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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应天分别 青山一道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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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霜!”
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邓霖的声音打断了霍昭的低喃。
“霍公子醒了?刚才还担心你来着,你没事吧?”
霍昭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忙转过身去,和胡一庭拉开距离:“还行。”
此时,邓霖和霍昭的脖子上都缠绕着一圈白布,层层叠叠之下,还透着淡淡的血色,但即便如此,邓霖也丝毫没有弯腰驼背的仪态,他沉下脸色的时候,不像白天看上去那般病怏怏的,反而有种不怒自威的严肃。
胡一庭走上前,作揖道:“邓大人,他们怎么说?”
“暂时稳住了,他们答应放你们走,我打算留在这儿,明天去一趟县衙。”
“去县衙?难道你打算立刻开展清查?”霍昭见惯了本朝官员三纸无驴的本事,还是第一次见到邓霖这样直截了当、做事风风火火的人。
“还未到任就碰到了这样的事,看来也是老天交给我的任务,不若就从陈家村开始清查,以点带面,纠正河南境内的不正之风。再者,通过陈老先生提供的消息,李天王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河南境内,之前他与起义军接触过,知晓一些他们内部的军务,我也要好好向他请教,做好排兵布阵的打算。况且西边过来的灾民也急需一个新的地方安顿,我想好了,就在......”
邓霖的话愈发稠密,胡一庭却像耳聋似的,渐渐听不清了。他怔怔地望着邓霖,实在没想到,这个脾性温和、行事朴素,看上去羸弱落魄的文人,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已经在胸中排布好一盘为国为民的大棋,然而过去几个时辰,自己在干什么呢?好像除了守在霍昭身边,被怜悯和悲伤填满情绪,根本没有去思考接下来的路具体该怎么走。
这就是我和他的差距吗?如同天堑,我根本抵达不了。
胡一庭突然回想起以前在翰林院、在刑部和在户部的时光,他也只是伏案埋头,还以一桩桩世俗事务的了结为乐......不对,连具体事务都处理不好,常固桥一案不就被自己错判了吗?啊,原来自己是这么没用的人啊。
世事如同茫茫一片大雾,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居高而临全貌,找出症结,吹散阴霾,带来光明,而自己目光浅短,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部分,还把这一小部分当作事物的全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真是粗鄙而不自知。
自卑大水漫灌似的袭来,冲溃了他的防线。对于向来骄傲的胡一庭来说,自是难以言明,他往后移了几步,退到夕阳照不到的阴影之中,躲起来自惭形秽,试着和邓霖拉开距离,不让他的光芒灼伤自己,邓霖却毫无知觉,又凑到胡一庭跟前,长舒一口气:“幼霜,若不是你帮忙劝说,恐怕今天这事难以转圜,谢谢你。”
“没有,我只是随口说两句罢了,不起什么作用的......是村民们本性纯良,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做不出杀人谋反的事。”
“你太谦虚了,”邓霖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靠着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样自若的神态,仿佛与胡一庭和霍昭深识已久,他继续说道,“不过,陈老先生确实也从中斡旋了不少。可怜啊,古稀之年的老人,本该安享天年、含饴弄孙,却因为这乱世,不得不殚精竭虑、挑起大梁,为全村人乃至外村的流民谋个生路。或许是出于文人的拳拳之心,老先生最终还是愿意再相信朝廷一次,这也是我们得以谈和的原因。”
三人又交谈一阵,临至深夜,邓霖对他们道:“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难为你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欸?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吗?”霍昭显然还不知道。
胡一庭:“对,陈谷已经去通知了,明天县衙的人要来,我的身份......留在这里不太合适。”
“而且虽然眼下他们答应放你们走,”邓霖补充道,“明天改变想法也不一定,你们待在这里始终不安全,还是尽快离开吧。”
第二日清晨,或许是头一日太阳过于勤恳,这日竟然罕见的没有露头,乌云从四面八方笼了过来,在陈家村的上方安营扎寨。贴地的风卷起残落枯黄的花瓣,湿润的潮气带着滚滚闷雷而至,势必要打焉大家的精神,总之,天气差得可以用愁苦二字形容。
霍昭将行囊摆放在马车上,准备上车的时候,邓霖走近道:“霍公子,谢谢你,当时若不是你救我,恐怕我已经见了阎王了。”
“哪有的事。”霍昭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因为父亲的事,加剧了他厌恶官僚的思想,但出于认为邓霖是个好官的缘故,还是尽量展现了善意的笑容。
霍昭脖子受伤,不能赶车驾马,只能往车厢里钻,曹源和胡一庭带着最后一批行囊从客栈里走出,放置好后,曹源坐上了以前霍昭的位置,催促着胡一庭尽快上车,胡一庭见邓霖正盯着自己看,走过去躬身行礼:“邓大人,告辞了。”
邓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胡一庭的背影,又赶紧补充道:“他是工部霍仁辅的公子吧?”
脚步一滞,胡一庭有些怔然,回头的时候,刚才温和的神色一扫而光,显得疏远而防备:
“什么意思?”
“为了给常固桥翻案,幼霜你同霍家公子一起,不仅把前任户部尚书送进了诏狱,还顺带揪出了浙江省的系列贪腐,不仅如此,你还当面同皇上争论霍丛山的定罪结果,气得皇上面红耳赤,对了,还听说你可以以一敌十,武功堪比锦衣卫......幼霜不知道?你和霍公子这段经历都快传成一段佳话了,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做官久了,邓霖说话难免虚虚实实,有些夸张的意味。
“这都是哪来的事?”胡一庭不解地挠挠头,蒙上一层羞涩,“至于佳话......哪有......”
邓霖没有明白他在结巴个什么劲儿,以为是对自己的夸奖报以羞赧:“丁阁老很看好你,这次我离京之前,也同方受之,也就是你以前在刑部的尚书大人......哦对了,现在他调任户部了,幼霜你知道吗?”
“我好像听他说过。”
“嗯,我同他们会面,他们也向我提起过你的事,你放心,你的停职只是皇上面上过不去,待过一阵,朝中对你的风评慢慢消下去,皇上的气也消下去,阁老会想办法的,起复是迟早的事。”
他也是清流党的人?胡一庭对邓霖本有些好感,此时却从心底里嗤笑了一声。
“劳为几位大人费心,我起不起复不重要,只要朝中有如阁老和大人一般的好官,能够克己奉公、造福天下,就是社稷之福了。”
邓霖本以为自己的推心置腹,可以换来投桃报李,没想到胡一庭根本不为所动,还反呛了自己一下,在心中暗想,这年轻人果然如方受之所说,别扭得很,缺乏历练!
“哥!快上车了!”曹源再次催促道。
霍昭挑起车帘:“喂,快走啦。”
胡一庭俯身进入车厢,马车扬长而去,卷起一地尘埃。
霍昭回头,透过飞扬的尘土,看那树荫的缝隙之中,依然站着那群灾民,他们望着路的尽头,目送着自己的离去。陈显章站在客栈前,像一座碑一样,守护着身后破败的村庄,可仔细一看,那碑上刻满了悼词,仿佛是为未亡人提前掘好的坟墓,只等入土为安。
自己的人生还有路可走,依然有远方在等待,但是他们的前途又在何方呢?霍昭不知道,但是一股莫名的、之前从未有过的酸楚涌上心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真正体会到了对民生近乎悲悯的心情。
这晚,趁着天黑之前,众人抵达一座小镇,匆忙找了客栈入住,经历了昨天的事件和今天的赶路,大家都疲惫不堪,吃完晚饭后都赶紧回房休息。范彧闭着眼躺在床上,霍昭正为他的双腿上药。
范彧漫不经心地说:“不得不说,当时我的确有些害怕。”
“当时?什么当时?害怕什么?”
“昨天,你晕倒的时候,我害怕你那小白脸杀人。”
“胡一庭吗?”霍昭来了兴致,凑到他眼前,“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杀什么人?”
“我们出来的时候,客栈外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许多人,这你知道吧?你以陈显章为人质,想要突出重围,移动的方向恰好朝着我们之前被关的柴房。胡一庭一推开门,就和满脸满脖子是血的你打了照面,以为你快死了,吓得脸瞬间煞白。又见你被众人团团围住,正好地上有把砍柴的刀,他就把它握在手上,一个劲儿地就要往人堆里扎,不是我和曹源拦住,恐怕他都要......”
“什么?”霍昭惊讶得一时语塞,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象出温文尔雅的胡一庭急得红眼的画面,在他看来,胡一庭就像一汪平静得不起任何波澜的清泉,任凭落石击打,最多只能泛起几圈涟漪,自己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呢?
霍昭思索了一番,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难得谦虚一回:“他这样着急肯定不是为我,说不定人家是担心阿宁呢?”
“得了吧,阿宁凶神恶煞的,那探花郎可看得上?”
“那得承蒙你抬举,居然觉得他看得上我。”
尽管范彧不想承认,但之前胡一庭为受伤的霍昭着急忙慌的样子,的确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震撼。如果一个人向来感情充沛、大大咧咧,那倒不会让他惊奇,比如两者角色对换,是胡一庭被围,霍昭想持刀去救,范彧会觉得很合情合理。但胡一庭是多么内敛的一个人啊,冷漠得甚至有些倨傲,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出如信徒般疯狂的举动吗?除非胡一庭对霍昭有超乎常人的感情,范彧想不出其他解释。
想不明白,干脆让霍昭闭嘴,不然就等着被蹬鼻子上脸,范彧言简意赅:“滚。”
同四年前霍昭随父亲一路北上时轻松的心情不同,一路南下途径中原,越是深入,众人看到的场景越是触目惊心:土匪占山为王、饿殍遍地哀嚎、官吏蛮横傲慢......路过几个富庶的村镇,却见百姓聚众吸食大烟,目光呆滞,脸又黄又肿,看上去像泡了水的焦尸。
“金丝烟是草中妖,天下何人喙不焦。闻说内廷新有禁,微醺不敢厕官僚......”
阴魂不散的烟雾,笼罩着麻木的神经,对这些如同行尸走肉的人来说,人情冷暖、世事变革、甚至改朝换代都不重要,只有如同食物一般的烟草,才是唯一在乎的事。
返回南京共一千五百余里,六人先走陆路,后经水路,走走停停,等到南方,看得见江南水乡的袅袅婷婷时,春末已至。
蓝天碧海、红肥绿瘦、姹紫嫣红,烟花三月的美自不必多言,魂牵梦萦的家乡就在眼前,然而自陈家村以来,霍昭的心情却没有真正抒怀过。
水路的夜行船上,待众人歇下,胡一庭从随身的行囊中捡了一本兵书,孤身前往船舱,在一方小小的案几上点了一盏油灯,迎着春末爽朗的夜风细细品读。
然而船在明天清晨就将抵岸,那时水路一分为二,一往南京秦淮,一往杭州钱塘,他和霍昭,也将在应天府迎来分别。
想到这里,书上的字就开始模糊不清了,胡一庭擦了擦眼眶,干脆放下兵书,走到船头,盘腿坐望天上的明月,试图为这种低落的心情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在看书吗?”
不知什么时候霍昭来到了他的身后,拾起他落在案几上的兵书翻看着,胡一庭回头对上船舱中他的眼神,惊喜转瞬而过,又变为平常的那般静如止水:“嗯,你不睡吗?”
霍昭躬身钻出了船舱,也盘腿坐在船头,两人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迎着风,霍昭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冷吧?我觉得好冷,都快入夏了,怎么还这么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胡一庭的手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放在膝盖上,也不怪霍昭顺水推舟地摸了一把,他想,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印证自己所说的话。
胡一庭却怔了一下,赶紧抽回了手,脸色突然涨红起来,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什么嘛,难道范彧的话都是骗自己的?胡一庭没那心思?霍昭有些郁郁不得志,不过也罢,今晚过后就将分别,感情上的东西本来如同潮涨潮退,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人,也不需要依靠什么人的喜欢,即便那些虚虚实实的感情没有得到印证,也不重要了,毕竟自己和他,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霍昭脱下外衫,轻柔地覆盖在胡一庭的肩上,就当作对胡一庭为自己冲动失态的温柔回礼:“披上吧,你比我穿得少,今后受凉了只能自己扛着,曹源那小子,不像会照顾人的。”
“好。”怕外衫滑落,胡一庭捏住衣领,感受残留的余温。
“看不出来,你还对行军打仗之事感兴趣呢?范彧也喜欢看兵书,要不把他叫醒,你们两人切磋一下?”
“不必了,我才疏学浅,只是座师张传策原是兵部尚书,我们往来书信,他会给我寄一些兵书,我也只是偶尔看看。”
“你看,你又谦虚了。”霍昭笑着摇头,“我听曹源说起过,你当年殿试时,就是靠兵策得到的皇上钦点,你啊......”
话到嘴边,霍昭又咽回肚中,心中懊恼,自己提朝中的事干嘛呢?自己害得人家都丢了官位,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怎么?”胡一庭却对霍昭未说出口的话饶有兴趣,难得追问。
“我说你啊,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天生就是和笔墨打交道的,喜欢那么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要是将来投笔从戎,练得脸红脖子粗、晒得乌漆墨黑,那可太糟蹋这幅模样了!”
胡一庭没有回话,只是看着霍昭浅浅地笑。
“唉,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这可真令人......感慨啊!”霍昭低声沉吟着,涌上的万般不舍梗在喉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挽留,也没有立场这样做,只能抬头望夜空,借着清冷的月色,让情感不至于汹涌。
春风温柔,婵娟也很温柔,悉心为两人披上一层朦胧的光辉,柔和地呵护着稚嫩萌芽的情感。
胡一庭看着霍昭压低的嘴角、微皱的眉头、略显倔强的侧脸,他知道霍昭有话藏着,却并不着急弄清。暧昧的情愫于他来说是一份从未有过新奇体验,他没来得及想明,更别提咂摸,只是陷入一片隐秘的欢喜和混沌的失落中,紧密交织、循环往复。
“霍昭。”
“嗯?”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