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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乱 为什么你吃 ...

  •   对方脸上表露的殷切既不谄媚,也无刻意讨好的嫌疑,但就是直观到不忍忽视。尹凄城本就是一个心软之人,他认真看得很清楚,如果非要他用合理的语言形容,他认为是渴望,极度的渴望。

      尹凄城沉默了。

      男子是想从自己口中确认他的身份?还是说,两人其实确实是相识的?

      不,不会,应该说不可能。

      尹凄城自我否定,他十岁就随一位叔叔远赴外国,逢年过节,也只是往家里捎一两封书信报平安,除了儿时玩泥巴的邻居勉强能算半个玩伴,在国内几乎没有朋友。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男子的任何信息。

      他可以肯定,他不认识对方。可男子的苦苦纠缠,又表明另有隐情。

      见他发呆,卖报男愈发焦躁不安,用灰尘朴朴的双手就去抓尹凄城,有些歇斯底里:“怎么会,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你应该知道的,不,你肯定知道!”

      尹凄城:“……”

      他的语气里有种困兽挣扎不出囹圄的痛苦。

      “先生,你先别着急,冷静一下,慢慢说。也许我们之前的确见过面,不过可能因为我记性不好,抱歉,你容我好好想想。”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抚对方。男子碰他也没躲,雪白的衬衫袖子上立刻多了几道黑爪印。尹凄城看也没看,显然并没放在心上,就任由男子用双手禁锢着他手腕。

      码头上人来人往,还有外国军警巡逻。两人在一边拉拉扯扯,挡了路人,有个高大的外国警官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卖报男的泥腿子形象根深蒂固,与尹凄城身份悬殊,军警当即脸色一沉,快步朝两人走过来。

      卖报男还是机灵的,在等尹凄城回答的同时,眼睛不忘做贼心虚般观察四周动静。他见那名外国军警眼神不善,手按着腰侧的皮囊,里面装着枪。以自己的地位,自然不容分说,当场就会被击毙。

      他本来是在国人通行的那片区域偷摸活跃,而码头这边属于双方共同管辖范围。他生活在水上,算是半个水民。鬼佬对水民如视眼中钉,是有严格规定的,只能在岸边贩卖商品,双脚不许踏上陆地,违者杀无赦。即便在国人那片区域,这些严苛律令也是存在的。

      尹凄城见他额头冷汗涔涔,也望见了那名军警,眼看对方掏出了冰冷的手枪,心里也是一紧。

      再不走小命不保。卖报男当机立断,咬着牙,重重掐了他一把:“晚上你来河边找我。”

      说完不等尹凄城反应,就见他泥鳅般滑到岸边,肥硕的身躯猛然一蹬,水上停着一望无际的渔船。男子精准掉落到其中一只船头,往船舱一钻人就消失不见了。

      那名外国军警三两步追到岸边,正要开枪射击。

      然而此时,远处水面忽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一艘私家游轮正飞速朝码头驶近。

      示警般的游轮声音打断了他的残暴想法。尹凄城暗自为男子感到庆幸,跟着军警视线,往游轮方向抬头。

      他只来得及看清楚甲板上如铁塔般站着的几名黑衣大汉,十多名国人面貌的军官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在码头,吆喝着就开始清场。

      尹凄城跟大多数人像是被赶鸭子似的离开码头。

      来的是位大人物,不光国人军官整装恭恭敬敬排列在码头两边迎接,就连那几名外国人也都肃容以对。

      不久游轮靠岸,黑衣大汉像古代的侍卫先开路,簇拥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上岸。

      下雨了,岸边的国人军官带队者早有准备,不等男子下船,打开雨伞,亲自上前给他遮挡。

      尹凄城站在人群后方,没有看清楚那人庐山真面目,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时,他只隐约看到修身的西装长裤,包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步伐从容,悠闲地从面前闪过。

      他忍不住问旁边同样引颈张望,一身长袍,看着像个教书先生的男子,好奇道:“请问这位朋友,那位是什么人?”

      男子听到声音,扭头看他,道:“你不知道?”

      尹凄城摇头:“恕我孤陋寡闻,我出了很长时间远门刚回来。”

      男子:“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你问的这位,是我们海城鼎鼎有名的传奇人物,攘夷之战中被封为陆军第一上将,整座海城都归他管,人称慕先生。你没看到,连鬼佬都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么。”

      攘夷,就是抵御外侮。

      尹凄城若有所思道:“莫非他就是买下一半水岛的神秘人?”

      “外面是这么传的,但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海城除了他有这等特权和经济实力外,不作第二人想。”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尹凄城从对方口中得知许多有关高层之间的内幕。

      男子人不可貌相,并非如外表看起来那样是个教书人,他从事的是金融行业,是城中某家银行行长儿子。

      那位慕先生买下水岛的用意,一方面是在给鬼佬一个下马威,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海城所有领土归国人掌管,你外国人只是临时租用,无权干涉买卖;至于另一方面,男子自己猜测,是为了拉拢城内经济龙头。因为能进出水岛的国人,不是有头有脸的金融大亨,就是祖上富得流油。

      男子就是后者。

      尹凄城在申请上岛许可时,也提供了不少证明材料。想来,他跟男子被归于同一类,都是含着金汤钥出生。

      二人说了几句就分别了,尹凄城没有探究岛上那些华丽的欧式建筑的兴趣。卖报男要自己晚上去河边找他。尹凄城沿着码头一边的河岸信步走着,望着乌压压的一排排船篷,陷入了沉思。

      等他回头神,身上多了许多双探究的眼睛。

      以码头为分割线,泾渭分明的境界线两边,左边是外国人的领域,右边则是国人。

      水民以捕鱼为生,通过向陆地贩卖获取微薄收入,然后又从陆地商贩那里买来日常必需品。

      岛上自从放任国人通行后,贵人来吃喝玩乐,有钱人的地方,也需要穷人为他们服务。像卖报男那样夹缝中求生存的人比比皆是。

      巡逻的国人军警对此管制相对松泛,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谁都懂,只要不要妨碍到上面的人就行。

      想到岛上做生意,虽然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入岛,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不少人都是带着货物从内陆偷渡来的。

      尹凄城走的这条河岸,靠岸的船头挤满了水桶箩筐和人,岸边同样摆着大大小小的杂物,有挑着货物行走的货郎,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你方唱罢我登场,闹闹轰轰,竟然呈现出一种繁华的假象。

      尹凄城的白衬衫西装裤,在形同乞丐的穷苦人之中十分鹤立鸡群,一头披散的长发,容颜俊美,气质出众。

      刚一出现,就成了水陆两方视线重点关注对象,大人小孩也都跟发现新大陆一样,聚精会神盯着他打量。

      尹凄城没感到难堪和不自在,一一友好回应,嘴角保持得体微笑。

      就在他目光掠过一艘渔船时,船舱内忽地冒出个圆润的头颅,卖报男瞪着两只小眼睛,难以置信他会来得这么快。

      尹凄城见到他也是一愣:“你在这儿啊!”

      卖报男往他前后左右警惕地扫视过后,疑神疑鬼道:“不是说好晚上见,你来得好快。”

      他以为对方要去岛上玩耍一阵子,所以才约定晚上让对方来找自己。鬼佬瞅见了他,自己不好再出去抛头露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卖报男冲他召了召手,示意他上船。

      其他船只要么人多,要么货多,满满当当连多一个人都站不下,只有卖报男所在这只船较为空荡,船头就坐着个光膀子半大少年,戴着斗笠,守着一个油腻腻的水桶,里面装着活蹦乱跳的鱼。

      少年很安静,或者说麻木,只是在尹凄城上船时抬了抬头,漆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朝他伸手,意思是要拉他。

      尹凄城摇了摇头:“多谢,我自己可以。”

      少年作罢,迟钝地低下头。

      等他上船,卖报男鬼鬼祟祟招呼他进船舱。尹凄城老老实实就进去了,也不怕误入贼船。

      岸边鱼腥味很重,船上味道更大,熏得人眼睛疼。尹凄城却眉头也没皱一下。船舱很小,空间狭窄,没有板凳,他学着卖报男席地而坐。两人在拥挤的空间面面相觑。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卖报男沉不住气,率先打破沉默。

      尹凄城犹豫片刻,从胸口的衬衣口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翻开第一页给男子看。

      卖报男不知道他意欲为何,目光落在纸张上的黑色字体上,呼吸顿了顿,“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尹凄城觉得他这句话措辞很奇怪,一般人只有在遭受过重大打击,或者脑袋受过重伤的情况下才会导致失忆,而两者他都没有,又何来失忆一说?

      卖报男对他的观察近乎神经质,时刻不敢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看出他的疑惑,自己顿觉灰心丧气,喃喃道:“完了完了,如果你都不记得了,还有谁记得我?”

      要是换个人,铁定拿对方当疯子,赶紧有多远跑多远了。但尹凄城直觉男子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真的企图通过自己的答复找回身份。

      这种想法没有逻辑可言,经不起推敲。就像他手中笔记本上记录的那句话似的莫名其妙。

      卖报男抱着头,已经沉浸在迷茫和痛苦当中。

      尹凄城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内心不忍,想要安慰几句,可就在他张口时,脑子跟触电一般,倏忽闪过什么,他浑身一震,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船板上。

      卖报男抬头看他。

      尹凄城维持举着一只手的姿势,仿佛坠入冰窖,半晌,他动了动嘴唇:“你……是岑舜。”

      卖报男眼睛一亮,重新焕发光彩,霍地想要起身,忘记里面不足以让他站直身体,脑袋咚的撞到顶篷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把抓住尹凄城手,激动道:“你想起来了!对,我就是岑……”

      尹凄城没等他说完,电光石火般出手将他捂住,哑声道:“别声张也别激动,你先听我说。”

      他声音在颤抖,身体也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似发病,后背都湿透了,他勉强镇定道:“好友,我想起来了,也知道你是谁。但是不能再说了,你我心里有数就行。相信你也意识到了,我们所在的地方……怎么说,很奇特,”

      岑舜脸颊通红,拼命眨眼。尹凄城放开了他,岑舜呼吸沉重道:“何止奇特,简直过了头,都可以称得上诡异了。”

      尹凄城盯着他:“你也想起来了?”

      岑舜用力点头:“嗯。看到你那一刻我就有感觉了。”

      尹凄城:“……”

      被他语出惊人的用词整无语了。

      岑舜还没觉察到他脸色不对劲,自顾自地道:“只有感觉,没有记忆,你懂吗?就是,脑仁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关于我的一点信息,你说吓不吓人。我需要媒介,也就是外界的力量,当然,这个力量就是好友你了。”

      尹凄城能懂他的感受,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何尝不是,若非好友苦恼无所适从的模样触动了他,自己可能还在体验看似前途无量实则懵懵懂懂的富家少爷人生,不知何年何月能幡然醒悟。

      岑舜一口气发泄完所有憋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过后,愤懑道:“好友,我就纳闷了,想问凭什么?”

      尹凄城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什么凭什么?”

      岑舜揪着自己身上那片破烂衣衫:“你真不觉得你我待遇天差地别?为啥同为天涯沦落人,你锦衣玉食,我却流落街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都是如何度过的?每天为了碎银几两,跑断了腿说烂了嘴,不是被差佬骂就是被鬼佬追,你说我活着容易么?”

      尹凄城:“……”

      “我记得这些话你跟我抱怨过。”

      岑舜:“……”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船舱内气氛阴沉冷寂。外面的嘈杂声变大了。

      两人各有所思。

      起先,岑舜这个招摇撞骗自称乃岭南山天禅宗第一的关门弟子,上能通神,下能捉鬼,阴阳八卦,符箓风水,手拿把掐,样样精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网上把自己包装得比富豪家养的宠物还金贵。

      过度包装的结果就是,无法取信于人,生意凄惨,门可罗雀,最终穷得西北风都喝不上,只能以桥洞搭帐篷为安生处。

      两个知心好友情况大同小异,都在艰难地负重前行。许是上苍开眼,八百年没开张的禅宗弟子幸运地接到了一单生意。求助者系音乐学院的学生,说是在五一假期跟几位好基友去市内的热门景点沙岛逛了一圈后回来发现撞鬼了,通过几番筛选找到了岑舜。

      他们去的沙岛,也就是多年前的水岛,即尹凄城二人如今所在的小岛。前者是几十年后的名字,后者,按时间推算,快到民国时期了。

      一直在喝西北风下山后把师门脸都丢得找不回来的天禅宗弟子,接到单的第一时间就去见了委托人,了解了事情经过,并从对方那里拿到一张照片。上面是几个年轻的大学生,以岛上某栋欧式建筑为背景拍摄的留影。

      照片显示,在他们身后,那幢树荫笼罩的建筑下方的一处拱门,站着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他们后心,非常恐怖。

      拍照的女生当时并未看到那具吓人的骷髅,是事后翻手机察看照片才发现的,着实吓了一跳。

      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P的,跟朋友讨论,也没放在心上。事后再看照片,越看越觉得瘆人,她决定把照片删掉。可当她过几天打开相册,又看到了那张本应该被删的照片。她可以确定,当时连回收站都被她清空了,社交媒体上发的也都删除了。

      可照片却又离奇出现。她又删了好几次,情况依旧如此。

      女生后怕地赶紧和几个朋友商量,都认为可能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他们结伴去了市区中心的大佛寺,求了一堆护身符。还觉不放心,有人提议找位高人去沙岛看看。

      通常脏东西在阳间徘徊都是心愿未了。高人可以去帮助它完成然后超度。

      岑舜顺理成章就成了这位高人。他做事讲究稳妥,这个意思,是说要他出手时,他都不会贸然一个人前往,总要找个人作伴,要死死一双。尹凄城就是这么被他当枪使跟着他大晚上去的沙岛。

      两人在偌大的岛面转了几个小时,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们坐在一棵榕树下稍作休息。接着,再睁眼,就出现在了另外的时空,身份地位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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