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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速之客 这种莫名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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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庄文尚一脚踢翻了门童,一众家仆看见老爷心情不好,胆战心惊地跪了一排,埋着头抖如筛糠,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庄文尚额角青筋暴起,他回想起三十年前的夜晚,少年的他和刘大栋浑身是汗,奔跑在家乡的田野上,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时的刘大栋曾说过,以后要是自己考上举人,当了老爷,他就鞍前马后地打下手,绝无半点私心和怨言。
这些年来,刘大栋确实也在履行自己的诺言,他精明能干,做事从不逾矩;从未婚娶,也没有子嗣,一心一意地帮庄文尚操持府中的大小事务。
刘大栋曾是他最信任的人,如今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即刻启程,西下关中,找到刘大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转身面相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若是寻不到人,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这几个家丁本是被他豢养的打手,点头领命而去。
“刘大栋为何要走?”庄文尚拷问着剩下的一众家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头雾水。
想着之前刘大栋挂着一脸病相,在自己面前咯血,说染上了疫病,怕传染给庄府众人,所以不得不回家乡修养几月,庄文尚觉得自己被欺骗得淋漓尽致,出于多年的信任,他甚至没有去细想在这个无病无灾的年末,京城哪来的疫情?
自己甚至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养病钱,甚至放心不下他在家乡无人照顾,提前写了信让留在家乡的亲人照顾留意!
被亲信欺骗和愚弄让他愤怒到极点,像是有火在体内燃烧,庄文尚胸膛止不住抽动,大吼道:“他近来和谁密切来往?谁他娘的知道!”
一阵沉默之后,有只瘦弱的手慢慢举了起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我、我看见阿......阿贵和他交往......”
庄文尚大声问着:“阿贵在哪儿?给我出来!”
原来刚才举手的,竟是之前守在书房,后被刘大栋调去马厩的少年,他吞吞吐吐地说:“阿贵好像是三个月前入的府,他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刘大管家离开的时候,他也消失了……再者,他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只和刘大管家......眉来眼去,我好几次撞见、撞见他们......搂搂抱抱。”
“阿贵?”庄文尚根本想不起这个名字,更别提他的长相,但他强烈地感觉到,凭借他们之间几十年的情谊,刘大栋不可能背叛自己去偷账册,而更有可能的是,刘大栋被人利用,知道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错,所以提前逃跑了。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阿贵”。
庄文尚紧咬牙关,他走出院门,又走进黑夜,来到了后院角落处的秘密之地。
“人呢?”庄文尚猛地转身,袍袖翻飞。三个身着黑衣的死士便应声而入,对着他单膝跪地。
庄文尚丢给他们一本册子:“给你们两日时间,就算是阴曹地府,也要把这个‘阿贵’给我揪出来!”
这晚,霍昭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他的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砸过。霍昭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摸,却发现双臂被死死扣住,整个人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醒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霍昭努力抬起头,月光从破庙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左右两个黑衣人身上。他们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上力道大得惊人。
月光倾泻而入,站立在他面前的人也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略微肥胖的身影,此人背光而立,霍昭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轮廓莫名熟悉。
男子蹲下身,抬起霍昭的下巴,长长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霍昭吃痛地去躲,男子却硬生生地把他的头扳了回来。
“阿贵,你忘记我了吗?”
霍昭终于看清,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户部尚书庄文尚!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到你啊,不难......你应该记得吧,出入我府上的人,我都会让画师留下画像,原本是为了防止他们偷鸡摸狗,我还可以拿着画像去衙门报官,没想到如今发挥了这个作用……我原本以为找你要费老大劲儿呢,结果这么快就找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昭怒目而视,只是不语。
“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好看了、太突出了,拿着画像在街上一问,很多人都记得你,不难分辨。哦,对了,我应该叫你霍昭吧?”
霍昭心下一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庄文尚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他查到范宁和范彧头上了没?他们在琉璃馆是否还安全?
“霍丛山就你这么个不成气的儿子,真是委屈他一世英名了。”
“你......”霍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错人了。”
“认错?”庄文尚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那本誊抄的账册,在霍昭面前晃了晃,“那你和刘大栋之间的事,还有这本账册,你怎么解释?常固桥一案,你父亲霍丛山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嘴硬,怎么都不肯开口说真话,我啊,只好嘱咐牢里的衙役,让他们好好‘伺候’他,一天打二十鞭自然是不够的,还要脱去衣物,用辣椒水......”
“住口!”霍昭突然暴起,却被身后的黑衣人死死按住。他的额头青筋涌动,眼中布满血丝,歇斯底里道,“不许你提他!”
庄文尚却笑得更加肆意:“怎么?戳到痛处了?你父亲就是个傻子,明明没做过,却要上赶着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待霍昭回答,庄文尚便道:“就是因为他太直了,将一切事想得过于简单,人在朝堂,原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什么石党、清流党,外人看来水火不容,实际真的分得干净决断吗?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无非是想报复我,你认为是我收受了赵光祖的贿赂,贪污了修桥款,栽赃到你父亲头上。我承认,我是收了点好处,但这只是九牛一毛,无伤大雅。想杀你父亲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父亲最亲密的战友,是他们献祭了你的父亲,而你的父亲,自己上赶着想死......”
最后几句话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霍昭的胸膛,使他感受到前所有未的恐惧,一个未知的深渊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或许一切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或许还有一个人在幕后操纵,而自己,直到如今都没发现......
霍昭如坠冰窟,额上冷汗涔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突然间,他的胃部开始剧烈翻腾,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控制,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像是害怕弄脏自己的衣摆,庄文尚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左右两个黑衣人举起手中的刀剑,只待他的一声令下,便能了结他人性命。
霍昭抬眸,目光中闪烁着锐利和执着:“......是谁杀了我父亲,他为什么要承认?”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丁澄让你这么做的?”
霍昭表情波澜不惊,选择默不作声。
庄文尚若有所思地摇着头,他识人无数,一眼便看破了霍昭心中所想:“不对啊,看你这表情,你根本没见过丁澄吧?那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府上账册的原本,你给谁了?现在在哪儿?”
庄文尚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霍昭咬着牙,仍是一言不发,冷哼了一声,挥挥衣袖道:“动手。”
黑衣人毫不客气,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霍昭听到"咔嚓"一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肋骨断了,还是地上的枯枝被压断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腥甜。
另一人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进泥地里。粗糙的砂石磨破了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落。霍昭想要挣扎,但双臂被反剪在身后,那人的膝盖正顶着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
霍昭张着血口笑道:“天上大的是玉帝,地上大的是无帝,我......还怕你?”
霍昭不知道庄文尚为何没杀了自己,他只是在听闻自己这句话后,嗤笑了一声,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带着两个黑衣人轻飘飘地离开了。
霍昭的意识逐渐从疼痛中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住,挣扎良久后,他艰难地站立,踉跄着去街尾提了一桶井水,借着稀薄的月光,把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一遍。
当看着秽物顺着冰凉的井水从他身上消失时,霍昭突然生出了强烈的羞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跌入谷底、已经无所畏惧,但是再次面对强大的力量、面对未知的前途和命运时,他还是会因为害怕而呕吐失态,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这种反应几乎是不受他思想和理智掌控的,像是他藏匿在骨子里的怯懦被庄文尚揪了出来,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横呈在他眼前,让他看了个分明。
波谲云诡的朝廷党争、残酷揪心的案件真相、任人宰割的害怕恐惧、无以复加的自我厌弃......重重叠加之下,霍昭的思绪仿佛一锅被泼了水的沸油,觉得自己快疯了。
此时恰逢拨云见月,月光皎洁而清晰地照在井旁的矮树上,幼小的霜花迎着月光晶莹剔透,这让他想起了胡一庭。
不知为何,每当看到一些清新雅致的自然景物,霍昭总会想到胡一庭。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也没有动笔描绘过什么山川美景,更没有联想发散的天赋。这种莫名而新奇的心境,仅仅系于胡幼霜一人之上。
这样一个勇敢无畏、甚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就站在自己身旁,自己又有什么好胆怯的呢?
天明后,户部衙门里。
胡一庭身着青色官服,前胸的补子上绣有白鹇,象征着清廉、高洁。
他研墨润笔,埋头在文山书海里。
一个同僚火急忙慌跑了进来,对他道:“幼霜,尚书大人让你去找他,现在就去!”
胡一庭手中的笔一滞,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不急不躁地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折子,再将所有的文书叠放整齐,分门别类排开在案桌上。
像是最后一天入直那般虔诚。
偌大的房间里,雕花的木头在雨雪的浸泡中,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庄文尚避开窗户,站在阳光触不到的黑暗的角落里。
胡一庭推开门,一束窄窄的光倾泄而进,拖出一道模糊的长影,细小的灰尘在他头顶飞舞。
“账册是不是在你这儿?”
胡一庭没有回话,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庄文尚本是背对着胡一庭,此刻却慢慢转身,围着他四周信步走着,宛如蛇一样蜿蜒爬行。
“你是聪明人,我也向来都很看好你,你应该知道,只要站到我身后,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就会在前方向你招手。但若是要与我作对,我随便捏个错,就能让你永远出不了头。”
胡一庭看向他,眼神里无惧亦无畏:“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庄文尚嗤笑一声,“别忘记了,是谁把你从刑部调任户部的?是谁给了你员外郎这个位置?同批进士之中,不过四年,你的官阶已是从五品,谁有你升得快?你应该明白,是我,给你的权力。”
“且不说我是否有权力,就算有,也是陛下给的。”
“陛下?哼,陛下再怎么算无遗策,三年一次的科举,千千万万个进士,成百上千的翰林,凭什么就要把权力安在你头上?没了我,你还能出头吗?”
庄文尚缓缓落座在案桌后,任由光束打在他的右脸,他换了严肃的脸庞,继而露出一点亲近的神色:“幼霜,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帮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我同你一样,出生寒门,毫无帮衬,寒窗苦读十几年,就算跻身京城,也是举目无亲,事事都被别人压过一头。我们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何不懂舍身报国、鞠躬尽瘁的道理?我不是贪财的人,我也有孔夫子的抱负,但如若你不拼了命往上面走,你的抱负终究只能沦为一纸空谈,是无法施展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微言轻,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长安米贵,若要单凭俸禄,恐怕连让一家老小糊口都难。你还年轻,也未成家,或许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但是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对吗?”
“真正的朋友不是拉着你往下坠的人,是托举你向上走的人。有些事,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官做到我这个位置,就必然面临着一些选择,我不想去做,可有人逼我这么做,而且,皇上也知道。”
庄文尚仿佛把肺腑都掏出来摆在胡一庭面前了,胡一庭的态度逐渐软了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
“现下国库空虚,朝廷要大量用钱,我在户部,就必须扛起这个责。工部主持修建的宫殿、运河不能停,太后的六十大寿筹备也不能停,边疆、海关、关中的战事防御,每天都在烧钱,如果我不去把财敛起来,钱就会散落各地,进了奸商和地方官的腰包......幼霜啊,你不妨去查查户部过往的账,你只看到了我拿的钱,没有看到我献给朝廷的钱……我自从当了户部尚书一职,夙兴夜寐,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就是想充盈国库,让我朝能够继往开来。所谓的钱财,于我不过如流水,我只是过手的人,一进一出,都于公不于私。”
见胡一庭神色松动,庄文尚又道:“我原本计划着,你在户部再干几年,我就把王镐那老东西踹了,你还年轻,也有能力,我就让你上来,如此一来,你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至于那时,你的宏图大业、报国之志就能得到施展了......”
沉思良久后,胡一庭走到庄文尚面前,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
“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