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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结识邓霖 梦中人同他 ...

  •   那一瞬间,霍昭想了很多。

      “范宁怎么逃出来的?她是来救我的吗?其他人在哪里?他们安全吗?”

      “陈谷他们会不会以为刚才我们只是在拖延时间,并没有真心想要帮助他们?我们才建立起的信任会不会崩塌?后续还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出去吗?”

      持刀者听闻门外的惨加,犹如惊弓之鸟,原本放松下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怒目圆睁,将架在霍昭和邓霖脖子上的刀直往肉里送。

      刃身立刻见血,两人的脖子被哗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容不得他思考过多,求生的本能对霍昭下了圣旨,要求他立刻反抗。霍昭手腕运力,三下五除二夺过少年手中的刀,飞速踢开邓霖身旁站着的人,可惜那少年心一慌、手就不稳,手中的刀横冲直撞,霍昭眼看着要伤及血脉,只好顾不得体面一脚将邓霖踹开,那一瞬刀刃飞出来的血沫甩在了霍昭的侧脸,他毫无觉察。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门外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马上要作困兽之斗,霍昭只好就近挟持陈显章,将邓霖护在身后,大吼:“停下!”

      陈显章无疑深受在场众人的敬重,一见这位老先生有危险,众人立刻投鼠忌器,纷纷举起双手,范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霍昭的身后,两人将邓霖护在中间,霍昭掐着陈显章的脖颈处往门外移动,围追堵截的人墙也只能跟着往外移动。

      “他们人呢?”趁安静的一瞬,霍昭立刻询问范宁。

      “没事。”

      霍昭终于吃下了定心丸,思绪也逐渐从混乱转为清明——这群胆大包天的反贼,不见棺材不落泪,要是实在治不了,干脆杀几个来镇,况且形势紧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邓霖还在我身后,就算杀了人官府也挑不出毛病。这些个喽罗身形瘦得跟猴儿似的,估计也不怎么能打,到时候......

      就这么想着,霍昭来到了门外,猛烈的春阳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脸上,像被灼伤了眼眸,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却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场景。

      这座客栈本来就是处在一个荒郊野林之中,破败腐朽的木屋、发霉发黑的墙角,浑身上下充满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除了客栈门前的一小块空地,四周围合的全是茂密的树林。春阳不毒,却很明亮,仿佛要涤荡一切尘埃,将所有的罪恶和丑陋都暴露在尘世。

      树林之中,树荫相互交叠遮掩,偶尔透出一点间隙,给栖息在树林中的生命以喘息的空间。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空隙都被一种灰得像泥巴的东西填满,远远望上去像是树林里长满了一座座用尘埃和石子堆就的小山。

      霍昭仔细一看,原本狠戾的神情突然被冻住了。

      不对,那不是灰色的小山,那是隐匿在树林中的人群。

      他们三三两俩,木然地站立于树干的缝隙之间,一动不动地望向自己,殷切而急迫的目光穿过树叶、穿过春阳、穿过将自己围起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自己正扼着陈显章喉咙的那只手上。

      他们之中不乏青壮,但占比极小,多数都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骨瘦如柴,像是八百年没有吃过饱饭那样,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死灰色,头发因为油渍积得太多而乱蓬蓬的东倒西歪,压得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前佝偻。

      他们的目光明明如此炽然,却又在霍昭回看他们之时,一个个怯懦地往回退缩,有几个人甚至不堪重负,纷纷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如果说在这客栈里聚集的那一帮少年看上去十分寒碜,穿着简陋、打满补丁、衣不蔽体,就像京城街头随处可见的乞丐,抑或说和霍昭曾在破庙里一同过夜的那群人异曲同工,那这群怯生生望着他的人,则连用乞丐称呼都显得抬举了,他们更像是饿殍,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已故之人,神情漠然而呆滞,当然,要除开那一双双灼人的眼。

      饶是听过无数戏曲民谣、看过无数志怪小说,霍昭也从未见识过这样震撼的场景。

      “他们是......”

      陈显章看着隐藏在树林中密密麻麻的人群,痛苦地闭上双眼,浑浊的眼眸里淌下的滚烫泪,顺着双颊滑落到了霍昭的手背。

      “他们是打西边来的流民,这些年连年闹灾荒,朝廷发不出救济粮,匪乱又四处横行,他们被夺了生计,没有办法,只有背井离乡,一路往中原走,靠着挖树根、吃树皮、沿街乞讨续命,想着靠近京城的地方可能会好一些,偶尔路过村镇的时候,想着做工谋口饭吃,但是......”

      “但是我们遭人嫌弃,别人害怕我们......”树林的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得几乎要挨着地的老妇人缓缓走出,她拄着一截七弯八拐的树枝,艰难移动到霍昭跟前,“那些人说......说我们这些逃难的,不仅没力气、做事不利索,手脚还不干净,因为饿怕了,所以要偷要抢,没有人敢雇佣我们,所有人都嫌弃我们,害怕我们赖着不走,就连施舍的剩菜剩饭都不肯给一口。我们是整个村庄一起出来逃难的,在路上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没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在寒冬只能露宿街头,想着靠得紧一点,或许可以互相取暖。然而衙门的人害怕,害怕县老爷看见我们乌泱泱一群难民,有失体面,天还没亮就拿棍子来赶我们走,要我们赶紧离开,不然就全给我们关到牢里去......可是若是真的能在牢里混口饭吃,我们也心甘情愿,但之前我的孙子因为偷吃了财主家的剩菜,被抓进了牢中,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丢到了城门口外的荒坟上......老天爷,他多小啊,他才八岁啊,他随我逃荒,一路上没有任何怨言,总是哼着歌儿,笑得那么开心,还时常安慰我们这些大人,我总担心他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别的人大,容易吃不饱,或许会被饿死,却没想到他是被那群狗官活活打死......我想替我的孙子做主,可我们是没有户籍的流民,找谁去上诉呢?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一路往东流亡......”

      “路过陈家村时,我们本不想进村打扰,但是陈老先生这个好心的施主发现了我们,他不嫌弃我们是逃难的灾民,也不舍得看到我们继续忍饥挨饿,就召集全村人一起,每家每户都捐了一点口粮,把我们安置在土地庙里,我们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不至于被饿死。可一直打扰他们也不是办法啊,他们是善良的人,我们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这里能耕种的土地就这么多,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多余的人,也没有可供我们安家落户的地方。流亡的路上,我们就听说起义军要北上,要路过此地,起义军里有饭吃,人人都饿不着,就想着要投奔他们,就算在里面当个烧火做饭的伙夫、打杂挑担的脚夫也是好的。陈谷这个小伙子人很好,经常照顾我们,给我们送吃送穿,我看得出他脑子灵活、办法很多,就拜托他想想办法,能不能为我们给起义军搭上线,所以这才......”

      邓霖抢道:“可是你们不知道?李天王他们也烧杀抢掠普通的良民,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们并不如你们所想那般......”

      “知道,那又怎样?世道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保命,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妇人老泪纵横,眼泪几乎把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填满了,“诸位大人,你们都是朝廷的官员,是明朝秋毫、分得清是非善恶的好人,能不能不要伤害陈老先生?这里站着的少年都是我们的孩子,有些是陈家村的,有些是同我们一样逃难而来的,他们吃了太多苦,实在是苦怕了,所以才出此下策,等回到衙门之后,不要追究他们,放过他们好不好?”

      “娘的!”陈谷极为潦草地抹了一把泪,沾满灰土的手掌在脸侧擦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痕,更衬得他鲁莽而善良,“狗官!做事不要那么绝!威胁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我这条命你拿去,要杀要剐随便你,把老先生放了!”

      众人的目光像火一样炙烤着霍昭的心,啊!到底该怎么做?自己也不清楚,脖子上被刀划过的地方好疼,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刀口了吗?一股热流顺着衣领蔓延至前襟,是血吗?是血吧......流了这么多血,我会死掉吗?

      犹豫的一瞬,天地陡然安静,只有来自树林深处孩童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眩晕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霍昭不堪重负,渐渐松开了钳制的手......

      继而整个人的意识在春阳的烘烤下如败军般溃散,后背的脊梁骨脱了力,瘫软着往后倒去,意识还算清楚的最后一瞬,霍昭看到了那张令他能够抛却一切恐惧的脸。

      那个人,总是在自己快要脱力之时稳稳托举住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好奇怪,明明这么文弱的外表,这么清瘦的身躯,怎么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强烈的抚慰呢?

      就这么睡着,不知天地为何物,好像从离开京城之后,背心就没这么熨帖地与床板紧密相连过,梦里,他才初到京城,一切歌舞升平、美奂绝伦,父亲散值很晚、无暇管束,自己也乐得自在,在琉璃馆醉生梦死,街上突然锣鼓喧天,自己赶紧凑到窗边,那白马之上的一抹鲜红,仿佛就这样腾空而起,踏着漫天的落花飞入了琉璃馆的窗中,来到自己身边,卸下探花官服,露出洁白的肩颈,瀑布般的青丝如绸缎般滑过指尖......如此这般缱绻,梦中人同他共赴巫山、让他流连忘返。

      “霍昭!霍昭!霍昭!”

      耳边的呼唤和梦里的呓语重合,霍昭满头大汗着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黄昏,幽暗的烛火跳动,夕阳将树梢染成了血红,斑驳的光影像血一样笼罩了整间客栈,顺着泥土砌的台阶漫进了屋内,染红了床边守候着人的衣衫。

      “你......”霍昭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胡一庭紧紧握着,温润又陌生的触感将他拉回了刚才的梦中,一时色令智昏、言语尽失了。

      偏偏眼前人还不知所以,依然投以炙热且殷切的眼光,霍昭抽回左手,侧身别过头去,咬牙切齿,暗骂自己的不合时宜。

      “你别动脖子!刀口才处理好,一动就可能裂开,你还想晕一次吗?”

      霍昭扶着脖子,轻轻转了转头,好像是有种被层层包裹后钝感,他有些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弱柳扶风似的晕倒了,还是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实在是有点不体面。

      平复好内心的情绪后,才慢慢开口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受伤吧?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范宁她很厉害,自己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了,看守我们的就只有两个少年,她轻而易举就把他们打晕了,我们本想一起出去找你,但范彧提醒了我们,外面人多势众,持有武器,不会功夫的就不要添乱,在房间里待着最为安全。后来我们等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动静才出来,再后来......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这样啊......”霍昭继续追问,“其他人呢?邓霖呢?”

      “范彧他们已经歇下了,邓大人在和陈老先生谈事。”

      “是有关灾民的事吗?”

      “嗯。去年此地闹旱,官府为了政绩瞒报灾情,同时用积压的旧粮换土地,百姓为了活命只能卖地,然而开春粮尽后却无地可耕,一些年轻有力气的村民逃往外地做工,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只能靠着陈显章......就是那位老先生和陈谷救济,饥一顿饱一顿。他们和西边来到此地的流民都听说跟着起义军有粮吃,起义军还能帮他们夺回田地,才不惜代价绑架官员。”

      “河南的灾情已经严重至此了吗?你之前在户部的时候有听说过吗?”

      “并未。邓大人也感到十分诧异,原以为中原和西边的灾情严重,没想到往北的情况也如此严峻。我还听说之前此地的官员因为贡献了祥瑞,讨得郭太后的欢心,还升任了。”

      霍昭冷笑一声,心中对这套烂透了的官僚体系厌恶至极:“这也就是他们为何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原因吧......换做我,我也会恨透了这些当官的,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连年干旱、没有收成、官吏欺压、田地被夺,强取豪夺......他们真的没有选择......”胡一庭的尾音越来越弱,缓缓垂下了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床头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其实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屋子,霍昭看不分明他的脸庞,但是他那眼神中仿佛容得下一片海的落寞,却随着情绪的浪潮,一下又一下拍打在霍昭的心上。眼前人模糊的轮廓也在霍昭的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从离京起,霍昭就没见胡一庭开怀过,每每回头望向车厢里的他,都是似无所依地望向窗外,霍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天生敏锐的心能捕捉到他的落寞。

      或许被停职,也并非那么如他口中描述的那般云淡风轻。

      应该很难受吧,见识到了民生艰辛,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从少年时期,就全身心投入到科举考试,并有着崇高信仰和文心的读书人,在二十多岁正该发力的时候被斩断了仕途,往后绝无改变昏暗政局的机会,这和翱翔在天空的雄鹰被突然折翅,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连自己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在直面鲜活的灾民、残酷的真相时,也没办法漠视,甚至因为冲击而晕倒,像胡一庭这样正直又善良、有理想有抱负、眼里容不得砂子,也从学不来虚与委蛇的正人君子,心应该在滴血吧。

      一丝冰凉划过霍昭的脸颊,他下意识用手去摸,这才茫然地发现,他流泪了。

      或许是那滴泪在灯光的闪映下过于烫眼,胡一庭以为霍昭脖子处的刀口发疼,忙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检查,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怎么了?”

      霍昭就这么看着如此可怜又温柔的眼前人,像是坍陷了一块最软的心头肉,一时酸涩难言,只是恨不能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好好弥补心中的空缺,却难得发乎情止乎礼地克制住这般冲动,只是小声地喃道:“幼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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