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纵马闹事 四目相对的 ...
-
霍昭可怜胡一庭微薄的薪水,他虽然知道哪个饭店里的虾最新鲜、最好吃,但也要顾及到胡一庭要在京城娶媳妇儿的“远大志向”,良心未泯的他,最终在一个豪华的酒楼里坐下,点了三碗不咸不淡的鲜虾面。
面汤之上,几只小得看都看不清楚的干虾随波漂浮着,碗里的葱花都比它们大。
“就.....这个啊?”曹源有些无语。
“怎么?这个面里没虾吗?”霍昭喝了一大口面汤,“原来是你小子馋啊?”
“不不不,我就是想吃这个,虾那个东西嘛,小时候都吃腻了,”曹源想起他哥娶媳妇儿的宏图大业,连忙改口,“京城嘛,能吃上这样一碗带虾味儿的东西都难,我可喜欢了!等我哥当大官有钱了,我要天天吃虾,顿顿吃虾。”
结账之时,老板对着霍昭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铜板?”曹源问道。
老板转向曹源,慢吞吞地大声说道:“是三两银子!”
“什么?”曹源大吃一惊,他知道这样装潢的酒楼,就算是喝口茶也比外面办桌席贵,但他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如今面已下肚、木已成舟,他依依不舍地取下腰间的钱袋,依依不舍地数起了铜板,最终不情不愿掏出了一块碎银。
老板掂量着重量差不多,没打算找零,喜笑颜开地收下了。
霍昭敲了敲柜台,提醒道:“拿戥子出来称一称。”
老板尴尬地笑道:“老爷,在我们这种酒楼吃饭,就没有找零的理儿......”
“称一称。”霍昭不依不饶。
店主看着霍昭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反劲,生怕他是个闹事的主儿,只得依照他得话,拿出戥子和剪刀来,勤勤恳恳地称了起来,最终递给霍昭一个捏都捏不住的小银球。
“这银子本来也没多多少,我这实在也剪不了了,你看,还差点重量呢......”
霍昭大方地对曹源说:“给他补五个铜板......”
曹源煞有介事地从霍昭手中接过小银球装进钱袋,又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出门后,他对霍昭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脸皮厚啊,将来绝对是当大财主的命!”
代表审判的日子终于来临。
石府门外,胡一庭递上贺礼,将请帖递给门童,门童仔细地核对着请贴和自家备份的签名册,递过一只毛笔,请胡一庭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此时未至中午,却已有多位官员到了,石府前院的花园中,已经摆上了数张圆桌,各路官员都在相互结交攀谈。
胡一庭站在那儿没多久,就见方受之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方受之是刑部尚书,在胡一庭才从翰林调任刑部时,曾经开导过烦闷的他,胡一庭对他印象颇好。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一个门童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呼唤另外一个门童,两人一起抬起门闩,把大门紧紧关上。
“怎么了?”大家问道。
“外面的街上有匹马疯了,据说踢死了好多人,现在正到处乱蹿!”
不远处的街市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和尖叫,一匹马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它双目赤红,鬃毛飞扬,四蹄翻飞间将路边的摊贩撞得七零八落。瓜果蔬菜滚落一地,碗碟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街市瞬间陷入混乱。
人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孩子的哭声、妇女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狼藉。
一个男子站在街角,高声喊道:“大家别慌!往偏巷跑!那里安全!”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一道定心符。慌乱的人群有了方向,纷纷朝着偏巷涌去,霍昭一边指挥着人群,一边护着几个跌倒的老人和孩子,将他们扶起,推向安全的方向。
此时的范宁正死死地盯着奔跑的马,她的双手作成哨子的模样,打算场面一旦失控就立刻吹哨让马停下。
偏巷的尽头,正是石府的高墙大院。众人跑到石府门前,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内毫无动静。跑在前面的少年用力拍打着门环,高声喊道:“开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然而,门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一般。
少年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石府高耸的朱漆大门,心中隐隐有些不快。霍昭上前一步,用力叩响门环:“府里的人听着!街市上有疯马伤人,百姓无处可避,还请开门救人!”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抱怨,甚至有人愤怒地喊道:“石大人好歹也是为国为民的一朝首辅,如今百姓有难,却连门都不肯开,真是冷血!”
就在这时,马匹的嘶鸣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偏巷冲来。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霍昭眉头紧锁,他想着范宁怎么还不出现,正准备迎上去阻拦,忽然听到身后“吱呀”一声。
人群如潮水般涌进石府的花园,待众人进门后,门童又赶紧将门闩落上。四目相对的一瞬,胡一庭发现了混在人群中的霍昭。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乔装打扮,刻意黏上的假胡子和宽大的暖帽,看上去就像个老实的摊贩主。
霍昭隔着人流对胡一庭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用口型说着:“交给我。”
胡一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上前问问霍昭是否计划有变。可场面实在过于混乱,几个人在胡一庭面前闪过,遮挡了他的视线,当他再次抬头时,霍昭已经不见了。
老百姓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高门大院,看见景致这般典雅的花园,便到处逛来逛去,石府上上下下的仆人全部出动,他们一边疏导着人群,一边高声喊着“不要乱走、不要乱动......”。
此刻,石府的后院却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霍昭避开视线、穿过院墙,他贴着墙根,迅速穿过几道回廊,直奔石琏的书房。
此刻,府中的仆人都被前院的动静吸引了过去,后院空无一人,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他来到书房窗前,轻轻推开半掩的窗扇,翻身而入。书房内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霍昭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本誊抄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随手拿起一沓白纸,将账册遮掩得严严实实。
正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旁的抽屉,心中忽然一动。
汪应岳死前所写的文书,他在庄文尚府中遍寻未果,或许石琏会将其藏在这里。虽然这种东西留着无异于引火上身,但以石琏狂妄的性格,未必不会将其当作炫耀的资本。霍昭犹豫片刻,终究决定赌一把,他轻轻拉开抽屉,快速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下人警惕的声音:“谁在里面?”
霍昭心中一紧,迅速合上抽屉,屏住呼吸,贴在门后。
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适时响起:“大呼小叫作什么?”
仆人一看,迎面走来的是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他知道今天他家大人邀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员,不得怠慢,于是低眉顺眼地拱手道:“大人,我刚才看见书房里有人影。”
“胡说,首辅大人的书房里怎么可能有人擅入?难道你的意思是,阁老的宾客中有不知礼数的人?”
“不是的大人,”仆人再次将腰弯得下去了些,“小人有钥匙,打开书房门一看便知。”
胡一庭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阁老府中的下人就这般狂妄么?再说了,书房里有多少朝廷重要机密,阁老不在,你就能随意打开么?”
胡一庭知道自己越俎代庖了,但目前此景,为了保住里面的霍昭,他必须虚张声势。
僵持之中,庄文尚不知何时站到了胡一庭身后,他听见两人的争吵,对仆人说道:“你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前院帮忙?”
庄文尚是石府的常客,仆人自然是认得的,此刻不敢再多言,只得匆匆离去。
躲在门后的霍昭终于松了一口气。
“幼霜,你怎么在这儿?”庄文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
胡一庭躬身作揖,彬彬有礼地回:“前院实在是太混乱了,下官本想寻个清静,没想到走到了后院……”
庄文尚似乎打消了一丝疑虑,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幼霜啊,你可知我邀请你来的用意?”不待胡一庭回话,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石阁老对朝廷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更是朝廷运转的中枢。你虽年轻,才识渊博,但宦海之中,仅凭才学终究难成大器。官场如棋局,落子需谋全局,单凭一己之力,终究难成大事,唯有借势而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此番阁老寿宴,朝中重臣云集,正是你结交权贵、铺设人脉的绝佳时机,若能把握,日后前程自当不可限量。”
“结交权贵、铺设人脉?别开玩笑了......”胡一庭心想,“我从没想过依靠谁,也从没想过要从这些人那里得到什么。”
这套类似的说辞,自打中进以来,胡一庭就已经听各路人马说了太多太多,不知是他天生反骨还是什么,几年以来他不但没有被同化,反而是愈发厌恶起来,然而心里越是厌恶,面上就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是自找麻烦,从小寄人篱下,胡一庭还是拎得清楚的。
他谦卑地垂下头,只道:“谢大人教诲。”
“幼霜,你见外了......”庄文尚一边乐呵呵地看着胡一庭,一边同他缓缓离开。两人边走边聊,对话声渐渐远去,霍昭这才从门后闪身而出,他看了一眼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翻窗而出,隐匿在人群之中。
结束完一天的应酬后,石琏坐在书案前,他感觉自己书桌上的陈设被改动过,掀开那沓白纸之后,一本庄府的账册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忐忑地将其翻开,账册之上,庄文尚每一笔收受贿赂的往来款项都记录得详详细细,石琏翻动着页面,手开始因为气愤而不住地颤抖,这本账册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指他的咽喉。
“砰!”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来人!立刻去庄府,把庄文尚给我叫来!马上!”
下人不敢怠慢,匆匆赶往庄府。不多时,庄文尚匆匆赶到石府。他一进书房,便感觉到气氛凝重,石琏板着的脸色更是让他心中一紧。
他不明所以,只得强自镇定,拱手道:“阁老,这么晚了,不知有何急事?”
石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册重重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庄文尚拿起账册,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愣在原地,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自己的私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刘大栋……他前几日突然说自己染了恶疾,要回家养病,莫非是因为他弄丢了账册怕我责怪?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庄文尚只是轻轻合上账册,淡淡一笑:“阁老,这是什么东西?何人交与你的?”
石琏反问道:“你自己做的账、收的钱,你看不明白吗?”
庄文尚最擅长不动声色,他假装不在意道:“且不说这本账册是否为他人捏造,这种东西,不过是些琐碎记录,无足轻重,不值得阁老动怒。”
“无足轻重?”石琏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庄大人,你是在跟我装糊涂呢?皇上最恨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就是贪污二字!你倒好,堂而皇之地行贿受贿,还做成一本账册,居然还被人发现,给告到我这儿来了!”
“今天来我这儿的,可都是与我们同朝为官的人啊!那个人能把它不知不觉地放进我书房,就能在我们不知不觉时交给皇上!到时候,别说你的官帽了,我的官帽还能保得住吗?”
庄文尚被石琏的话刺得心中一凛,脸上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石大人,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府上的管家前几日突然告病,我早该察觉有异。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善后。”
石琏目光如刀:“善后?你说得轻巧!这东西若是落到皇上手里,你我都是死路一条!你现在立刻去查,你那管家到底去了哪里?账册是怎么流出去的?还有,今天来我府上的那些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庄文尚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此刻闷闷地应道:“好。”
正欲离开时,他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对石琏道:“阁老,他既然想要扳倒我,为何不直接告到陛下那儿?为何要拐弯抹角地让您知道?好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这就证明他们的目的不是扳倒我。阁老,这本账册上可是有您的名字,他们让你知晓,就是想让我们内部分裂、互相猜忌。此时此刻,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不然正好合了那些清流党的意。”
石琏:“你说是丁澄他们干的?”
“不是他们会是谁?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在煞费苦心地攻击咱们。”
“那可不一定,”石琏冷笑一声,“对了,你刚说的话,是在威胁我吗?”
庄文尚赶紧将头埋了下去,拱手道:“小人不敢。”
石琏走到庄文尚身边,用冰冷的声音轻声道:“你要记住,你的帽子不是皇上给的,也不是太后给的,是我给你的,我就是你的来时路。而这个帽子,我可以给你,我也可以其他人。”
庄文尚知道,石琏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事情真的有败露那天,他就会抛弃自己、断臂自保。
石琏最后下了通牒:“三日,最多三日,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当晚,疲惫不堪的石琏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事的片段,渐渐地,这些片段交织成一个清晰的梦境。
梦中,他回到了四年前,那时的他跪在先皇临终的榻前,跟随几个朝廷重臣郑重地点头,接过了将会尽心尽力辅佐新皇的誓言。
梦境一转,他看到自己正在伏案疾书,为年少的皇帝起草诏书,一字一句都斟酌再三,生怕有半点疏漏。
然而,梦境渐渐变得阴暗。为了首辅之位,他开始甘愿成为郭太后的工具,看到自己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也开始掌控江浙赋税,成为郭太后敛财的狗,也开始顺便为自己谋取私利。
行贿受贿、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这些年,他的府邸越来越奢华,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他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面带微笑,心中却满是算计。他看到少年天子的目光从信任变得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突然,石琏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逃脱。
无论是梦境还是直觉,都清晰地告诉他,这件事绝非庄文尚所说的那么简单,他虽然不舍自己培植的势力被扳倒,但或许是年事渐长,又或许是新皇的成长带来了压力,石琏行事更加保守谨慎,他更害怕庄文尚牵连到自己。
他必须开始筹谋一个万全之策,必要之时能快速和庄文尚切断关系,以求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