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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拨云见日 而你却是要 ...

  •   翌日,朝中议论纷纷。

      “听说庄文尚昨晚在诏狱里自尽了?”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是他借口要刮胡子,锦衣卫就派了个剃头匠进去。结果他趁机抢了剃头匠的剃头刀,直接抹了脖子,血喷得到处都是!听说把那剃头匠的衣服都染红了。”

      “死得这么干脆,倒也算条汉子,可当初干嘛要做那些事呢?”

      一代尚书,内阁辅臣,就这样凄凉地落下帷幕。

      之后,由锦衣卫主导,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参与,对庄文尚贪污、行凶一事进行轰轰烈烈的彻查。

      庄府被抄了个底朝天,藏在水下的私库也被挖了出来,大量的金银财宝从里面搬出,然而账册一类的书籍却被人提前烧毁,只剩下一堆灰烬。

      唯一存留下来的账册,就是霍昭费尽心机从庄府中偷出来的那本,根据上面记载的相关人物,锦衣卫顺藤摸瓜,在皇帝的授意下,再一次展开了对浙江官场的肃清。

      年轻的皇帝,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里,第一次展露出了渴望掌权的勃勃野心。

      而随着事情的推进,常固桥一案又被重新推到台面上。

      三司的人知道常固桥一案也是经由他们了结的,不想打自己的脸,故而在查案时不愿推翻之前结论,避重就轻,没有深究。

      一个月后,三司拟了结案文书,呈递给朱彦慈。

      因为死无对证,加上年轻的皇帝仁慈,故意保下了一些人,在朱彦慈的授意下,所有的贪墨都被归到了庄文尚头上。

      拿着结案文书,朱彦慈反复看了几遍,愈看愈愤,用力扣着案几:“这个庄文尚,胆子倒是不小!他的私库竟抵得上两京一十三省一年的税收了!”

      三司的人站在殿中,闻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屏息,生怕触怒圣颜。

      朱彦慈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让锦衣卫的人进来。”

      殿外,欧阳绥棠早已等候多时。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跨步走进殿内。见皇上已屏退左右,他立刻上前,跪地行礼:“臣欧阳绥棠,叩见皇上。”

      朱彦慈收起严肃的神色,大步走到欧阳绥棠身边,像面见挚友那般,顾不得诸多君臣礼仪,双手扶起他的臂膀:“欧阳爱卿,快快平身。”

      “去年年初,朕曾与你秉烛夜谈,石党把持朝政,目无纲纪,贪污腐败,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朕当时要你多加留心石党中人,特别是庄文尚和石琏,帮朕找到他们的破绽,以便肃清朝堂。你看,也就仅仅过去了一年,压在朕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就除却了,欧阳爱卿,你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快许多。”

      欧阳绥棠语气谦逊:“微臣惶恐,微臣所做之事,不过是尽微臣之本分。若非蒙他人相助,断然无法如此顺利。”

      “朕知道你的性子,不必如此谦逊。”朱彦慈看着欧阳绥棠,目光蒙上了一丝温情,“无论如何,朕与你血脉相连,你是朕在朝堂之上最信得过的人。朕久居深宫,耳目所及,多为宫墙之内之事。外面的诸多事务并不能第一时间传入朕的耳中,而本朝的臣子,往往粉饰太平,将问题隐瞒不报,让朕难以知晓真相......欧阳爱卿,朕需要你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将一些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朕。”

      “臣一定尽心竭力。”

      “庄文尚虽已死,但他背后的势力,朕与你都心知肚明。”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彦慈没有继续点明石琏和郭太后,只道,“然而与庄文尚相关之人并非个个不可用,其中不乏有才能、有担当之人,甚至有些还身居要位......清理党争之事,绝不能操之过急。况且如今朝堂之上,如你这般可信赖之人,朕能想到的实在寥寥无几。若冒进行事,朝纲必定陷入混乱,天下也将随之动荡不安......”

      欧阳绥棠微微颔首,他深知皇帝这是将心窝子都掏给了他。然而,党争一事实在牵扯太广,内中关系盘根错节,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他作为锦衣卫,虽然在暗处打探了不少消息,但了解得并不透彻。此时,他怕自己一开口便失言,只能沉默。

      “朕虽有许多抱负想要施展,但在朝中根基尚浅,需要一批愿意跟随朕的直臣。之前朕也让你帮忙留意,可有合适人选?”

      “回陛下,在庄文尚一案中,户部胡一庭运筹帷幄。陛下之前命微臣召见他,微臣早已安排妥当,此刻他已在殿外候旨。”

      “对对,瞧朕这记性,快宣他进来。”

      胡一庭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殿内,随即跪地行礼。

      “微臣胡一庭,叩见陛下。”声音清朗而恭敬。

      “爱卿免礼,”朱彦慈抬眼看向他,或许是因为胡一庭模样甚佳,皇上因为年轻而还算清澈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欣赏:“宣明元年殿试之时,朕就对爱卿印象颇深。当时策问的题目给了两个,其一是富民之策、其二是北部边防,爱卿论的是行军之策,见解独到,连时任兵部尚书的张传策将军都赞不绝口。朕看了也十分惊讶,你年轻尚轻,亦非边境百姓,既有如此深刻见解,未来必大有可为,因此点了你的探花。”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目光在胡一庭身上打量了一番,“如今细细看来,爱卿模样依旧清俊,毫无酒色财气之态,想来也是自省自律、丝毫不懈怠之人,朕很是欣赏。”

      胡一庭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谦逊:“陛下过誉了,微臣愧不敢当。”

      朱彦慈继续说道:“户部尚书一职,朕打算让方受之接任。你们在刑部曾共事过,彼此之间应该熟悉。方受之为人刚直但不死板,却非迂腐之辈,心思机敏,深谙变通之道。你当虚心求教,多向他学学。朕亦会提点于他,嘱其对你多加教导、提携,希望爱卿勤勉任事,协助整顿户部事务,不负朕望。”

      胡一庭拱手答道:“臣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两人又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眼看谈话接近尾声,胡一庭正了正神色,沉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奏。”

      朱彦慈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哦?何事?”

      胡一庭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常固桥垮塌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庄文尚如何勾结赵光祖贪墨工程款、如何派人炸毁桥墩、如何嫁祸霍丛山等细节一一陈述,最后补充道:“陛下,汪应岳汪大人死前曾留下一封未上报的奏折,其上书有常固桥一案的真相,可以作为证物。”

      朱彦慈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常固桥垮塌是因庄文尚贪墨工程款,并派人炸毁桥墩所致,与霍丛山毫无干系?”

      “是。”

      朱彦慈问:“你说的那份奏折在哪儿?”

      一旁的欧阳绥棠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皇上,臣拘押庄文尚之时,发现他手中正持有此物。”

      朱彦慈接过奏折,轻飘飘地扫了几眼,发现其上所书皆是关于常固桥一案的疑点,于是便问:“既有此奏,为何此次不细细查证?”

      欧阳绥棠躬身答道:“回陛下,常固桥一案早已了结,且仅凭汪大人一封未呈报的奏折,实难断定其真伪。此案乃皇上亲自裁定,三司不敢贸然翻案,恐有损朝廷威信。”

      朱彦慈闻言,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曾亲笔批复了霍丛山斩首的折子,神色严肃起来:“即便庄文尚是贪污修桥款最厉害的官,但朕记得,霍丛山当堂认罪,且自他宅邸也搜出了受贿之物。此事牵涉甚广,从上到下的大小官员皆有参与,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岂能轻易推翻?”

      胡一庭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陛下,霍丛山为官清廉,绝未行半点贪污之事!至于霍丛山家中赃物的来龙去脉,臣可一一说明其缘由,但他之所以亲口认罪,背后必有隐情,恳请皇上着人明察!”

      欧阳绥棠见皇上脸色渐沉,忙向胡一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争辩。朱彦慈缓缓走上台阶,坐回到了龙椅,他慢慢靠向椅背,睥睨着台阶之下的两人:“朕没有心思为一个已死的官员翻案。更何况,若此案真有蹊跷,当初三司以及你等前往浙江查案时,为何未能察觉?莫非是要朕连你们一并治罪?”

      胡一庭据理力争,就算欧阳绥棠在一旁把眼睛都眨红了,也视而不见。直到朱彦慈的脸色愈发涨红,他才觉察自己似乎触怒了龙颜。好在朱彦慈有意维持宽宏大量的形象,不与这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官计较,于是挥了挥手,语气决然:“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他说完,目光转向殿外,显然已不愿再纠缠此事。

      胡一庭与欧阳绥棠并肩步出宫殿,两人行走在暮色渐沉的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陛下金口玉言,常固桥一案既已定论,便不会更改,你明知此事难有转圜,为何还要执意提及?”

      胡一庭脚步微顿,反问道:“那你为何要将汪应岳的奏折藏在怀中?不也是想将此事向陛下禀明?”

      欧阳绥棠轻笑一声:“你我不同,我身为天子耳目,呈上奏折是为让皇上知晓真相,权衡利弊。而你却是要逼皇上翻案......你究竟是为了谁?”

      胡一庭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未答话。欧阳绥棠见状,叹了口气:“是为了霍昭吗?”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宫门口,正巧遇见方受之。方受之本是前往内阁值夜,见胡一庭便停下脚步叫住了他。

      “方大人。”胡一庭拱手行礼。

      欧阳绥棠颔首作揖,见方受之有话要说,快步离开了。

      见锦衣卫走远,方受之才将胡一庭带至一旁的空旷地带:“你近日所为,我略有耳闻,常固桥一案你其实不必过于自责。我知你一心想为仁辅翻案,但倘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你为此劳心伤神。”

      胡一庭敏锐地捕捉到他与霍丛山不同寻常的关系,或许方受之知道一些缘由,便追问:“方大人,你知道他为何主动认罪吗?”

      方受之咬着下唇,像是在极力克制卡在喉咙的话,内心的纠结被他毫不设防地呈现在脸上,胡一庭突然有个判断,这样的人可以是谏臣、直臣,但绝非奸臣、佞臣。

      沉默好一阵,方受之才避重就轻地回:“你是仁辅生前看重之人,他曾言你日后必成大器,我也深以为然。往后在户部共事,望你我同心协力,一同为国聚财。”

      年关在一片大雪纷飞中悄然度过,爆竹声声里,旧岁已尽,新岁伊始。正月刚至,朝廷上下便迎来了一场大规模的官职更迭。这场变动还未平息,都察院却突然掀起了一场针对胡一庭的弹劾风暴。

      有人指称他与罪臣霍丛山之子霍昭过从甚密,暗通款曲,必是收受了贿赂;有人则揭发他频繁出入风月场所,行为不端,玷污了读书人的清誉。更有甚者,将他昔日的言行一一翻出,添油加醋,将探花郎批驳得体无完肤,仿佛他早已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起初,朱彦慈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深知胡一庭为人刚正,这些弹劾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捏造。然而,随着奏折如雪花般纷至沓来,朱彦慈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疑虑,尤其是想到胡一庭曾在殿上与自己争辩霍丛山一案时的执拗,更让他心中隐隐不快。

      朱彦慈看得明白,这些弹劾背后必有石党的推波助澜,尽管他有心保下胡一庭,但面对如此汹涌的弹劾浪潮,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眼下朝廷局势不稳,开春便要应对刺勒人的战事,朱彦慈不得不权衡利弊。石党势力盘根错节,此时若强行保下胡一庭,恐怕会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正月最后一日,胡一庭停职的文书由吏部下发至户部。恰逢胡一庭休沐,方受之持着停职文书,从同僚口中得知了他的住处,决定亲自登门寻他。

      走到凳家巷口,方受之远远望见两人坐在巷口处的路边面摊前,其中一人的背影颇为熟悉,细看下来竟正是胡一庭。此时刚至申时,并非用饭的时辰,但那两人却吃得风卷残云、旁若无人。

      “多谢你啊,又是帮我们联系马车行,又是安排这些琐事,还让你当苦力,帮我们搬东西。”

      胡一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筷子:“没事。不过,你们为何要租车?”

      霍昭释然道:“庄文尚死了,我父亲的案子也难有转机,趁着开春天气转暖,我们打算回一趟南京老家。”

      胡一庭楞了一下,强烈的失落瞬间笼上心头,这是一股没来由又十分陌生的情绪,仿佛被人突然推倒、跌落深井,心不明不白地往下坠。

      “什么时候走?”

      霍昭叹了口气:“肖纯那边还有些事未了结,我还得去找个风水先生,先把舅舅舅妈的坟合在一起。还要把我父亲的骨灰移出来,估计还得耽搁几日。”

      霍昭掏出钱袋准备付账,胡一庭伸手阻拦,霍昭笑着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还没看出来吗?小爷我现在可不缺钱。”

      胡一庭正欲追问,余光忽然瞥见方受之站在不远处,正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

      方受之朝胡一庭走来,胡一庭给了霍昭一个眼神,示意他在这里等一下,便走上前,拱手向方受之行礼:“大人。”

      方受之开门见山:“幼霜,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胡一庭也不弯弯绕绕:“知道。”

      “你因何而知?”方受之有些不解。

      “同科好友郭廉在都察院任职御史,他同我说过。”

      看来胡一庭心中早有准备,方受之叹了口气,从袖袋中取出停职文书递给他:“陛下想保你,但也无可奈何,朝中对你的弹劾声音太大,尽管都是石党的恶意攻击,但为了稳住石琏,陛下不得不这么做......幼霜,你不必灰心,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待石党势头式微,皇上一定会起复你......”

      胡一庭不知作何回话,只得苦笑一声。

      “你所行之事,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和丁阁老都会放在心上。”

      胡一庭明白了,方受之是将自己看作清流党的人了,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厌恶。

      ——人类因群居的生活方式而有互相往来的需求,又因层次层级的不同,划分了三六九等,拉帮结派能标榜自己的身份,强化他人的印象,还能在人心难测的朝廷抵抗暗流涌动,看上去呼朋唤友、手眼通天。然而“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花无百日红,无论是哪党哪派,终有衰败式微的那天,若牵扯太深,必将遭起反噬。

      庄文尚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吗?

      或许他还年少轻狂,将世俗认定的“正确”抛诸脑后,将内心的感受视作高于一切的存在,胡一庭没有兴趣、也不想加入清流党,只得冷淡地回:“不必,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你们。”

      方受之出于好心,却被呛了一下,心想胡一庭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棒槌,一点都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场面话,过了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吧,你今后......好自为之。”

      方受之转身离开,胡一庭叫住了他:“方大人,霍丛山认罪与您有关吧?”

      方受之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胡一庭,脸色沉了下来。

      他侧过脸,并未回头:“何出此言?”

      胡一庭目光沉静,语气却带着锐利:“我早将常固桥一案的案卷熟记于心,包括所有的探视记录。您曾对我说过,‘你是仁辅生前看重之人,他曾言你日后必成大器,我也深以为然’,然而我与霍丛山在常固桥一案之前并未结识,这件事只有在我与霍丛山二人密谈时提及,绝无第三人知晓。您若知情,必然是他亲口告知于您。这便证明,您曾去狱中探望过他,并且抹去了自己的记录。我猜测,方大人应该同他说了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的话吧?”

      方受之闻言微微一笑,他转过身,对上胡一庭的质问的目光:“不错,你很聪明。”

      胡一庭追问道:“既然如此,能否请您告诉我,您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方受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越过胡一庭,目光落在面摊前坐着的霍昭身上。他仔细端详片刻,觉得那人的眉眼与故人有三分相似,便问道:“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霍丛山之子,霍昭。”

      方受之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正好,我便给你们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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