟何况成家这件终身大事?必然是要费心费力去经营家庭的。什么海鲜面、什么蒸螃蟹、什么船头赏月,还有和他在烛光下的夜聊,这些脱离家庭的场景,胡一庭都不可能与自己一起再经历了。

      与他之间,本就是因志趣相投而走到一起,并非如范彧和霍晰那般,就算成家后也能因着亲戚这层关系经常见面,知己什么的,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逐渐遗忘的吧。

      就这么悲观地想着,范彧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身旁:“怎么不开心?不是很期待回杭州吗?”

      霍昭回过神:“我哥终于肯放你一马了?”

      霍晰第一次见范家兄妹,不由得心中激动,拉着范彧嘘寒问暖,恨不得把这二十年来亏欠的亲情一下子补上,范彧好不容易祸水东引,将曹源送上战场抵挡霍晰的热情,这才得以脱身。

      “这里真漂亮,特别是这条溪流。”

      霍昭突然一拍脑袋:“糟了,这里湿气会不会太重?你的腿会不会......”

      范彧摇头:“沈师傅那位大夫朋友妙手,我的腿伤不碍什么事儿了,除开换季时节,一般不疼了。”

      “那就好。”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不多时霍昭回想起,刚才在席间,范彧好像替肖纯挡了酒,这小子的口味他是清楚的,最爱吃甜,最不喜欢喝的就是酒,怎么会突然大发善心做这种英雄救美的事?想着之前在京时,范彧那小子对肖纯充满了敌意,就连肖纯碰过的菜都愿意下筷子,怎么现在又不穷讲究了?两厢对比,不由得心中起疑,问范彧道:“你和肖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哦......没别的意思,见你们两人关系缓和了些,问问而已。”

      “我和她之前什么时候紧张过吗?”

      霍昭翻了个白眼,为了不给自己留趁机盘问的把柄,范彧真是当得好一只装傻充愣的狐狸,无非就是仗着脑子聪明,总是手拿把掐地颠倒是非。

      霍昭更换战术:“你们这半年来在南京经历了些什么?我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没什么啊,范宁整日整日地学功夫,你知道吗?沈师傅还说,范宁的功夫精进了不少,若是以后去了边疆,可当得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果真?”霍昭想象着那一天,笑出了声,“那敢情好,咱们家还没出过武状元呢!到时候也让阿宁带我们去巡视一下边防、开开眼界可好?”

      “近半年来,她的笑容明显见多了,”范彧松下神色,从眼底浮起温柔:“我们一母同胞,兄妹只是别人唤我们的称呼,实际上我俩谁也不服谁管,她也从来不听我说的话。爹娘走后,我时常在想,他们想让范宁过上怎样的日子呢?我应该对她有怎样的帮助和要求呢?不过设想再多,她似乎并不以为然,只是闷头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与寻常人家的姑娘背道而驰。”

      “我父亲曾对我说,一个人在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比如对十几岁的少年而言,科考就是第一大事;到了二十岁,就该收心成家;及至中年,就应该在事业上获得一番成就,至于其他想做的事,等功成身退后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可你想想,好多人都活不到中年,要是中途嘎嘣一下死了,想干的事不就一件都没干成吗?那可不亏大了!再说就算顺利活到了七老八十,年少的心境能和年老的时候相提并论吗?这种一辈子压抑着自己,活给别人看,真的好没意思,不如随性自然来的舒服。所以啊,范宁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去吧,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是都不理解她,把陈规陋习奉为圭臬,自以为是地指点江山,那岂不让旁人的多嘴的口舌更肆无忌惮?人生不过石中火、隙中驹,眨眼之间便过了,只要她觉得舒心,就随她去吧。”

      范彧有些意外地看着霍昭,相识多年,他原本只道霍昭是个讲究又嘴馋的纨绔,后面经历了那些变故,才看出了他骨子里藏着一股忍辱负重的韧劲,只不过这种过于“正经”的品质,都被他平时爱玩爱闹、还贪图享乐的性子给遮掩住了,并不轻易显露。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居然会说出劝自己“随性自然”的话,居然会拥有如此深远广阔的思想,着实是惊了他一跳。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霍昭随性自在,才会放浪形骸之外的同时,也能与自己悟言一室之内,并不会强行给自己套一层“言行一致”的壳子。

      看到范彧难得用这种不带恶意的、审视的眼光看着自己,霍昭有些受宠若惊:“怎么?你感动到快爱上我了?”

      “滚。”范彧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刚才在脑海中对于霍昭的赞许统统收回,心中暗骂他就是个泼皮无赖。

      霍昭笑着避开范彧挥舞的拳头,高举双手以示投降:“我开玩笑呢,别生气啊,对了,我还没问完呢,肖纯找着她父母了吗?”

      三个月前的南京城。

      肖纯、范彧和范宁泛舟于秦淮河上,河房灯火通明,夜景极尽繁华,光影与水波激荡,璀璨夺目。

      恰逢灯会,游人如织。范彧坐在船头往两岸看去,歌楼酒肆、秦楼楚馆林立,露台上坐着缓鬓倾髻的姑娘们,她们依偎着栏杆,笑着交谈,河风将她们袖中的暗香携带而出,在夜空中缱绻地萦绕。各种丝竹管弦之声从酒肆里传出,腾腾如沸,士人凭栏轰笑,声光交错,在河面的映照下,更显得热闹非凡。

      饶是同行的三人都是喜静之人,但也被这番热闹打动,同立船头,静静欣赏起来。然而这时,河岸边一处酒肆二楼的露台上,一位姑娘飞身而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引得两岸之人无不惊呼注视。

      肖纯看见姑娘正在距离船头不远的水面挣扎,赶紧让船夫驶船去营救。

      好不容易将姑娘救上船,肖纯回望刚才的露台处,几个男子正凭栏张望水面,似乎在寻找姑娘的踪迹,然而眼中并非焦急,而是愤恨和不屑。

      救人上岸之后,肖纯才发现这位姑娘年纪很轻,甚至只是个骨肉未成的“少女”。少女全身都已湿透,在秋天的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范彧脱下自己的外衫交给范宁,让她为少女披上,肖纯将覆在她面上的湿发撩到两旁,露出她瓷白似的精致面容,少女哆哆嗦嗦着两眼放空,仿佛还没有从刚才溺水的情绪中缓过来。

      “小姑娘,刚才是怎么回事?”范宁开口询问道。

      听到有人关心自己,少女眼眶一红,嚎啕大哭起来。

      毕竟是个孩子,少女哭起来没个节制,无论旁人如何安抚都停不下来,只得耐心等她哭完。

      “是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没事儿了,等下船靠岸了回去便是。”范宁嘴拙,就连安慰人的话听着都夹枪带棒。

      “不是的......”少女擦这泪,“我是被人逼着跳河的......”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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