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半纸》粗有樵资

37、流民起义 这就是一个

　　“老大，你说咱们头儿为什么要把这个小白脸单独关在一边？”

　　“你没看出来他是狗官？”

　　“看不出来。”

　　“你傻啊，你看他们随行的马车，一看就不是我们中原这边的样式，整个车驾子花里胡哨，搞得像皇帝老儿出行的行宫一样，幔帐也不是我们这儿常产的布料，这准是从京城那边来的马车，他啊，肯定是去外地赴任的官员。”

　　“不对啊,他们也有可能是京城来的商人啊！”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行商坐贾’？商人出门远行千里，必然是要带精兵强将一路相随，以防半路被劫，如果是来买卖货物的话，还会乌泱泱跟着一长串人，例如车队、镖队之类。但你看这群人，除了个子高的那姑娘看上去像是会些功夫的，剩下的其他人，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废物，哪个商人会这么傻？出门在外这么不设防？再说，你就看地上躺着的这小白脸，穿得最为铺张，话也是装腔拿调的，银子也是他在付，很明显就是个当官的，就是年纪稍微轻了些，不过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官。剩下那三个男的，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是幕僚就是家仆，至于另外那两个姑娘，估计就是妻妾婢女一类的，懂了吧？”

　　“哦......不过这也只是你的推测，有什么证据证明么？”

　　“欸，昨晚小毛儿去牵马，头儿趁机上了他们的马车，翻看了他们随行的包裹，你知道发现了什么吗？包裹里居然有一封盖有朝廷官印的文书！小毛儿不认识字，又不敢耽误，赶紧拿去给头儿瞧，头儿一看，嘿，你猜怎么着？那就是赴任状！”

　　“赴任？赴什么任？再说，咱们头儿不是不识字么，他能看得真切吗？”

　　“你这话说的！盖了官印的文书，那还做得假？总而言之，这群人脸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一看就不是良民，特别是这个狗官，穿得骚里骚气，跟个娘们似的，准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

　　霍昭早就醒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蜷在原地假寐，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交谈，大概猜到了胡一庭几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本来安心了些，又听这两人居然中伤诽谤起自己的穿着来，火气涌上心头，暗骂他们一群土包子不懂货色。

　　“欸你说，咱们前天抓的那个狗官，和这小白脸认识不？”

　　“你说那个老头？”

　　“嗯。”

　　“不知道啊，那老头随行的还有四个人，看上去都是会真功夫的壮汉，小毛儿办事毛手毛脚的，蒙汗药给下猛了些，现在那五个人都还没醒呢，头儿怕出事，这不，今早上才去村里找了个赤脚大夫。”

　　“死了就死了，咱们将来可是李天王的兵，怕谁？”

　　听闻李天王三字，霍昭暗道不好，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图财之人，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没想到他们居然和中原流民起义军之首李天王有关。

　　自关中大旱，朝廷赈灾乏力，流民四处逃难，结兵起义。造反的势力如火如荼、渐成规模，自陕西而起，逐步蔓延至四川、湖广、江西等地。他们以“李天王”为首，自称“起义军”，不仅烧杀抢掠普通村寨，以获物资，还攻打官衙，斩杀县令，霸占公库，招兵买马，颇有要北上攻打京城，将朱家皇帝取而代之的野心。

　　而令自己的父亲含冤而死的“罪魁祸首”张传策，就是清剿这支起义军的将领，霍昭心下生出一阵嘲讽，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将军是否知道，这支在朝堂之上“难成规模”的流民起义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硝烟蔓延至京城挨边的河南境内了。

　　“你这小子，懂什么！咱们头儿要投靠李天王，就绕不开老先生，老先生交代过，李天王只要活的，他是拿来杀了祭旗的，死的可不作数！”

　　“老先生和李天王......有什么关系吗？”

　　“啧，我悄悄同你说......不过先说好，这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啊，可别去外面传，要是被旁的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罪！你知不知道，在起义军刚刚进入河南的时候，为了给他们豁开一条进山的口子，陈老先生不少用钱打点，就这样和李天王搭上了扣，进京不得路过咱们村儿吗？陈老先生就想着，以后起义军经过的时候，能够放村民们一条活路，而且官府衙门迟早是要沦陷的，到时候起义军开了公库夺了公粮，说不定还有咱们的一口饭吃。”

　　“所以咱们头儿抓了这两个狗官，是为了让老先生能够在李天王面前邀功？”

　　“不然呢？只要老先生能够在李天王面前混个眼熟，看在同乡的情谊上，咱们头儿说不定也能在起义军里谋个一官半职，头儿吃肉，我们就跟着喝汤了！”

　　“哦，那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道啊......头、头儿，你来了......”

　　说话间，有人推门而入，涌入的强光一下打在他的脸上，霍昭不由得脊背一紧，地上铺着的草随他的动作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引起了注意。

　　腹部突然被人重重踢了一脚，疼得仿佛肠胃都跟着抽动，自己只能像被捕捞上岸的虾一样弓着背，动弹不得。

　　“他醒了？”

　　“这声音十分熟悉，是这客栈的掌柜。”霍昭心想，“看样子，这个人就是所谓的‘头儿’了。”

　　“看来是醒了......那个老头也醒了，把他带过去，老先生等下要来。”

　　霍昭被几个人拎着到了隔壁另一个屋，刚跨过门槛，就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脸着地的瞬间，肩膀却砸在了另外一人的大腿上，那人立刻嘶声喊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个分明。

　　紧接着，有人把霍昭眼前的黑布扯下，他这才看清，不大的房间中，一个面容惨白的中年人蜷在自己身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这人算不得好看，但也不丑，是放在人群里过目即忘的长相，下颌方方的，眉眼的颜色也很淡，稀拉的胡子顺从地贴在嘴唇上方，这让他看上去平添了几分老态，不过还未起波澜的脸颊却暴露了他年纪并不算太大，只是由于皮肤太过苍白，看上去体弱得很，像个病秧子。

　　在场的人喧嚷了好一阵子，由于带着点当地的口音，几人说话的速度又极快，霍昭没太听明白，只觉得他们好像是在辩驳吵架，不一会儿，一个清瘦个高的老人推门而入，众人立刻止住喧嚣，主动地让出中间的一条道，低眉顺眼起来。

　　“老先生。”

　　所谓的老先生，全名陈显章，年近古稀，眉毛胡子已经全白了，吹灯拔蜡的脸色和闹饥荒似的身材，让他不动的时候看上去有股行将就木的死人气，但一旦睁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精明的目光就能穿透伪装的躯壳，直达他人的内心。若再听他说上几句天文地理，则大多数人都会感叹，此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乡绅。

　　不同于聚集在这座小小客栈里的一帮文盲喽罗，陈显章是肚子里有点真墨水的文人，他对这座客栈的老板，也就是所谓的“头儿”说：“阿谷，朝廷的文书呢？拿来我看看。”

　　头儿名叫陈谷，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胜在为人仗义，家中颇有些土地和钱财，在这乱世荒年，为了养活自家，便在进京往来的路上开了一家客栈，既经营买卖，也以其为幌子，往来疏通消息、趁机劫富济贫。渐渐的，周围没有营生、填不饱肚子、或是无家可归的村民慕名而来，自愿在他手下做事。

　　其实，此地名为陈家村，方圆百里姓陈的人家不占七成也占了六成，大家祖上多是沾亲带故的关系，陈显章显然是陈家村中辈分高且有名望的主心骨，陈谷则不满足于现在的“土财主”的形象，出于想要加入李天王起义军的缘故，自以为是地抓了两个官员“上贡”。

　　陈显章翻看着所谓的朝廷文书，脸色越来越难看，将它往陈谷身上一砸：“你知道你抓了谁吗？”

　　“谁？”陈谷不知所措，心下以为自己抓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封疆大吏，想出了一幅锦衣卫八百里加急来取他项上首级的画面，不由得双腿打颤。

　　“这就是一个被停了职的官员，你抓他来何用？”

　　“什么？”吃了没文化的亏，陈谷气得抓耳挠腮、恼羞成怒，对一众手下道，“去，把这个小白脸和他的那几个家眷，拖出去全杀了，哦不，把那两个娘们留下。”说罢，他看着陈显章，仿佛是在等一个首肯。

　　敌军就要采取行动，形势刻不容缓，霍昭不能再等了，他双手反扣住了系在他手上的绳结，还好，并不难解——以前他在杭州的时候，他的武学师父曾经传授过他各类绳索的解法，他也学得得心应手。

　　只不过解开之后呢......眼前这些个喽罗，个个都是清汤寡水的小身板，有些甚至还是个孩子，自己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但他们每个人都持刀配剑，真动起兵器来，自己没多大胜算。

　　但眼下已别无他法，在陈显章犹豫的间隙，霍昭悄无声息地解开缚身的绳索，紧捏的拳头蓄势待发。

　　“慢着！”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昭回头，病秧子缓缓撑开眼睛：“我是新到任的......河南按察使，你们想要什么？我或许可以......可以给你们。”

　　陈显章吓了一大跳，难为他行将就木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你说你是......你有何证明？”

　　“我随身的行囊里，有朝廷的委任状。”

　　陈显章转向陈谷：“在哪儿？”

　　陈谷赶紧从手下人手里递过文书，嘟囔着：“刚才忘记了，这儿还有一份......”

　　委任状上，河南按察使邓霖这几个字用写得明明白白，陈显章对这个官职的分量心知肚明——按察使是地方司法监察机构的主官，掌管一省的刑名、监察事务，如若他是个好官，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河南百姓水深火热的处境......

　　陈显章心里打着算盘，可陈谷却无知者无畏，他不知道按察使是什么官职，只默认朝廷来的都没什么好东西，再加上最近又从村口处久试不第的王书生那里，听说了本朝太祖皇帝从乞丐到帝王的发家史，心中极其崇拜和信服，便心想着眼下正值乱世，时局和元末相似，要想实现自己封候拜将的愿望，必须要拿出十分的决心，尽早加入“起义军”。他不明白陈显章还在思考些什么，于是催促道：“老先生，咱们把这个年轻的杀了，老头留下交给李天王，说不定咱们就能加入起义军了！”

　　霍昭却明显捕捉到了陈显章眼中一闪而过的仁慈，或许以他作为突破口，能换取一丝生机，于是软下态度道：“陈老先生，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和这位仁兄，同你们素未谋面，跟别提有什么血海深仇，不至于非要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才能平息众兄弟们的愤怒，要不我们冷静下来，先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一群只知道中饱私囊的朝廷狗官，你们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此话怎讲？”

　　陈显章接过话：“天干地旱，村民没有收成，还要交公，朝廷又不救济，土匪作乱，逼得村民不仅要吃树皮树根，还要忍受侵扰掠夺，更有甚者，实在没了活路，只能易子而食......”

　　邓霖急道：“朝廷不是拨了赈灾款的吗？”

　　“哼，赈灾款？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在你们这些当官的口中说一说罢了，把灾民们在皇上面前描述得水深火热，也并不是真心想要救助百姓，而是想要多为自己谋些私利吧？”陈显章长叹了一口气，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便如同泄洪般不受控制，“银子的影子我们是一点没见着，官府衙门施舍的米粥比没有一点油荤的菜汤还稀，里面还夹着砂石，一天就那么一碗，能填得村民得饱肚子吗？若非走投无路，我们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铤而走险？”

　　“是啊！是啊！”此番话说得陈谷和他的手下义愤填膺，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示威叫嚣着，声潮如海浪打在霍昭的耳膜上，让他脑袋一阵眩晕。

　　“诸位兄弟，诸位兄弟！”邓霖发出嘶哑的叫喊，勉为其难地将成片的声浪划开了一道口子，“诸位兄弟，能否赏脸听我说两句？我是新来的河南按察使邓霖，若非诸位兄弟告知，我竟还不知道河南的官员瞒报灾情已然到了这副田地。不瞒诸位，我之所以调任此地，就是为了解决匪乱和控制灾情，如果诸位兄弟肯信任我，我到任后一定调查清楚，给诸位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陈显章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送了几步，显然被这番话所打动，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同陈谷不一样，他有家有室，没有在乱世称王称霸的野心，若非逼到绝境，他并不像同朝廷命官撕破脸皮。

　　毕竟若是把这个按察使交给李天王，这群匪徒定是要把他杀了祭旗的，那到时候自己和陈家村的人就是罪魁祸首，自此将会踏上一条不归路。

　　“老先生，不要同他们废话，绑了他们，去见李天王！”

　　“老先生，做官的人嘴巴最会忽悠，不如将他们舌头割了，省得听他们叨叨!”

　　说话间，有几个情绪高亢的少年冲上前去，一把将手中的刀架在了霍昭和邓霖的脖子上。

　　屋内一片混论，屋外的人如冬夜的雪一样越堆越多，霍昭视线越过陈显章，看着外面堆叠的人群，似乎都是些面黄肌瘦、连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拿着锄头镰刀、或是其他农具当武器，露出前胸干巴巴的骨头，啊哇啊哇地吼着。

　　长期以来的压迫、极度的贫苦、前胸贴后背的饥饿，令这群压抑着愤怒的少年一点就着，也许真的只有杀了所谓的朝廷命官，才能让他们解愤。

　　“诸位！”为了稳住局势，霍昭冒领了胡一庭的身份,“我虽然被朝廷停职，但对河南局势略知一二，朝廷派邓大人出任河南按察使，就是看中了邓大人为官清廉、铁面无私、一心为民的品格！咱们不打不相识，兄弟们有什么委屈、受到过什么压迫，都可以借此机会向邓大人说明，一定会给兄弟们一个交待！李天王来路不正，一路烧杀抢掠而来，他们到达此地，一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能否让诸位兄弟撑到饱着肚子撑到那个时候，二是他也不一定会接受诸位兄弟的投靠，反而会掠夺大家的土地、资产，伤及诸位的家人朋友......诸位，你们要的不就是一个公平和正义么？现在朝廷命官、按察使大人邓霖就在诸位的眼前，就代表整个河南的驻军与大家同在！朝廷与大家同在！如果肯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一定会帮诸位兄弟解决！”

　　“对对对，如若不放心，可随我同去衙门赴任！”

　　在刀剑面前，毫无交情的霍昭和邓霖达成了某种默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稳住陈显章和陈谷。眼看着两人的神情愈发动摇，就快要答应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少年捂着左臂倒下，鲜血喷溅到了旁人的脸上，众人的身后，一道黑影掠过，夺过少年手中的剑，蓦地腾空而起，脚尖点着众人因吃惊而微微扬起的头颅，如同轻功了得的高手行走在水面上那般轻盈，刹那间便穿过人群移动到了狭窄的门口处。

　　霍昭定睛一看——

　　糟了！是范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