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33、错觉 我们住一起

　　“有人？我没看到。”慕沧雨蹙眉，眼睛里的柔和褪去，多了一抹凌厉，他与尹凄城望着同一个地方，视野内确实空无一人，只有霏霏淫雨，零落铺了满地的花瓣。

　　“什么有人？”岑舜难得耳朵尖一次，凑过来，东张西望问，“好友你在看什么？”

　　尹凄城摇了摇头，面具少年就如一位打猎的年轻将军，姿势优雅，张弛有度，依旧保持同样的动作。两个人仿佛在不同的两片天地，因为短暂的目光相接而有了交集。不过很快，尹凄城就福至心灵，他不着痕迹往旁边移开一步，微微侧过身，试着从对方箭镞的中心脱离。

　　少年没动。

　　尹凄城就明白了，对方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另有目标。

　　他顺着箭尖所指，回头，就锁定了一名像是软骨头一样趴在桌上，嘴里虽念念有词，实则快要昏昏欲睡撅过去的书生魂魄。很显然，这个书生才是少年真正要射杀之人，只因为自己站在了两者中间，所以产生了被对方弓箭直指的错觉。

　　但尹凄城又疑惑了，充当学堂的大厅众生魂也好，少年也罢，应该都是过往留下过的记忆片段，是久远前发生的事。祠堂屋顶有镇墓兽，有降魔伏妖的神仙，外面大门又贴着魁梧吓人的神像，可以说固若金汤。非但外敌攻不进来，这里的外敌，主要指非人之物，里面的也出不去。就真的变成了一座围城，一座真正的坟墓。这些逝去的灵魂受禁于此，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这是为何他们能看到这些生魂的原因，也是为何它们还保持生魂状态没有消散的原因。

　　可是，尹凄城打量着少年，他心里隐隐不大确定对方只是过往记忆中的人。只能说，少年的存在感太强，画面又生动至极，就似真人一般。

　　仿佛猜到他心里所想，少年原本的剑拔弩张动作停止了。他嘴角勾着嘲讽的冷笑，在他缓缓放松手臂时，手上的弓箭就消失不见了，而他本人则好整以暇，深深凝望了尹凄城一眼，随着席卷花雨吹过的狂风，犹如一缕黑色烟雾，跟着淡去身影。

　　一眨眼的工夫，地上就没他这个人了。

　　岑舜问尹凄城话时声音较大，他附近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不过大家都震慑于屋顶奇异的景象，没人分心关注。

　　只有一个人例外，施可可当即警觉地抬头，眼光四处察看，神情中带着诡异的渴望和掩饰不住的欣喜。然而，等她打量完四周并未发现自己寻找的人后，脸上的失望也是显而易见的。她担心别人察觉，生生控制住，没有让这种情绪继续发展下去。

　　她以为没人注意，其实夏筝抱着手臂，早就将所有人的神态都看在眼里。当然，老板和他搅基的对象除外。她和对方相处时间久了，难免同流合污。老板的心是海水不可斗量的话，那么她就是一颗玲珑心上多了几个孔的女中诸葛。平时虽总给人大大咧咧仿佛一拳能抡死好几个壮汉的形象，其实该老谋深算的时候，她不比任何人差。她虽看到了，却没有声张。甚至当施可可做贼心虚观察众人把视线转到她身上时，还装得有模有样。

　　眼见乌云越聚越多，能见度越来越低，施可可也跟着紧张了，满心忧虑道:“那个，天快黑了，大家还是先找间屋子住下吧。”

　　有人道:“只是因为下雨天才黑的，花城的天气就是这样，暴雨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这阵雨过去，天就亮了。”

　　施可可外表看着柔弱，性格却是要强的，也很有主见，并不因为他人的一句反驳就让自己下不了台面，仍是坚持道:“不一样的，这里的天黑跟外面不一样，你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天黑，下雨只是附带的。”

　　“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只不过是天黑了而已。”有人说。

　　施可可摇头:“你们不明白，我们现在所在的祠堂已经不是现实世界里那个祠堂了。”

　　众人听她说得煞有其事，都忍不住看向她，有的怀疑，有的纯粹是好奇。

　　施可可也不畏惧，坦然地与他们对视。

　　尹凄城问:“施小姐能否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里的一切告诉大家？”

　　施可可点了点头:“我不小心来过这个地方几次，但说实话，我也还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这里的一切都跟外面不同。只要天黑，最好不要待在外面。”

　　“待在外面会怎样？”一名男生问。

　　“会……发生不好的事。”施可可说，“我没有骗你们，前几次我就亲眼见过，好多人刚来时也都不信邪，天黑后没进房间，结果……”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脸上露出后怕的样子。

　　“结果怎么了？”

　　众人屏住呼吸，专心听她说明。

　　“他们都死了。”施可可缓缓说，“在这里是死了，到了外面，就消失了，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那样。”

　　听完她的话，众人都吃了一惊，将信将疑。

　　那个神色比别人都阴沉的男生抬杠道:“这是你自己编的恐怖故事，故意吓我们的吧？我们又没做坏事，谁会害我们？”

　　有人跟着说:“就是，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这里虽然看着是不大对劲，但习惯了也就觉得还好。”

　　不知道他们是自我安慰，还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施可可还要再说什么，尹凄城却先开口:“诸位，我认为这位施小姐是对的，我相信她。为了大家安全着想，还是就按照她说的去做吧。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已经不是正常世界里的梁家祠了，意味着万事都有可能发生。”

　　岑舜赠符的两个女生也点点头，齐声道:“我们也认同。”

　　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自我意识感很重，意见也都很难达到统一，大家各抒己见，大部分是同意的。也有少部分疑神疑鬼，就像患有被害妄想症，尤其是那个说话就带刺的男生，简直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强烈要求道:“你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而且说得语焉不详，很难服众啊。你说不进房间会发生不好的事，究竟哪种不好？你说有人死了，是怎么死的，不能详细展开说么？”

　　施可可看着他:“可以。死的那些人，都是被人杀死的。说是人，直到我能离开这里，都没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我想，不一定是人。”

　　众人听到她后面一句话，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学堂那边。厅内的魂魄不受天气影响，教书先生高坐前方，正在点名抽背。跟一群明显就不是活人的古代灵魂相处同一个空间，胆子小的还是会觉着心里发怵，颤声道:“你说凶手会不会是这些……”

　　他不知道如何措辞称呼这些灵魂。

　　不等施可可作答，岑舜就道:“不可能。他们都是灵魂，所谓的灵魂，主要着眼于灵字，也就是灵体，做不了坏事，害不了人。只有鬼可以。还有，活人也可以害人。施小姐前几次都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就是说，凶手也有可能是人。”

　　这时，只顾着看好戏和看尹凄城的慕沧雨忽然道:“我比较好奇的是，最后能活着离开此地的，除了施小姐，还有其他人么？”

　　他总是不鸣则已，一鸣就能惊天动地，引起所有人关心。众人立马就对这个问题上心了，十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施可可。

　　女孩是见过大场面的，时常都是被乌泱泱的人群围拥，并不怯场，声音嘹亮，落字清晰，一字一句答道:“有，不止我一个。”

　　“哦？”慕沧雨拖长声音，“既然如此，那么关于梁家祠会发生这种事的消息应该早就不胫而走，即便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也该传播开来了吧。但我貌似从未听说过，这难道不奇怪吗？”

　　夏筝很不想助长老板的嚣张气焰，但她得实事求是，附和道:“我也没听过。”

　　慕沧雨:“百年难得一次能听你说一句人话。”

　　夏筝:“……”

　　妈的，就不该多嘴的。

　　施可可面对二人的质疑，耐心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能理解死里逃生的他们是什么想法，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首先，如果我们四处跟人说自己在祠堂的遭遇，不能保证有人会信；其次，我们自己后来回想，也会觉得不真实，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种事。”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经历，而是好几次。”慕沧雨慢悠悠道，“可以说很丰富了，不至于还不确定吧？”

　　“是，”施可可说，“我确定我去的地方不寻常，但我一个人的话并不足以让大家都相信，大概率会被当成疯子。我很珍惜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拥有的一切，我不会轻易把自己置身于众口铄金的地步。”

　　她的话不无道理。换做正常人，也会有如此思考，也都会这么做。现代社会，玄学就是封建迷信，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信任。而且，即便真的经历过的人，也都会再三确认是不是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尹凄城道:“施小姐，你来的几次，都见过有人死去是吗？跟你进来这个地方的人都不是同一批对吗？”

　　施可可点头。

　　尹凄城对着众人苦口婆心道:“施小姐已经把事情经过说得很明白，相信大家也都听清楚了。为了安全起见，大家还是听她的话，先各自找房间入住如何？我看祠堂里空房间很多，是够我们住的。”

　　他没有说让大家全都集中到一个房间，一来不一定容得下；二来，也没人愿意和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她说的话没人能验证真伪，假如危险不在外面而在里面，届时我们上当了，找谁说理去？”

　　说话的还是那个看着就不好相处的男生，最近的天气相当闷热，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可他就跟不怕热似的，穿着长袖不说，还戴着口罩。只不过说话时口罩是摘到下巴的。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也不能说他专门跟别人对着干。

　　夏筝见状，不耐烦道:“你爱信不信，婆婆妈妈为难一个女孩子显得你很能耐么？你想作死随便你，反正天黑了，就该找个地方睡觉。”

　　她拍拍手，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其余还在犹疑的人吃了定心丸似的，再无犹豫，也跟在她后面去找房间。男生吃瘪，脸色很不好看，咬了咬牙，也只好作罢。但他没有跟随夏筝，而是自己找了个方向独自离开了。大家都自觉地想离学堂这边远一点，毕竟谁也不愿跟死去的亡魂在同一片区域。就算身不由己无法离开，也要尽可能远离。

　　尹凄城却是抱着相反的目的，他偏要找个离那些亡魂近的。岑舜已经往远处的走廊走过去了，见他的好友还站在原地，又返回来，道:“好友你还不走？”

　　尹凄城指着一个方向:“我决定住那边。”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指的房间就是刚刚面具少年出现过的那株花树的后方。

　　“那我也……”

　　尹凄城知道他要说什么，摇头打断道:“不用，好友，恐怕要麻烦你了，你去找夏小姐他们吧。”

　　岑舜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点头:“也好，你自己小心。”

　　尹凄城:“嗯，你也是。”

　　岑舜说着就要走，随即又停下，盯着站在尹凄城身边就没挪过窝的某个人，很是头疼加心情复杂地说:“慕老板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慕沧雨对他极尽友好地一笑:“不了，我跟着凄城。”

　　岑舜被他的笑容惊得毛骨悚然，瞬间就不想多说了，赶紧脚底抹油跑得比肥胖的兔子还快。

　　他走后不到几分钟，施可可就出现了。尹凄城以为她跟众人走了，没想到还在。见她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询问:“施小姐好像有话要说？”

　　施可可顿了顿，看看他，又看了看慕沧雨。后者却没对她产生兴趣，眼睛里盛满温柔，只对着尹凄城一个人。她收回目光，对尹凄城道:“我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全部说出来。其实，每次进来这里的人之中，会有几个奇怪的人。”

　　“奇怪？”尹凄城认真倾听着，“怎么个奇怪法？”

　　施可可思考了一下，也认真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应该听过反社会人格。我说的这些人，就差不多是这种。”

　　“施小姐的意思是，现在我们这群人里面就有几个是反社会人格？”

　　施可可点头:“没错。所以，你们要小心。其实你朋友说的话是对的，能害人的不一定是鬼怪或者其他东西，也有可能是人。”

　　“多谢你告诉我们。”尹凄城说。

　　她刚才没说，就是顾忌人群中未知的那几个人，而她之所以会对他二人说出事实，是因为首先排除了他们是反社会人格的嫌疑。

　　“还请施小姐自己也多加小心。”

　　最后尹凄城真心提醒她，且一语双关，不过他没把环卫工人有她照片并有可能来找她的事告诉她，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目送施可可往人群离开的方向走了后，尹凄城见学堂那边没异常，就对慕沧雨说:“慕兄，我们也找个住处吧。”

　　慕沧雨笑意盈盈答:“好。”

　　接着，跟随尹凄城来到花树后的那排房间，尹凄城刚打开其中一扇房门，还没想好道别的话，只见慕沧雨大长腿一迈，就堂而皇之地进去了。不等尹凄城反应，他揽着对方的肩，半哄半骗把人拉了进来:“凄城你一个人住一间房我不放心。想来你也不放心我一个人。既然我们心有灵犀都担心对方，那就住一起好了。”

　　尹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