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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盗取请帖 那副不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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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馆外,一辆装潢素雅精致的马车缓缓而至。
黄伯辰用折扇破开车帘,弓着腰钻出车厢,他一只手撑着小厮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繁重的衣摆,生怕下车的时候被地上的积雪弄脏。
黄伯辰虽然没有官职,但好歹也蒙父荫入了国子监,此时的他一改往日轻浮随性的模样,行走自是昂首挺胸,端着一把官架子。他打开折扇,以扇覆面,哼着小曲儿,踏进了琉璃馆。
今晚是青棠姑娘的主场,一众环肥燕瘦站在舞台两侧,甘愿做绿叶陪衬。肖纯从三楼缓步而下,看见了坐在舞台前方最正中位置的黄伯辰,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哟,黄大少爷来了!”几个相识的人凑了上来,围坐在黄伯辰周围,“不对不对,现在是黄监生啦!”
黄伯辰拱手笑对。
“黄监生今天这套衣服价值可不菲啊,灰色水貂毛极其稀有,就算是拿钱砸也没地儿买啊!”
黄伯辰点点头,觉得这人夸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很是满意。
另外一个纨绔找耳挠腮地想了一阵:“这就叫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额不对!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黄伯辰翻了个白眼,他在国子监浸润了半年的“知乎者也”,居然也生出了些文人的高傲,此刻看着这些个狐朋狗友之中,居然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和这些纯粹的酒囊饭袋,他实在聊不到一块去。
这时的黄伯辰居然冒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的朋友之中,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的就只有霍昭了……他开始短暂地怀念起和霍昭相处的日子,甚至有点想知道他的近况,但是随着琴声响起,黄伯辰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肖纯身上。
“青棠姑娘开始跳舞了!”
尽管是严冬季节,琉璃馆内里却无一丝寒风,缱绻的暖气随着鼎沸的人声缓缓上升,粉紫色的花瓣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地铺满整个空间,霎时间香气扑鼻。
肖纯从二楼栏杆处顺着绸带而下,她身着一袭青色薄衫,衣袂飘飘、堆发如云,仿佛从云端降临的仙子,跟随悠扬的乐声翩然起舞,羽衣上的珠饰在烛光下闪烁,仿佛星辰洒落人间。
“你说黄伯辰到底带请帖来没有啊?怎么还不拿出来炫耀?”在厅堂的角落,霍昭盯着坐在中央的黄伯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问你呢范彧?”
没等到回答,霍昭侧眼去看坐在身旁的人,却发现范彧似乎出了神,目光钉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女子,一动不动。
从高处洒下的花瓣擦过他的眉毛,从他眼前滑过,兜了几个圈落在了手背上,他也毫无知觉。
“范彧!”
范彧这才如梦初醒,眼神虽然还似有还无地停留在肖纯的舞姿上,嘴上却应付着:“怎么?”
“你丢魂了?”霍昭调侃道,“怎么,现在又不清高了?”
范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赶紧撤回眼神:“那什么,我是在看谁在弹古琴,这样好的乐工,怎么沦落在这种地方?”
霍昭看破不戳破,心想:“呵,这哪儿有什么弹古琴的乐师,那不是古筝么......”
胡一庭支了支他的胳膊,提醒道:“黄伯辰有动作了!”
原来舞曲已近尾声,随着肖纯缓缓退场,等候在舞台两侧的姑娘们持着琵琶纷纷上台演奏。黄伯辰看完肖纯的舞蹈,陶醉得有些飘飘然,又被旁人劝着几杯酒下肚,双颊红得异于常人。
一人问道:“黄监生,听闻令尊最近在朝堂上鸿运当头啊?”
在场的这些纨绔,家中的父辈或祖辈都有官职在身,只不过官阶都不太高,而他们又是不学无术的主儿,聚在一起时,除了谈论姑娘,就是谈论这些俗务。
好像把父辈的成就挂在嘴边,就能掩盖他们毫无建树的人生。
“还行,也就还行......”黄伯辰欲扬先抑,习惯性地谦虚。
“首辅石琏大人七十寿宴,令尊是否受邀?”
石琏邀请四品以上京官的消息已经在各路官僚子弟中传了个遍,人人都把自己的父辈是否受邀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黄伯辰知道,他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实际上就是想打听自己父亲的官职。
其目的也十分明显,自然是要回去给自家的父辈说道说道,看自己结交的人缘是否能为他们所用。就像张天俸之前领着黄伯辰主动靠近霍昭一样,也是为了利益交换。
好在身正不怕影子斜,黄伯辰不怕他们打听,或者说,巴不得他们打听。
他取出一封红色的文书,上面用细密的金墨写着“请帖”二字,故作懊恼:“……别提了,刚才出门的时候,石府来的小厮正好把请帖送到我手上了,我又赶着来看青棠姑娘,就只得顺带揣出来了......”
在场之人有些因为父辈官职不够,都只听说过请帖的存在,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一边极力奉承着,一边纷纷伸手想要拿来看看,黄伯辰一边说着“这不算什么”,一边半推半就地递给他们传阅。
霍昭看准时机,对曹源说:“阿源,知道该怎么做吗?”
曹源一直站在胡一庭身后,乖巧地端着托盘,托盘上置有一瓶酒壶和一个酒杯,简直就是端端正正的跑堂模样。
曹源点了点头,朝黄伯辰走去。
传来传去看请帖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便从这桌传到了邻桌,在众人的起哄之下,黄伯辰开始有了包袱。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和没心没肺的霍昭相比却不一样,他既爱炫耀、可无奈胆子太小,又怕出风头——说白了就是个极其别扭的人,喜欢别人暗戳戳的夸赞,然后又受之有愧地拒绝。
但此时此刻,众多人的眼神都往他这边投射,被人注视的感觉,又让黄伯辰局促起来。
“别看了,快还给我!”黄伯辰有些恼了。
众人这才缓缓将请帖递给他。
黄伯辰收起请帖,把它放在贴身的腰间,这时曹源走上前去,递上一杯酒:“黄公子,这是青棠姑娘单独请你的。”
一听说是青棠姑娘的特意安排,在场的纨绔挤眉弄眼,不过这次他们的眼神里不单是羡慕,还有明晃晃的嫉妒。
青棠姑娘向来是清冷高傲的,不论面对多有钱、多有权的人,她都没有主动示好过。然而在今天这样“高朋满座”的场合,青棠姑娘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为自己单独送上一杯酒,这对于黄伯辰来说,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体验。
众人一边打趣地说着,今晚青棠姑娘肯定要邀请他去闺房作乐,一边又让他赶紧喝下,不要辜负美人好意,黄伯辰被大伙说得晕头转向,闭着眼睛一口闷了下去。
夜色渐深,盛宴很快到了尾声,人群陆续离开,黄伯辰本想着去找肖纯,但脑袋实在是昏得不行。烛影摇曳之下,黄伯辰倚在雕花木窗旁,手中的酒杯已空了几回,他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眼神迷离,步履踉跄,仿佛每走的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真是奇怪,黄伯辰心想,他明明有群克制,明明没有喝几杯,为什么却感觉有千杯酒下肚那般的乏力?
他看到肖纯朝他走来,一副天上的仙女步步生花的模样,他很想朝她伸手,但全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没办法动弹。黄伯辰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伏在案几上,沉沉入睡......
曹源顺势将他扶了起来,摸索到了腰间的请帖,将它快速地转移到自己身上,又将黄伯辰拖到了大门外,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任由这个烂醉如泥的人撞在柱子上。
“这是谁家的公子?快来接!”
第二日上午,范彧和霍昭就明天的行动产生了分歧。
范彧看着乔装的霍昭,神色紧张凝重。他觉得霍昭再怎么打扮,都不怎么像昨天的黄伯辰——黄伯辰气质软弱柔和,霍昭过于张扬锋利,五官也是毫不相像,最重要的是,霍昭比黄伯辰足足高了大半个脑袋。
“这有什么?我先混进去再说,石府的人难道还知道黄伯辰多高多矮?”
“我担心的不是你被人认出来,”范彧踱步思考着,“如果后面事情败露,石琏回过头去查签名册,再和受邀的宾客一对口供,就会发现有人冒签了黄伯辰父子的名字,那时他弄丢请柬的事就会被抖出来,顺藤摸瓜,琉璃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肖纯和我们都会有危险。”
“但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眼下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别无选择。”
两人胶着了一上午,互相不肯让步,这时,胡一庭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红色的请帖,竟和范彧手中、昨天晚上曹源盗取的请柬一模一样。
“今天上午我收到的。”
范彧拿在手中打开一看:“这是......石琏寿宴的请帖?”
“什么?”霍昭一脸不可置信,“谁给你的?”
“庄文尚。”
“那老头为什么要给你?”
“不知道。”
“我知道了,他肯定贼心不死,还想拉拢你,要你做他的女婿。”
胡一庭没有接霍昭的话:“不管怎样,借用黄伯辰的身份进去始终不妥,追查起来会留人口实,会危及在琉璃馆的人。所以,账册就由我去送给石琏。”
“你去也同样危险!”霍昭坚决反对。
“我是光明正大进去,这么多人,就算是逐个清查,查到人微言轻的我头上,又是多久以后了。”
霍昭原本打算由自己将账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石琏的书房里——自己会武功,也在庄府有过偷偷摸摸的经历,只要可以混进大门,就能避开众人耳目,能够尽量保证安全。
但是胡一庭不同,他不会武功,甚至手无缚鸡之力,他看上去也不擅长撒谎,别人多看几眼都会脸红。这样单纯的人,怎么能去做这种瞒天过海、偷鸡摸狗的事儿?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被家丁打死了怎么办?
霍昭之前虽然有过献祭胡一庭为父复仇的想法,但并不是要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胡一庭看着霍昭逐渐拧起的眉心,温声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交给我去做,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办法。”
范彧也看向霍昭,默认了胡一庭的说辞。
无奈之下,霍昭只好点头同意,不过他也提到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儿,我担心黄伯辰找上门来,我在的话会连累肖纯,”霍昭对范彧说,“他们不认识你和阿宁,你们俩就继续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下午,霍昭整理好自己的几件衣物和被褥,说来还都是肖纯给他添置的,戴上厚厚的冬帽,走出了琉璃馆。
立在街尾的那个破庙,今年已是第三次“迎接”他这个不速之客了。霍昭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看着四周残破的佛像,居然觉得有些亲切。
这个破庙不遮风也不避雨,如今到了深冬,就连乞丐也嫌弃了,地上只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没用的破碗残灶,堆在角落的茅草也被搬空了。
没有人,破庙就显得更空旷,霍昭乐得清净,找了块躺下勉强看不见屋顶窟窿的地儿,哼着小曲儿铺起床来。
曹源抱着一床被子,跟着胡一庭一同走了进来,他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又嫌弃地在鼻子前挥了挥手,像是驱赶灰尘一样:“得,比我们当年流落街头还惨!那时我们住得地方至少顶上没洞。”
“你们......流落街头?”
霍昭有些惊讶,他看着胡一庭,觉得他随时都是一副端端正正、温润如玉的模样,尽管看上去比较穷酸,但也是板板正正的公子,举止彬彬有礼,思想单纯善良,怎么看都像是从小爹疼娘爱、被家人护在手心里捧出来的宝贝,怎么会流落过街头?
这时他才想起,好像除了曹源,他从来没有见过胡一庭的家人,甚至都没听他提起过。
此刻,霍昭好像透过表象,隐约窥见了一点童年时期他曾饱受苦楚的影子,眼里容不得砂子的他想要立马弄个明白。
胡一庭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只轻描淡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布置好破庙里的床后,天光暗了下来,街尾上零零星星的烛火纷纷亮起,聚成了三三两两的星光。细腻的雪花缓缓而至,把原来灰蒙蒙的街道装扮得粉雕玉琢。
霍昭对胡一庭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从破庙去往凳家巷的路上,会经过一条长长的街市,曹源火急火燎地走在跟前,胡霍二人不紧不慢地缓步走着。
脚下的青石板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道两旁的灯笼高高挂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温馨。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阵阵笑语,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和热汤面的暖意。
霍昭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三俩好友,他们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其中一人正指着糖画师傅手中的铜勺,笑着比划着什么,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再往前,一对夫妻在面摊边忙碌着。丈夫手法娴熟地拉动着面团,妻子则麻利地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和肉末。
霍昭和胡一庭就这样并肩慢慢走着,感受着雪夜里难得的温馨,这样的人间烟火,使他自接连失去家人后一直沉闷冰凉的心逐渐温暖活泼起来。他看向身边人,胡一庭正乖巧地迈着步子——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旁视,脊背笔直却不紧绷,垂在身侧的手随身体的起伏微微摆动,却又好似永远被规范在某一个恰当的幅度,甚是好看。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却又经克制的自然。
胡一庭这人真奇怪,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倨傲、拒人千里。霍昭敢说,他就这么走在路上,恐怕愿意搭话问路的人都没几个——就算他穿着寻常布衣、抑或是穿着粗布麻衣,那不卑不亢的身板和眼神,活像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人似的。
然而奇怪的是,霍昭凑近了却不觉得寒冷,反而会让他想起由夏入秋时,天气渐凉、窗框上略带寒霜的熨帖。
胡一庭的头微微仰着,风雪拂过他的肩膀,将他未束发的发丝轻轻吹起,像是清风拂过竹阵时的,微微颤动的竹叶。
霍昭突然目不转睛地欣赏起这一幕来。明天的他即将去做一件可能危及性命的事,可此时此刻,与胡一庭并肩行在雪地之中,他打心底里竟然感觉不到害怕,甚至连慌张都没有。
为什么待在他身边会觉得如此安心呢?霍昭弄不明白,只能通过端详来思考。
饶是再迟钝,也不能忽视那般专注的目光,胡一庭用眼角扫过霍昭,霍昭赶紧将目光扯下,心中暗想——还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那到底是天真还是勇敢?好像无论前方是什么悬崖深渊,他都无所畏惧。
几个孩子正兴奋地打着雪仗,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清脆如铃。一个孩子不小心滑倒,却也不哭,反而咯咯笑着爬起来,从他和胡一庭中间穿过,继续加入战局。
“你发饷了没?”
这句话没头没尾,胡一庭只得点点头。
“什么时候发的?身上带钱了吗?”
曹源耳朵机灵地捕捉到了“钱”字,跑到胡一庭身边,警惕地抢过话头:“我哥的钱都在我这里,你想干嘛?”
“街上的人都在吃饭,看得我也饿了,”霍昭双臂一张,伸了伸懒腰,看向胡一庭,“我想吃虾。”
“寒冬腊月的哪儿来的虾给你吃?”曹源一边驳着,一边又暗暗咽口水。
霍昭:“那是因为你找不到卖的地方,我吃过,我知道在哪儿有。”
眼看着胡一庭就要点头答应,曹源精打细算地护着钱袋:“不行!哥你的俸禄几斤几两你自己知道,根本不够他花的!再说了,他以前吃过的地方肯定很贵,你的银子是要攒着日后娶媳妇儿用的,不能乱花!”
“钱财就像水一样,要流动起来才能源源不断,不舍得花,那多的财就流不进来!”霍昭敲了敲曹源的脑袋,“再说,你想啊,要是我们在吃饭的地儿遇见了你哥的心上人,媳妇儿不就来了?”
“谁家好姑娘这么大晚上在外面抛头露面?”曹源抄起手,“你哄得了他哄不了我,我不去。”
胡一庭赶紧说道:“你不去就把钱袋给我,你先回家等我,我去。”
曹源这才发现,自己在前沿冲锋陷阵,帐中的将军已经叛变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