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3、阳台 你品味不错

　　时间一下子倒退了近百年不说，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记忆会随机清零。每次刷新，他们代表旧社会自己的角色，重新演绎彼此的人生轨迹，时段都不同。打个比方，假如尹凄城这一次是在登岛后不久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等记忆恢复出厂设置，他的角色未必还在岛上，也许还在国外，也许经历着第一次登岛过后的事。

　　把角色放在时间轴上的话，目前为止，尹凄城对自己角色的了解，停步于岛上中元祭祀，白小娘子鬼魂附体，欲寻人复仇。在这之后，故事情节还没有进展。

　　他试过各种办法提醒自己，最方便的就是记笔记，但效果显而易见，重要的信息会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清空。最极端的一次，他甚至动刀在手臂上刻了几个血字。但结果大同小异，只要涉及到他们本身记忆的内容，都会被抹除。

　　可是这次，却出现了例外。

　　尹凄城从地板上捡起那本掉落的笔记本，视线落在前不久他写下的那句话上。当时，也就是几天前，他想起过自己是谁，原本打算详细把来龙去脉都写满。但知道会做无用功，就算他写得再多，到头来也是一页白纸，他就没费那么多心思了，象征性地简短写了一句话。

　　而这句话，居然没有消失。问题出在哪里？难道说，时空的禁制力量减弱了？

　　岑舜注视着他的动作，靠舱壁瘫坐着道:“你说问题会不会出在岛上？就是当时我们一同去的那个沙岛？”

　　两人拿着照片对比找到了那栋出现骷髅的洋楼，围着它转悠半天也没发生灵异现象。可是一眨眼，两人都来到了过去。岑舜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不能排除，”尹凄城说，“你这段日子有什么进展？”

　　“进展？”岑舜无奈地笑了笑，耸耸肩膀，“要不你来体会下穷人的痛苦？我忙着填饱肚子都困难，哪来进展？我这个角色就是个典型的劳碌命，社会最底层，已经被残忍的生活压弯了脊梁骨。”

　　知道他在满嘴跑火车，尹凄城没理会，继续道:“你在岛上待的时间比我长，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岑舜叹了口气:“兄弟，我真没骗你，我俩要是在一本书里，我就是作者拎出来打酱油的，恐怕连打酱油都够不上，妥妥的炮灰，根本没有自己的高光时刻，每天就是卖报纸，跟那些军警斗智斗勇。”

　　“凭你的感觉，困住我们的会是那些东西么？”尹凄城问。

　　自己这个好基友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虽然贪生怕死，穷鬼缠身，那张口就来的长串头衔也不是全都掺水、空穴来风。岭南多山，天禅宗具体在哪座，尹凄城没去过，不了解。但他相信，好基友的实力，不可能感受不到鬼怪作祟，也不可能一点解决能力都没有。

　　他所说的那些东西，自然是对方日常少不了要打交道的。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敌人最了解敌人。

　　岑舜认真道:“我感觉不太像，如果真是那些东西，它们影响不了我，我师父帮我算过，我八字硬，没点道行近不了我身。”

　　如他所言，背后的东西要么确实能为逆天，要么，未必如自己所想。

　　岑舜见他陷入沉思，忍不住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忆又消失了。”

　　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没有记忆，他们就是角色本身。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两人同时想到，若角色走到某一个节点，突发意外死去，他们会不会也跟着消失？就像自己被抹掉的记忆一样，这个时空没有他们，未来的他们还会存在吗？这是个未解之谜。两人都想往积极的方向考虑。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想办法脱离这种困境。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提示的游戏，他们不知道等着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也不知道再往下走会遇到什么。按等级来划分，不用说，他们经历的，一定是地狱级别。没有线索，只能靠自己摸索。要命的是，退一万步，就算有了线索，也不知道用在何处。

　　尹凄城道:“还有两天就是中元节。我会在那一天给那位白小娘子烧纸钱祭奠。届时她会寄宿在我身体上去实现她的心愿。”

　　“你的意思，有可能等她实现心愿，我们就能离开了？”岑舜道。

　　正常的思路是这样的，鬼魂留恋世间，是因为放不下，或者怨气重。白小娘子是想变成鬼报复杀害她弟弟的鬼佬，就是后者。要化解她的怨念，唯有让她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岑舜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有了方向就好办事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这白小娘子既然成了鬼，为何还要找人附身？她直接去找鬼佬报仇不就得了？”

　　这也是尹凄城想过的问题。抛开家里的关系，他的角色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丝毫能与牛高马大的鬼佬抗衡的能力，白小娘子何必曲折行事非要附体不可？

　　两人都琢磨不透。船身摇晃了一下，那个不说话的少年走到船舱前。两人收敛心神，岑舜介绍道:“这是阿冰，是这条船的主人，阿冰，这是我的朋友。”

　　尹凄城朝少年伸手:“你好，我叫尹凄城。”

　　那少年迟疑了一会，伸出干瘦的手，两人握手。少年依旧不发一言。

　　之后，岑舜解释说，阿冰的父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生重病撒手人寰，他从那以后就不说话了，性格也变得孤僻。岑舜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对方的，因无处可去，就跟少年挤在一条船上，同吃同住。少年日常跟着邻里捕鱼，岑舜就去岛上卖报纸，两人勉强能维持生计。

　　船很小，两个成年男子都挤不下，何况三个人。尹凄城自是不能厚着脸皮留宿，跟岑舜商量，自己先去岛上转转，找个地方住。岑舜暂时要避风头，不能上岸。两人约定，若记忆没有丢失，两天后，就在船上见。

　　尹凄城离了岸边，脑子里有着前几次来岛上的记忆，循着熟悉的路线，来到繁华热闹，建筑林立的岛中心。路上，他偶遇了在码头有过交谈的那个银行行长的儿子，名字叫做姜博。两人不期而遇，互相简单问候两句，对方邀请他:“慕先生在玉楼开宴，尹兄想必也是要去赴宴的吧，不如你我同道如何？”

　　此时的尹凄城对那位如雷贯耳的慕先生所知还是有限，想着要打探消息，多作了解是必要的，就欣然同意。等抵达玉楼，他才想起，自己好似并未受到邀请，恐怕要被痛打落水狗打跑，正在踟蹰不前。姜博很是热心，搭着他肩膀，就光明正大从站岗的两名黑衣男子面前进了门。

　　宴会厅设在二楼，空间宽敞，摆放了数十上百张桌子。两人上去时，里面已经快坐满人，大家身份相差无几，相谈甚欢。这个时期的民风还算开放，中西结合，有钱人喜欢奇装异服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之事。是以，尽管尹凄城留着一头长发，顶多引得众人惊艳地看了两眼，就没人在意了。

　　靠窗的桌子都坐满了，两人不得已，只好落座于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没多久，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二楼差不多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

　　可能因为刚结识了新朋友，姜博比较健谈，拉着尹凄城就说开了。两人谈天说地聊了会天，不多时，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进来，对众人道:“慕先生到了。”

　　他话音未落，宴会厅里立即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全都汇聚到门口。那军官说完，转身就出去迎接。

　　尹凄城听到长廊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双皮鞋踏上门口的地毯。还是那身黑色西装，男人眉眼深邃，五官精致到无法吹毛求疵。他神情并没有上位者睥睨众生的冷漠，相反，难得的温和。就在尹凄城抬头的同时，那双淡然的眼睛往他脸上轻轻扫过，两人目光不经意对视。

　　对方没有停留太久，尹凄城也没有肆无忌惮盯着对方打量，那样太没礼貌，以男子的地位，估计会得罪对方。尹凄城心想，这就是那位慕先生？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却是功勋卓著，年少有为。

　　宴会厅的中央是主座，特意为他空出来的。男子径直走到那张偌大的单人桌前，看了看众人，不疾不徐开口道:“慕某感谢诸位拨冗前来参与，可以上菜了。”

　　众人异口同声迎合了几句:“慕先生客气了。”“慕先生说哪里话，能受邀前来与慕先生共进餐食，是我等福气。”“就是呀，慕先生劳苦功高，为海城造福不小。”

　　马屁声响成一片。尹凄城听得津津有味。姜博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以前没近距离接触过这位慕先生，还以为他不好接近，没想到出人意料，还挺好说话，感觉很和气。”

　　他说什么，尹凄城都一律点头:“是呀，我认同你的看法。”

　　姜博反问他:“尹兄你呢？”

　　“我？”尹凄城被他问懵了。

　　“对，你对慕先生有什么想法？”

　　尹凄城:“……没有想法算想法吗？”

　　姜博一愣。

　　玉楼的厨师早就准备好山珍海味，只待宴会主人吩咐。两人还在咬耳朵，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就依次端着玉盘珍馐进来。姜博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察到一道目光从主位方向看过来。他疑心是自己的错觉，转头往那边看去，就见慕先生正襟危坐于一边，目视前方。

　　应该是自己感觉出错了，姜博心想。

　　宴会就这样开始了。众人都是等那位慕先生先开动了才敢动筷拿刀叉。期间没人敢说话。尹凄城和姜博也都保持沉默，偶尔交换个眼神。

　　尹凄城免费蹭了一顿饭，本意是想来获取更多有用信息。奈何某人压迫感太强，众人都放不开，没人交谈。一场宴会形同鸿门宴，吃得小心翼翼，索然无味。他吃饱喝足，借口方便，就离开了大厅。

　　玉楼名字取得中式，实际外观到内部，都是西方人喜欢的欧式风格。二楼除了宴会大厅，还有很多走廊，连接不同的房间。尹凄城像是走在城堡里，不知不觉就迷失了，根本找不到下楼的出口。他选的走廊有问题，路上没遇到一个服务员，没人问路。索性破罐破摔。一通七绕八拐，他推开了一扇镂空的雕花门，外面居然是个阳台。两边角落都种了一株花树，攀着栏杆往楼下垂落，绿意盎然，开得如火如荼。

　　几十年后的海城，别名花城，因其温热的气候环境，十分适合花草生长，终年花开不败，故而有此盛名。

　　天色阴沉，到了傍晚，没有夕阳晚景可欣赏，晚风吹拂，花香浮动。尹凄城趴在栏杆上放空了一会儿。

　　是脚步声将他思绪唤回来的。不知道是否也跟他一样迷路了。听声音，是在往阳台这边走。

　　尹凄城转过头，就见一人出现在拱门之下，身形高大，衣服裁剪得当，质量上乘，衬得其肩宽腿长，面容俊朗。

　　没想到会是他。

　　尹凄城把自己当作外来人，在面对这位响当当的大人物时，不像那些溜须拍马的商人。他表现得过于正常，神色没有一点伪装，男子微微感到诧异。

　　阳台很大，容纳十个人都没问题。尹凄城还是往边上让了让，同时称呼了对方一句:“慕先生。”

　　慕先生颔首，走到栏杆前，与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出去，道:“你品味不错，我也时常来这里透气。”

　　尹凄城道:“慕先生日理万机，是该好好放松放松。”

　　他只是随口应答而已。慕先生没有搭腔，两人双手都撑着栏杆。尹凄城余光瞄到其取下领带后敞开的衬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底端是个打磨光滑的白玉吊坠。他仔细观察后才看清楚，形状是把弓箭，蛮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