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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战事吃紧 我等你 ...

  •   长京的上元夜,是揉碎了漫天星河,铺进人间烟火里的盛景。
      暮色才漫过承天门的琉璃瓦顶,朱雀大街便彻底褪去白日的肃穆,被满城灯火拥入温柔的喧嚣里。
      自皇宫脚下一路蔓延至东西两市,沿街的檀木灯架、竹编灯树齐齐点亮,莲花灯、玉兔灯、走马灯、麒麟灯层层叠叠,高者悬于檐角,低者挑在肩头,烛火透过薄绢、琉璃、羊角,晕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发亮,连墙角的青苔,都被染上了一层浅金。
      风是软的,裹着糖画的甜香、桂花酿的清醇、街边炊饼的焦香,还有女子鬓边珠花、男子袖中熏香的淡息,拂过街巷,卷着孩童追跑的笑闹、小贩清亮的叫卖、丝竹班子婉转的曲音,汇成人间最热闹的声响。
      天上月轮清冷,人间灯影灼灼,星月与灯火交辉,照得长京不夜,暖意融融。
      傅端禾立在柳巷口的老槐树下,身侧是熙攘人潮,她却似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今日她穿一身月白暗纹绫罗襦裙,裙身绣着极细的银线兰草纹,走动时才会泛起细碎流光,腰间系一条水碧色宫绦,垂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一头青丝梳成温婉的流云髻,只在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珍珠颗颗莹润饱满,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随着她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她面庞白皙如玉,眉眼清浅柔和,唇间一点朱红,不染俗尘。
      她指尖轻轻攥在袖中,掌心贴着一枚玉佩,玉质温凉细腻,是晨起母亲亲自塞到她手里的,玉面雕着缠枝莲纹,说是家传的辟邪之物,让她务必交给尉迟恂。
      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纹路,她的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落在长街尽头,眼底藏着浅浅的期盼,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连耳尖都泛着淡粉。
      贴身侍女楚锦站在她身侧半步远,一身青色素布比甲,裙摆利落,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灯芯跳动,映得她眉眼机灵。
      她时刻留意着周遭人群,生怕拥挤的人潮冲撞了自家小姐,时不时轻声叮嘱:“小姐,您往树边靠靠,这边人少,别被挤着了。方才花韵去买您爱吃的桂花糖糕,应当快回来了。”
      傅端禾轻轻颔首,声音柔若轻絮:“无妨,我再等片刻。”
      另一侍女碧鸢守在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行人,但凡有目光过于直白落在傅端禾身上的,她便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一步,用身形挡住,同时眼神淡淡示意,尽显忠心护主的分寸。
      周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那位便是傅将军的嫡女傅端禾吧?果然生得天仙一般,温婉端庄,不愧是将门贵女。”
      “可不是嘛,二皇子如今官拜镇北将军,抚西王,少年得志,对她可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今日上元,必定是来赴约的。”
      “二皇子那般清冷人物,平日里对谁都疏离,唯独对傅小姐不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有人说,三皇子尉迟瑾对傅小姐也有留意,只是三皇子性子阴鸷,不如二皇子坦荡……”
      这些话语,傅端禾听在耳中,却未曾放在心上,她满心满眼,都在等那一道玄色身影。
      忽然,人群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本摩肩接踵的行人,下意识地往两侧避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道挺拔身影,自灯火深处缓步走来。
      是尉迟恂。
      他刚从军营赶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袍身用银线绣着腾云祥龙纹,灯影流转间,银线泛起粼粼波光,如同暗夜涌动的星河,腰间束一条朱红玉带,腰间佩着一柄嵌墨玉长剑,剑穗垂落,沉稳大气。他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独有的利落与威严,面容俊朗冷冽,眉骨锋利,眼眸深邃,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眉眼,在望见傅端禾的那一刻,瞬间冰雪消融,漾出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随着灯火明灭,比满城花灯还要耀眼。
      随行的暗卫隐在人群暗处,寸步不离地护着,却又不扰他与傅端禾相处,周身气息内敛,与喧嚣人群融为一体。
      尉迟恂穿过人潮,径直走到傅端禾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低沉磁性的嗓音,盖过周遭喧嚣,清晰落入她耳中:“等久了?”
      说话间,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刚从军营赶来的薄茧,是常年握剑、操练兵马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温暖得惊人,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直直传到她心底,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微凉。
      傅端禾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灯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心头微颤,轻轻摇头,声音轻柔:“不曾,我也刚到不久。”
      楚锦、碧鸢见状,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见过二皇子。”
      尉迟恂淡淡颔首,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傅端禾,语气随意却带着护犊:“起身吧,看好周遭,别让人挤着你们小姐。”
      “是,殿下。”
      这时,花韵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额间带着薄汗,见尉迟恂在场,连忙行礼,而后将食盒递到楚锦手中,轻声回禀:“小姐,您要的桂花糖糕,刚出锅的,还热着。”
      傅端禾还未开口,尉迟恂便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先收着,晚些再吃,街上风大,凉得快。”
      说罢,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往柳巷深处走去,避开朱雀大街的喧闹。
      柳巷两侧种满垂柳,嫩柳枝条在晚风中轻扬,拂过肩头,带着草木清香。
      巷中挂着的皆是素雅的灯笼,暖光细碎,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静谧又温柔。
      傅端禾被他牵着,指尖微微收紧,而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温凉的玉佩,轻轻塞进他掌心,玉佩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润贴肤。
      “这是我娘给我的,说开过光,能辟邪消灾,护人平安,你带在身上,往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平平安安。”她仰着头,眼神认真,一字一句,满是真心。
      尉迟恂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向她眼底的柔情与牵挂,心头一暖,指腹紧紧攥住玉佩,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也握住了她的满心欢喜。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好,我必定贴身戴着,片刻不离。”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言,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彼此相伴的静谧,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轻拂,卷起几片嫩绿的柳叶,轻轻飘落在傅端禾的发间,粘在乌黑的发丝上,平添几分娇俏。
      尉迟恂忽然驻足,转身面向她,抬手动作轻柔地拂去她发间的柳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两人皆是一顿。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说的郑重:“端禾,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傅端禾心头莫名一跳,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遭的灯火依旧璀璨,晚风依旧温柔,可气氛却渐渐沉了下来。
      尉迟恂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不忍:“北境战事,已是箭在弦上,躲不过了。边关急报连连,北狄屡屡犯境,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决意出兵平乱。明日卯时,出征军帖便会送达军营,我身为镇北将军,抚西王,必接此帖,率军出征。”
      话音落下,傅端禾的指尖猛地一颤,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不舍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并非毫无察觉,近来京中关于北境的议论越来越多,朝堂之上文武争论不休,父亲作为边关老将,也屡屡被召入宫议事,她早有预感,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战场凶险,刀光剑影,北境苦寒,风沙漫天,他这一去,生死未卜,归期无期。
      可她看着眼前男子眼底的坚定,看着他身为将门皇子、朝廷将军的担当,终究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自幼受教,知晓家国大义,更懂他的责任与抱负。
      傅端禾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因为赶路微微歪斜的玉带,指尖抚过玉带纹路,动作温柔而认真,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是将军,家国在前,责无旁贷。殿下,去吧,我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多苦,我都等。
      尉迟恂心头一颤,看着眼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子,再也抑制不住满心柔情,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彼此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满城灯火的光晕,落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生的承诺:
      “等我回来,平定北境,凯旋归京,我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绸,满街喜庆,用正妃仪仗,风风光光娶你,此生独宠你一人,绝不相负。”
      他早已暗中筹备,只待凯旋,便请旨赐婚,册封她为镇北将军王妃,给她世间最体面的偏爱。
      傅端禾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踮起脚尖,抬手从怀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衣襟之内,紧贴着他的心口。
      这虎符是尉迟家传信物,青铜铸就,纹路古朴,气势威严,持此可调动半支禁军,前几日他特意交给她保管,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她身边才安心。
      此刻,她将这虎符还给他,让它护他平安。
      “这个你收着,战场上也好有个依仗。”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扬起明亮的笑容,眉眼弯弯,“等你凯旋,用它来换我的嫁妆。”
      我等你,用虎符为聘,换我一生相随。
      尉迟恂低头,感受着心口虎符的冰凉,与她的温情交织在一起,他伸手,将虎符紧紧按在胸口,下一刻,忽然弯腰,伸手拦腰抱起怀中女子。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傅端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埋在他的肩头,心跳骤然加速。
      她手中的灯笼滑落,滚落在青石板上,灯芯摇曳,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两人身影缱绻。
      尉迟恂抱着她,立于满城灯火之下,周身喧嚣尽退,他望着怀中心上人,声音铿锵有力,穿透晚风,成为此生不变的誓言:“一定!我必定平安归来,娶你为妻,此生不负!”
      不远处,楚锦、花韵、碧鸢、青禾四位侍女守在巷口,背过身去,挡住往来行人的目光,悄悄红了脸颊,满心都是对自家小姐的祝福,默默祈愿将军早日凯旋,不负小姐痴心。
      巷外的人潮依旧喧闹,花灯依旧璀璨,上元夜的风,裹着温柔与誓言,吹过长街,将这份深情,藏进灯火流年里。
      尉迟恂出征那日,天未破晓,卯时更声敲碎长夜。
      傅端禾一夜未眠,天不亮便起身,身着素净布裙,在四位侍女的陪同下,站在傅府朱门之前,为他送行。
      天边依旧是沉沉的墨色,星子稀疏,寒风料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军营的号角声,远远传来,苍凉而肃穆。
      不多时,马蹄声、铁甲声由远及近,数万大军列队而行,旌旗猎猎,气势恢宏。
      尉迟恂一身银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英姿勃发,铠甲上的寒光,刺破夜色。他一眼便望见了立于府门前的傅端禾,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天色昏暗,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细细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傅端禾仰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等你,一路平安,莫要牵挂我,莫要牵挂傅府,安心打仗,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傅溢之与傅夫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小儿女,满心唏嘘,却也知晓家国为重,只默默叹息,并未多言。
      军号再次吹响,军令如山,不容耽搁。
      尉迟恂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而后翻身上马,大手一挥,纵马前行,大军紧随其后,朝着北境方向,浩浩荡荡而去,铁甲铿锵,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与晨曦的交界之处。
      傅端禾一直站在府门前,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升起,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回府。
      从那日起,傅府的朱门,便再也未曾为适龄男子敞开过。
      三年时光,悠悠而过,长京的四季轮回更迭,春有杨柳抽芽,夏有荷风送香,秋有落叶纷飞,冬有白雪覆城,傅府的日子,却始终安静而平淡,唯一的念想,便是每月初三,驿站送来的那封盖着军印的书信。
      尉迟恂出征后,傅溢之作为朝中重将,留守京城,稳固朝堂,深知朝堂暗流涌动,三皇子尉迟瑾野心勃勃,对尉迟恂多有忌惮,如今尉迟恂远在北境,傅府便是他暗中针对的目标,因此再三叮嘱府中上下,闭门谢客,谨言慎行,护傅端禾周全。
      这三年里,前来傅府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
      傅端禾年已二十有一,家世显赫,容貌端庄,性情温婉,是京中无数世家公子心仪的良人,即便心上人远在北境,生死未卜,依旧有络绎不绝的媒人,带着厚礼,登门求亲。
      每日清晨,傅府门前,皆是热闹非凡。
      “傅管家,劳烦通传一声,我是为吏部侍郎家公子前来,公子才高八斗,与傅小姐乃是绝配!”
      “傅管家,我家主子是永宁侯府嫡子,一心倾慕傅小姐,只求能与小姐一见!”
      “傅小姐,尉迟将军远在北境,战场凶险,能否归来尚未可知,小姐何必苦等,不如早日觅得良人,安度余生!”
      各色媒婆,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试图说服傅府众人。
      管家傅忠,忠心耿耿,恪守主命,无论来人如何劝说,始终一脸正色,拱手回绝:“劳烦各位费心,我家小姐早已与镇北将军当朝二殿下定下婚约,此生非将军不嫁,小姐心意已决,等候将军凯旋,还请各位日后不必再登门,傅府,一概不见。”
      任凭媒婆如何纠缠,傅忠始终寸步不让,一句“自有婚约”,挡回了所有说客,三年如一日,从未动摇。
      府内,傅端禾深居简出,安心待嫁,从不参与京中贵女的宴饮聚会,一心守着庭院,等候远方归人。
      她的闺房窗台上,永远摆着一只青瓷美人瓶,瓶中插着北境特有的忘忧草,细长的叶片,绿意盎然,即便在冬日,也依旧顽强生长。
      这是尉迟恂在第一封书信中提到的。
      他在信中写:北境苦寒,风沙遍地,草木难生,唯有此草,生命力极强,风沙吹不倒,寒冻冻不死,有韧劲,像极了等我的你。
      从那以后,傅端禾便命人四处找寻忘忧草,精心养护,日日浇灌,窗台之上,四季常青。
      她时常坐在窗台前,轻抚着忘忧草的叶片,轻声低语,像是在与远方的他说话,眼底满是思念与笃定。
      楚锦四人,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将她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春日,她们陪着她在庭院中栽种杨柳,看着柳枝抽芽,想着他走时的春日。
      夏日,她们陪着她酿青梅酒,学着他爱喝的口味,一罐罐封存,等他归来品尝。
      秋日,她们陪着她晾晒衣物,缝制寒衣,一针一线,将思念缝进衣料,寄往北境。
      冬日,她们陪着她围炉煮茶,看着窗外落雪,说着北境的风雪,念着远方的人。
      “小姐,您看这忘忧草,长得愈发好了,等将军回来,看到您这般用心,必定满心欢喜。”楚锦一边替她整理针线,一边轻声说道。
      花韵端来热茶,放在她面前,笑着附和:“是啊,小姐的痴心,上天必定看得见,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
      傅端禾轻轻点头,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我信他,他一定会回来。”
      每月初三,是傅端禾一年中最期盼,也最紧张的日子。
      每到这一日,她都会早早起身,梳妆打扮,换上干净素雅的衣裙,坐在府门廊下,从清晨等到日暮,目光始终落在街道尽头,等候驿卒的到来。
      负责传送北境军邮的驿卒,名叫李顺,是个憨厚老实的青年,常年奔波在北境与长京的驿道上,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却十分靠谱。
      每月初三,他都会快马加鞭,准时抵达傅府,亲手将那封盖着鲜红军印的书信,交到傅端禾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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