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同居生涯 暗恋这种偷 ...

  •   学生们领教之后回到自己的案桌前,胡一庭往门口的方向迈步,霍昭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慵懒地依靠在门框上,等着胡一庭走出教室,第一个就能看见自己。

      要不要整理一下衣襟?头发有没有束好?刚才晒了太阳,是不是额边还有汗渍?胡一庭离得越近,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越是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真想去哪里找个铜镜,不对,刚才经过门口的水池时,应该对着水面照照看。

      然而一瞬之间他便警醒,自己是脑子晒傻了吗?居然会自惭形秽,向来对外貌报以信心的霍昭陷入短暂的沉思,最终归结于在这学风浓厚之地,不容得有半点造次,所谓君子正其衣冠,大抵如此这般。

      就在胡一庭即将踱步到门口时,一位姑娘款款而来,与霍昭擦肩而过,她停在胡一庭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胡一庭弯下腰,听姑娘低喃了几句,眉头舒展开来,浅浅地笑着。

      看着眼前这一幕,霍昭的心突然漏了一拍,怀中的冰冻荔枝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融化,稀疏地往外淌水,打湿了纸袋,汇聚成一股断断续续的水线,嘀嗒着淌在霍昭的衣摆上,他却全然无知觉。

      回家的时候已至黄昏,胡一庭卸下一天的疲惫,打算给曹源准备晚餐,但今天实在是太过忙碌,他往书桌前一坐,困意便涌了上来,垂着头不受控制地打盹。

      曹源回来的时候,见门大开着,胡一庭就这么以一种对脖子极其不友善的姿势睡着了,便摇着他的肩膀试图叫醒他:“哥,醒醒,你今天吃荔枝了吗?”

      胡一庭从茫然中醒来,揉着眼问:“什么?”

      “荔枝啊,你吃了吗?吃了几颗?”

      “啊......”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饶是再天资聪颖的人,也不能对生活的细节全然过目不忘,况且胡一庭在经年累月的寒窗中总结出了一套事半功倍的方法:人的脑袋和堆满杂物的房间别无二致,要及时丢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回忆,才能腾出思想留给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努力思索一阵,终于从垃圾堆里捡拾起这段记忆:“听学生们说,好像是有袋荔枝放在窗口,互相问过,也不知是谁的,学生们嘴馋,就分着吃了。”

      “什么?”曹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个度,“那是我专门给你的!霍昭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霍昭?”胡一庭全然不困了,“什么意思,关他什么事?”

      曹源叹着气,嘟囔着将中午遇见霍昭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一遍:“我本来一颗都舍不得吃,想着这东西珍贵,况且市场上不一定买得到,一定要全部给你才行,结果你一颗都没吃到!哎,白白地给他人做了嫁衣,早知道我自己吃了算了......”

      胡一庭不禁心想:“霍昭一定是在书院看见我的,否则那袋荔枝不会出现在窗台上,为什么他不同我见面呢?还有刚才阿源说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红着眼睛的,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同我说?”

      暗恋这种偷偷摸摸的、只在自己内心酝酿的情感,总会让人变得多疑,胡一庭自觉平时抓大放小、取舍有当,当然这也是君子保持专注和澄明所必不可少的功课,所以并非心思细腻敏感之人,却也不得不受其折磨而心乱如麻、患得患失。想到霍昭可能对自己有所隐瞒,胡一庭整个人不免阴郁起来。曹源见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还以为他在为没吃到的荔枝而难过,赶紧宽慰道:“咱们东家大方得很,荔枝这种东西还会再给我们发的,再说发了工钱,我们也可以去市场上买,不过费点功夫找寻罢了,哥你就别太遗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等曹源把话说完,胡一庭突然起身,丢下句“我有事出去一趟”,风风火火地向外跑去。

      门被猛地推开,初夏的风尽数涌进这小小的屋子,四周炊烟四起、人群结伴,只留下曹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胡一庭不是没来由的担心霍昭,他知道霍昭的为人——他行事高调,既然已经到了书院的门口,就没有不让自己知道的道理,四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是还特意抛掷青果来吸引自己注意么?放下荔枝悄悄离去,做好事不留名,这种行为过于朴素,显然不是他的惯常作风。

      以胡一庭对他的了解,霍昭定会没型没款地靠着门框,单手递给他装有荔枝的纸袋,潇洒地挑眉一笑:“诺,这是那小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不定还会顺走几个当车马费。

      所以他笃定,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昭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好在上次见面时,霍昭告诉过自己他所住的客栈名字,胡一庭找到柜台,想确认他的行踪,却被老板告知霍昭在今天傍晚时分已经退房了。

      退房了?他能去哪里?回南京是不可能的,夜已经深了,所有的车船都停了,他不会选择在这个尴尬的时候离开。难道是去亲戚家了?不,胡一庭记得很深刻,在彻查常固桥一案时,霍家在杭州并没有任何亲戚或是房产。

      没有别的去处,胡一庭唯一能想到的是,霍昭去投靠朋友了——他为人慷慨大方、幽默风趣,在京城都有一众朋友跟随,更别提在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杭州了......或许是以前一起寻欢作乐的蓝颜,也或许是令他醉生梦死的红颜,不管是谁,能让他这么晚去投奔的对象,一定同他关系匪浅。

      霍昭这个人虽然讲义气,但对朋友向来没有什么戒备之心,自己不就深受其害吗?他总是用那双眼睛平等地望着所有人,不知道这其中蕴含了多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深情,想来被他人喜欢,霍昭也不会有知觉的吧......

      胡一庭觉得,霍昭就像一本晦涩的书,要看明白真是一件难事。他很细致,细致到可以发现别人都注意不到的,自己手臂上的烧伤,还细心地为自己上药;细致到回浙江路上的,总是亲力亲为地照顾着大家的需求和情绪。可他也很迟钝,明明自己已经把他放在心上了,已经将他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他却还是一副随时可以离开自己的模样,好像自己与随便哪个旁人别无二致,只是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情绪从原本的着急、慌张又逐渐转为气愤和不甘,胡一庭还没能察觉到暗恋这种情感的全部威力,但它已经让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淡定冷静化为乌有,变得冒进又善妒。这种想法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却又不得不接受内心深处的支配和奴役,毫无抵抗的能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胡一庭自责又内疚,觉得在感情方面,他似乎与他所恪守的君子之道渐行渐远了。

      就这么拖着一副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行走在夏夜之中,风从胡一庭的后颈灌入,迅速穿过全身,刚才奔跑时激发的汗水被风带走,留下的寒气直往皮肤里钻,冷得他直哆嗦。

      隔着几步的距离,胡一庭看见家中的门是敞开的,透过昏黄的灯光,有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那轮廓分明是霍昭的模样。

      胡一庭就这样狼狈地走进房中,头发全乱了,湿哒哒的一缕一缕挂在脸旁,简直像是在外淋了雨的小狗,慌慌张张,好不容易找着回家的路,霍昭心下一软,忙问道:“你怎么了?”

      如同凝结的冰霜突然被春水化开,喜悦来得猛烈,像暴风雨一样席卷了刚才占据全部心灵的失落。难道他所妒忌的蓝颜......竟然是自己?

      明明心中很是激动,但对于胡一庭来说,强烈的情绪等同陈年烈酒,上脸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所以从霍昭的视角看去,胡一庭依然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好像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也不太意外。

      “衣服怎么都湿透了?快脱下,你会发烧的!”一时忘记了交待自己登门拜访的前因后果,霍昭陷入了担心。

      说完,他伸手去扒胡一庭的腰带,突然的触碰终于打通了胡一庭的任督二脉,让他从刚才的情绪中得以解脱,忙推脱说不用,然而脖子以上却很诚实地染上了绯红。

      霍昭以为他已经开始发烧了,这不,脸都烧红了,还和自己别扭个什么劲儿?但也还是自觉地走到门外,隔着窗户对胡一庭说:“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快把身上擦干,赶紧换身衣服,我不看你。”

      就着换衣服的空隙,霍昭缓缓问道:“你刚才是去做什么了?”

      “书院里有点事。”

      出于一种直觉,胡一庭觉得自己一定不能暴露出刚才慌慌张张去客栈找霍昭的事实。主动的撒谎隐瞒,再次违背了君子之道,又是为了霍昭。

      一桩桩改变自己习惯和性格的事,在面对霍昭时,好像都变得习以为常。

      “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啊。”

      “嗯?”胡一庭系好腰带。

      “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段时间?”

      曹源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才剥好的荔枝,那是霍昭这次带来的“见面礼”,听到两人的谈话,立刻蹦起了三丈高。

      “什么?你要在我们这儿住下?”

      霍昭走进屋:“暂住一段时间,行么?”

      “不行不行,我们这儿太窄了,住不下!”

      没等霍昭知趣,胡一庭抢道:“自然是住得下的,外面的屋子还可以收拾出一张床。再说阿源,你不是说绸行有房间可供你住?”

      曹源紧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写满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愤慨,他再次转向霍昭:“我平时可是要照顾我哥的饮食起居,你一个公子哥儿,什么家务都做不来,就别给我哥添乱了。”

      胡一庭再次替霍昭开口道:“阿源,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还需要谁照顾?”

      “可是,你们两个大男人住合适吗?”此前的话皆为虚招,曹源终于说出了内心真正的顾虑,“哥你不是......你不怕......”

      话到了嗓子眼,却被之前做出的“不能告诉霍昭”的承诺给压了下去,胡一庭一时不知该作何言,只好让霍昭稍且等他一下,他去院子里单独同曹源说两句话。

      霍昭不是一个脸皮很薄的人,低声下气求人的事,他之前在京城也干了不少。但这一次曹源那小子似乎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乞白赖非要占胡一庭便宜的无赖,自己明明正大光明地求助朋友,这不是常有的事吗?用得着这么严防死守吗?自己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吗?

      再说了,自己又不是不给银子,只不过这钱不想被不认识的人赚了去,霍昭想到这一层就来气,暗想离京的路上不应该给那小子好酒好菜伺候着,简直骄纵了他。

      其实若按照霍昭带在身上的钱,足够他在杭州租住一间宽敞的房子,但堂哥一家实在太过拮据,他不能昧著良心自己享受,便想着能省则省,不愿大手大脚花钱。

      不知两人在外面嘀咕了些什么,再次进屋的时候,曹源的神色看上去缓和了许多,一言不发地打包行李,刚才还和曹源置气的霍昭,突然又觉得自己不该和这个小少年一般见识,毕竟自己年长好几岁,应该有做哥哥的胸襟和包容,况且自己鸠占鹊巢的事实在先,实在是对不住他,便道:“要不我睡凳子上吧?我看了一下,两条长凳子合在一起,位置也够了。”

      曹源像是想通了,一边狼吞虎咽地咽着荔枝,一边转了态度:“别,你是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儿,我可不敢让你遭这个罪,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安心住下吧......对了,我哥睡眠浅,你晚上不打呼吧?要是打呼的话,就把鼻子夹上,翻身的时候记得动作小一点,这床的四个脚长短不一,总是垫不平,一晃就嘎吱嘎吱响,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拉帘子,早晨要是没有光照进来,我哥会一直睡下去,这会耽误他教书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因为愧疚,霍昭难得耐心地将这段琐碎的长篇大论听完,最后总结陈词,“好孩子,路上注意安全。”

      夜深,夏风习习。

      霍昭早早熄灭了烛火,陷入一片令人感到安全的黑暗。

      窗外水声潺潺,洗涤了白日的喧嚣,转为动人的乐章。水是温柔的,日复一日默默滋养着两岸百姓,有着包容一切的胸襟;水同样也是冷酷无情的,从不因世事变革而停歇或改变它流经的方向,只是履职尽责地重现那份该属于自己的姿态。

      霍昭真想变成窗外的溪流,等明日的朝阳从云间浮现,再次照耀在自己身上之时,昨天经历的波折都一扫而空,仿若新生般继续着欢快而昂扬的流动。

      只可惜人非草木,见过五光十色,生了七情六欲,心中不免挂怀,所以并不能和无知无觉的自然景色简单比对。若是抛下一切,乘着溪流顺势而下,当然可以“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在以往,霍昭会对这种充满浪漫和洒脱的行为向往和痴迷,甚至会效仿先贤,专门设一场酒局,再邀请几个肚子里有点墨水但不多的狐朋狗友,讨论它的具体实施方法,再做上几首无病呻吟的诗,互相吹捧一番。但有了先前的诸多苦难,他那过剩的自我意识在一次次生离死别中逐渐缩小,霍昭几乎杀死了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霍少爷,将视作人生第一大事的风花雪月亲手埋葬。

      如今系在他身上的责任,即是他存在的全部价值。

      责任这个东西很微妙,它很迷人,代表他人的尊敬和依赖,譬如学子们青灯黄卷,就是为了能担上一份治国平天下的责任,拥有责任即代表明晃晃的权力和地位;但是它同时也很危险,他会强迫着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否定和撕裂曾经的自我,代表着痛不欲生的自我成长,即便粉身碎骨,只要背上名为责任的行囊,也必须义无反顾。

      想起近年来的家人离散,念及在意的众人皆劳累奔波,未来仍然茫茫无所依,霍昭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也顺势滑落眼角。世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霍昭才不信这套陈词滥调,为什么女子落泪合乎情理,男子就不行?这两者只是在躯壳的外观上各有侧重,内在的魂魄又有何不同?女子也能性格刚强,男子也可以细腻柔软,一味强调男女差别而要求男子不能流泪,只是无意义的强撑,或是人未到伤心处罢了。

      他霍昭向来随性自然,想笑就笑,想哭便哭,受不得半点规训和拘束。

      只是泪流得越久,鼻子好像就被堵住了,霍昭呼吸不畅,只好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声不小的响动将他从悲伤中拉了出来,糟糕!曹源说过胡一庭的睡眠很浅,会不会听到了自己在哭?

      霍昭觉得好没有面子,但木已成舟,只好想出一套说辞,等着胡一庭盘问。过了好久,旁边床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霍昭屏息,竖起耳朵去听,整间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正常的呼吸声都没有,胡一庭就像死了一般的安静。

      这种想法甫一冒出,就把霍昭自己吓了一跳,他蹑手蹑脚地起床,凑到胡一庭床前,想要确认他还活着。

      临溪而居的人家都睡得很早,没有烛光映照进窗户,月亮也躲藏在云层里,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霍昭不能确认胡一庭脸的方向,只好在床边轻柔地摸索着,手似乎碰到了一团不属于棉被材质的柔软,霍昭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胡一庭声音虽轻,语气中却是带着急促的羞愤。

      “没什么......”霍昭赶紧辩解,从他手掌里挣脱,“我看你死了没?哦不......”

      霍昭在心里打了自己一耳光,“......我看你睡着了没有?”

      胡一庭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凝神屏息,观察着霍昭的一举一动,喜欢的人睡在自己旁边,任他是孔圣人再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睡不着?是在想什么吗?”这一天紧锣密鼓,他终于有机会,不那么冒失地开口询问霍昭的心事了。

      “没事,都怪曹源那小子,说你睡眠很浅,我就想着来看看。”

      借着夜色掩饰,胡一庭拿过放在床头的火折子,想要去点灯,明亮的一瞬,霍昭眼角的泪痕一览无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