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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她一个深闺女子 值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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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滚滚,驶出长京朱雀门,官道便渐渐开阔起来。
天不过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深青色的天幕仍旧笼罩四野,星子尚未完全隐去,稀稀疏疏悬在天边,像被人随手撒落的碎钻。晨雾浓得像化开的水烟,漫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漫在低矮的灌木丛梢头,漫在一行行整齐的杨柳树间,把远处的山峦、村落、田垄都晕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风是凉的,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的清润,裹着泥土腥甜与草木初生的淡香,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在傅端禾脸颊上。
她微微阖着眼,指尖仍无意识摩挲着颈间那枚羊脂玉平安扣。
玉佩贴着肌肤,是尉迟恂身上残留的、淡淡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安稳得让人心里发沉。
楚锦坐在她身侧,手里轻轻打着一柄小团扇,扇风极轻,怕扰了姑娘歇息,又怕车厢闷热。花韵则靠着车窗,微微掀着一条缝隙,目光警惕地望着外面往来的车马与人影,但凡有靠近傅府马车的陌生身影,她都会下意识绷紧脊背,直到确认是随行护卫或是寻常官眷,才缓缓松神。
“姑娘,再眯一会儿吧,离围场还有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山路难行,少不得要颠簸一阵子。”楚锦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拂过耳畔,“青禾和碧鸢在后面那辆副车上守着行李,有她们在,东西丢不了,您只管安心养神。”
傅端禾缓缓睁开眼。
瞳仁里还凝着一丝刚醒的朦胧,眼尾微微泛着浅红,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莹润,像一块被晨露浸润过的暖玉。
她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轻柔却稳:“我不困,只是在想……这围场,究竟是何模样。”
她自幼长在深闺,即便随家人出城踏青,也从未去过真正连绵千里的深山围场。
长京周边多是平缓丘陵、河畔柳堤、市井田庄,一派温婉平和。
而皇家围猎之所,地处京郊百里之外的连绵群山,山高林密,崖险谷深,狼虫虎豹出没,是真正的荒莽之地。
一想到要在那样的地方住上整整五日,她心底便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不是怕猛兽,而是怕人心。
楚锦闻言,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奴婢从前听府里老兵说起过,围场大得很,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古树能遮天蔽日,有些地方连日光都照不进去。听说每年围猎,都少不得有随从、侍卫在山里走失,或是遇上凶兽,伤了性命。”
花韵立刻轻轻瞪了楚锦一眼,示意她莫要乱说话,吓着姑娘。
楚锦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软声安抚:“不过姑娘放心,有老爷安排的护卫,还有二皇子那边的人一路照应,咱们这一队人马戒备最严,必定平平安安。三皇子即便心怀怨恨,也不敢在皇驾跟前明目张胆动手,顶多是暗地里使些小绊子,咱们多留心便是。”
傅端禾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她比谁都清楚。
尉迟瑾要动手,绝不会在明面上。
只会是在山林深处、队伍分散、护卫不及、无人作证的时候。
一场“意外”,一场“失足坠崖”,一场“被猛兽所伤”,一场“走失失踪”,事后查无可查,踪无可寻,最后只落一句天命无常,时运不济。
皇家深仇,向来藏在“意外”二字里。
她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枚平安扣攥得更紧。
车厢忽然轻轻一震,车轮碾过官道上一处坑洼,车身晃了晃。
傅端禾下意识扶了一下身侧的小几,案上摆放的一盏青瓷小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细脆的响。
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不疾不徐,始终与傅府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花韵目光微微一挑,顺着缝隙往外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对着傅端禾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姑娘,是二皇子的人马。玄甲骑,一共十二人,分列咱们马车左右侧后方,看似散漫,实则把咱们这辆车护得密不透风。”
傅端禾心口轻轻一烫。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明明已经有傅府自家护卫,明明队伍之中禁军林立,他仍旧把自己最精锐的亲兵抽出来,悄无声息护在她周围。
不张扬,不邀功,不刻意让她看见,只是安安静静,守着。
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极轻、极小心地往外望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些许,东方天际透出一层浅金晨光,洒在官道上。
道旁杨柳依依,万条丝绦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嫩绿新芽在阳光下透亮。
一队身着玄色紧身骑装的骑士,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却偏偏把傅府这辆并不算惹眼的青帷马车,护在了最中间。
而在队伍稍前一点的位置,一道深蓝色身影策马而立。
尉迟恂并未回头,只端坐马背,身姿挺拔,背脊笔直,一手轻握缰绳,一手随意搭在膝头,侧脸轮廓分明,晨光落在他眉骨、鼻梁、下颌线上,镀上一层浅淡金边。
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甚至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可傅端禾偏偏清楚。
他一定知道,她在看他。
他一定知道,她这辆车里,所有细微动静,都在他眼底。
心尖,像是被春风轻轻撩了一下,软得发颤。
她连忙收回目光,轻轻放下车帘,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红,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楚锦和花韵对视一眼,都悄悄抿唇忍住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姑娘家的心事,最是藏不住,也最是不该点破。
马车继续前行,越往城外走,人烟越是稀少。
市井喧嚣渐渐远去,叫卖声、人声、车马喧闹,一点点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林间鸟鸣、风吹叶响、溪流淙淙。
官道渐渐变窄,路面不再平整,开始出现碎石、土坡、沟壑,车身颠簸也愈发明显。
楚锦连忙将小几上的茶杯、点心、书卷一一收好,拿出软垫,垫在傅端禾身侧,轻声道:“姑娘,山路要开始了,您靠在软垫上,免得颠着腰背。”
傅端禾依言靠着,闭上眼,静静听着外面的声响。
她听见前方皇家仪仗的鼓乐声,听见嫔妃凤辇的铃铛轻响,听见太监尖细的传旨声,听见文武百官车马交谈,听见各府公子们纵马笑谈,听见贵女们在车厢里低声说笑、品评衣饰。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看似一派祥和热闹,底下却暗流涌动,眼神交错,心思各异。
有人心怀期待,有人心怀忐忑,有人心怀算计,有人心怀杀机。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势渐高。
两侧青山耸立,古树参天,林木茂密,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山路蜿蜒向上,盘旋曲折,马车行驶得愈发缓慢,车轮碾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愈发清凉,带着浓郁的松木香气、草木腥气、苔藓湿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快到营地了。”花韵掀帘望了一眼,回头轻声道,“前面已经能看见禁军搭建的木栅、牙旗,还有先行官的营帐。”
傅端禾睁开眼,坐直身子,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发丝。
楚锦连忙拿出小铜镜,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轻声道:“姑娘放心,妆容整齐,发丝不乱,一看便是安安稳稳过来的,不会让人瞧出疲惫。”
她最懂京中贵女那一套。
谁先露倦容,谁先显狼狈,谁便在无形之中落了下风。
傅端禾本就不爱争这些,可楚锦仍旧事事周全,不肯让自家姑娘被旁人半分轻视。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太监高声唱喏、禁军列队、马蹄停驻、人声错落的声响。
“落驾——安营——”
尖细的嗓音穿透山林,层层传开。
整支队伍,终于抵达皇家围场大营。
傅端禾在楚锦、花韵一左一右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双足落地的一瞬间,她微微顿了顿。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带着潮湿的凉意。抬头望去,整座大营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边际。
最中央,是皇帝的行在,黄顶龙纹大帐,巍峨高耸,旌旗林立,禁军层层守卫,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光向日,凛然生威。
东侧,是皇后、嫔妃、公主、宗室女眷的营帐,一色粉顶、青顶锦帐,连绵成片,帐外绣着各式花鸟纹样,宫女太监往来穿梭,步履轻盈,不敢高声。
西侧,是皇子、宗室王公、文武重臣的营帐,以黑、深蓝、深紫为主,肃穆规整,侍卫林立,气息沉稳。
再往外围,是普通官员、随从、太监、宫女、杂役、伙夫的简易帐篷,密密麻麻,铺展开来,与山林融为一体。
整个大营,秩序井然,等级森严,一眼便能看出身份高低、尊卑贵贱。
山风从谷口吹来,穿过林间,卷起松涛阵阵,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轻扬。
空气中,混着松木、篝火、尘土、皮革、炭火、饭菜香气,还有山林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野兽低吼。
这是长京城里,永远不会有的、荒莽而鲜活的气息。
傅端禾微微仰头,望着四周连绵青山,云层在山顶缓缓浮动,天色湛蓝,透亮干净。
她从前所见的天地,总是被院墙、屋檐、楼阁框住,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而此刻,群山开阔,长风浩荡,天地辽阔,忽然让人觉得,从前困在深闺里的那些愁绪、那些拘谨、那些小心翼翼,都变得渺小了。
“小姐。”楚锦轻声唤回她的心神,“夫人已经在咱们帐外等候了,几位堂姐、嫂子也都到了,就等您过去安顿。”
傅端禾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走吧。”
傅府作为将门重臣,营地被安排在西侧重臣区域,靠近皇子营帐,却又隔着一段距离,既不算太过张扬,也不至于偏僻危险,位置极好。
显然,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特意安排。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傅府的营帐是三座连在一起的青锦大帐,宽敞雅致,内部铺设绒毯,摆放桌椅、卧榻、屏风,一应器物齐全,虽在山野,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府邸的规整体面。
傅夫人正站在帐外,望着山路方向,见傅端禾走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笑意,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路累坏了吧?山路颠簸,身子可还受得住?”
“劳母亲挂心,女儿还好。”傅端禾轻声应道。
一旁几位傅家堂姐、嫂子也纷纷上前,笑着寒暄。
“端禾妹妹可算来了,我们还正担心你呢。”
“这山里空气真好,比京里清爽多了,就是风大了些。”
“听说今日午后,皇上就要率众行猎开围,咱们女眷就在营中赏景、小宴、采花游玩,不必进山涉险。”
众人说说笑笑,一同走入帐中。
帐内早已被侍女们收拾妥当,楚锦和花韵立刻上前,将傅端禾的行李一一安放,衣物叠进箱笼,药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点心、茶水一一摆上小几,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青禾和碧鸢则守在帐外,一面照看行李,一面留意四周往来人影,但凡有目光频频往傅府营帐窥探的,她们便不动声色迎上去,眼神平静却带着戒备,不动声色把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挡回去。
世家府邸的侍女,从来都不是只会端茶倒水。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护主、察言、挡是非、避闲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傅夫人拉着傅端禾在榻上坐下,亲手端过一杯温茶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压低声音道:“营中人多眼杂,各色人等都有,你这几日,切记牢牢跟在我身边,或是跟你堂姐、嫂子在一处,万万不可独自出营地,更不可随意往山林深处走。山里岔路极多,一旦迷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女儿明白。”傅端禾轻声应道。
“还有。”傅夫人顿了顿,目光复杂,“二皇子对你的心意,满京皆知,为娘也不是古板之人,不拦你们真心相待。只是在营中,人多嘴杂,嫔妃、皇子、宗室、命妇都在,你们务必保持分寸,不可过于亲近,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在皇后面前、皇上面前搬弄是非,平白惹一身脏水。”
傅端禾脸颊微热,轻轻点头:“女儿晓得轻重,不会任性。”
她比谁都清楚。
在这营地之中,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眼线,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转述,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曲解。
她与尉迟恂,越是心意相通,越要克制收敛。
不然,害的是他,也是傅府,也是她自己。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侍女轻声通传:“夫人,小姐,丞相府、永宁侯府、礼部尚书府的几位夫人、小姐,前来拜访探望。”
傅夫人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要来。
京中贵女圈子,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最是攀比、最是打探、最是闲言碎语。
傅端禾如今风头正盛,被二皇子明目张胆偏爱,成了全京议论的中心,这些人哪里会放过当面打探、试探、甚至暗讽的机会。
傅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开口:“请进来吧。”
帐帘被掀开,数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夫人、小姐鱼贯而入。
一时间,珠翠环绕,香气馥郁,绫罗绸缎色彩鲜亮,与傅府素雅简洁的营帐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是丞相夫人,一身锦绣罗裙,头戴珠钗,笑容满面,一进门便笑着拱手:“傅将军夫人,一路辛苦。咱们几家眷属同路而来,到了营地便先来瞧瞧你们,看一切可还安顿妥当。”
“劳各位夫人挂心,一切都好。”傅夫人起身含笑应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随后,各家贵女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在傅端禾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有淡漠,有隐晦的不屑。
傅端禾一身浅碧色常服,未施浓妆,只淡淡点了唇脂,鬓边无多余珠翠,只簪一支简单玉簪,清雅素净,静静立在一旁,垂眸敛神,温婉安分,不抢话,不张扬,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一些心高气傲的贵女心里不舒服。
凭什么她这般素净低调,反倒能被二皇子另眼相看?
凭什么她平日里沉默寡言,不与众人交好,却能一朝成为全京瞩目?
凭什么她将门之女,不擅歌舞,不擅争艳,反倒压过所有人的风头?
永宁侯府的嫡女苏婉然,素来心高气傲,爱慕尉迟恂许久,平日里在京中贵女之中最是耀眼,如今看着傅端禾,眼底便藏不住几分酸意,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笑意,上前轻声道:“端禾妹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清雅了。这营中风大,妹妹穿得这般单薄,可要仔细着凉。”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暗指傅端禾衣着朴素,不够体面,不像其他贵女锦衣华服,精心装扮。
傅端禾抬眸,淡淡一笑,声音轻柔却从容:“多谢婉然姐姐关心,我素来畏寒不怕热,穿得轻便些,反倒自在。营中行走也方便,不必顾及衣裙繁复。”
一句话,轻轻挡了回去。
她不是单薄寒酸,是自在随性。
苏婉然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了笑,不再多言。
一旁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李若薇,性子更直一些,忍不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打探:“说起来,端禾妹妹如今可是咱们京中最让人羡慕的人了。二皇子那般清冷孤傲的人,从不亲近女色,偏偏对妹妹与众不同,亲自教骑马,一路护送,还特意安排营帐位置,这般心意,真是难得。”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傅端禾回答。
傅夫人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一下。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把傅端禾往“恃宠而骄、勾引皇子”的方向推。
傅端禾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不慌不忙,轻声道:“李姐姐说笑了。二皇子乃是皇室皇子,行事端方,顾全大局。他照料我,不过是看在父亲驻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顾全朝臣颜面,体恤将门眷属罢了,并非姐姐所想那般。咱们身为臣女子民,谨守本分,不敢妄议皇子,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一段话,滴水不漏。
把尉迟恂的照料,归为朝廷体恤、敬重功臣。
把自己,归为谨守本分、不敢妄议。
既抬高了皇家格局,又守稳了自己身份,不得罪人,不骄不躁,不留任何话柄。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一丝讶异。
谁都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沉默温顺、不爱说话的傅家小姐,言辞竟如此沉稳有度,滴水不漏,半点便宜都不给旁人占。
丞相夫人笑着打圆场:“端禾说得是,咱们身在营中,一言一行都代表各府脸面,自然要谨守规矩。好了,咱们也不多打扰傅夫人歇息,午后皇驾开围,咱们帐外再相聚便是。”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一出傅府营帐,几位贵女便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位傅端禾,看着温顺,嘴巴倒是紧得很,一句话都套不出来。”
“哼,装得倒是端庄,谁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等着吧,营中这几日,有的是机会看她出丑。三皇子那边,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二皇子护得再紧,也总有护不到的时候……”
声音极低,渐渐远去。
帐内,傅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傅端禾,眼神欣慰:“你方才应对得很好,没有半分失礼,也没有半分骄纵,很好。”
“女儿只是不想给母亲、给父亲添麻烦。”傅端禾轻声道。
楚锦在一旁端上新茶,笑着道:“咱们小姐本来就聪慧通透,那些人想套话、想讥讽,门都没有。往后几日,奴婢跟在小姐身边,谁要是敢说半句不中听的,奴婢就用话堵回去,绝不让小姐受半分委屈。”
傅端禾轻轻摇头:“不必与人争执,沉默避让即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只求安稳,不求锋芒。
正午过后,日头渐盛。
阳光穿透林间,洒下满地金光,山风变得暖和,带着草木花香,营中渐渐热闹起来。
皇帝率众皇子、王公、武将,披甲戴弓,策马入山,开围行猎。
号角声、马蹄声、欢呼声,从山林深处隐隐传来,震荡山谷。
女眷们则不必随行,纷纷走出营帐,三五成群,在营地周边平缓地带赏景、采花、散步、闲谈,或是围坐在一起,品茶、吃点心、斗草、说笑,一派悠闲景象。
傅端禾不愿凑在人堆里听闲话,便以“不喜喧闹”为由,在傅夫人默许之下,带着楚锦、花韵,往营地西侧一处僻静的溪边走去。
那里林木稀疏,地势平缓,一条小溪从山间流淌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小鱼小虾在水中悠然穿梭。
溪边开满各色无名野花,紫、黄、白、粉,星星点点,铺满岸边,风一吹,轻轻摇晃。
此处远离人群,安静清幽,只有溪水声、鸟鸣声、风吹树叶声。
楚锦和花韵很懂眼色,站在距离傅端禾数步之外的地方,一左一右,静静守着,既不打扰她独处,又能随时照应,但凡有外人靠近,便会不动声色拦住,委婉劝离。
傅端禾独自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微微垂眸,望着溪水静静流淌。
阳光落在她发顶,暖融融的,柳絮与野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肩头、发间、裙摆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与世无争,不染尘埃。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是侍女,不是妇人,是男子的步伐,沉稳、轻缓、刻意放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她。
楚锦和花韵瞬间绷紧身体,手悄悄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正要转身阻拦,看清来人身影时,两人同时一愣,随即躬身行礼,默默退到更远的地方,把整片溪边空地,彻底留给两人。
傅端禾心神微动,缓缓回头。
尉迟恂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已经换下了甲胄,只穿一身深蓝色常服,腰间束带,长发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肩头落了几片树叶,显然是刚从猎场回来,来不及休整,便径直寻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气、弓弦的松木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狩猎时沾染的兽血,并不浓烈,反倒添了几分沙场男儿的野性。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树荫下,静静望着她,眼底温柔得像这山间溪水,沉静、绵长、不含半分侵略。
“没打扰你吧?”他声音低沉,轻轻开口,风一吹,散在林间。
傅端禾站起身,微微屈膝,轻声道:“二殿下。”
“说了,无人时,叫我恂就好。”他缓步走近,步伐轻缓,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合宜的分寸,不逾矩,不唐突,“方才在山里,猎了几只山雉、野兔,一切顺利。放心,我没有深入险地。”
他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战功,不是说狩猎威风,而是告诉她——我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傅端禾心口一暖,轻轻点头:“殿下万金之躯,自然要保重自身。”
“你呢?”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营中可还习惯?帐内可冷?吃食可合口?那些贵女,有没有为难你?”
一连几句,全是问她。
傅端禾微微垂眸,轻声道:“一切都好,母亲和姐姐们照料得周全,侍女也在身边,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他微微松了口气,眼底笑意柔和,“我已经吩咐下去,我的亲兵十二人,分三班,昼夜守在傅府营帐外围,任何人靠近三丈之内,都会被拦下盘问。夜里营地不安全,你莫要出帐,楚锦她们若有事,只管喊人,我的人听见,即刻便到。”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部安排妥当。
傅端禾抬头,轻轻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弱:“殿下……不必为我,耗费这般多心力。”
他是皇子,是抚西王,是此次围猎重臣,身上担着皇驾安危、军队秩序、朝堂制衡,本就事务繁重,如今还要分出大半心神,护着她一个深闺女子。
值得吗。
尉迟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头,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畔:
“值得。”
“只要是你,多少心力,都值得。”
风忽然停了一瞬。
溪水声、鸟鸣声、远处人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远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这句话,温柔而坚定,砸在她心上。
傅端禾浑身微微一僵,指尖攥紧裙摆,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脚下溪水,看着小鱼从石缝里游过,看着花瓣随水飘远。
尉迟恂看着她窘迫又温顺的模样,像一只受惊却又不肯逃走的小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微微勾唇。
他没有再逼近,没有再说更让她慌乱的话,只轻轻道:“我该回去了,免得被人看见,多生闲话。你早些回帐,日暮后山风凉,仔细染了风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尉迟恂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模样牢牢刻在眼底,随即转身,缓步离去。
身影渐渐没入林间,安静得像从未来过。
直到他彻底走远,傅端禾才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仍旧微微颤抖。
颈间平安扣,温热依旧。
楚锦和花韵慢慢走回来,看着姑娘失神的模样,相视一笑,都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小姐,风大了,咱们回帐吧,晚些夫人该寻了。”
“好。”
日暮西山。
夕阳把整片群山染成金红,云霞漫天,绚烂夺目。
行猎队伍陆续回营,马蹄声、笑谈声、欢呼声、抬着猎物的吆喝声,响彻营地。
各帐升起篝火,浓烟袅袅,伙夫们开始准备晚膳,饭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篝火烟火气,人间烟火十足。
傅府营帐内,傅夫人、傅家女眷、侍女们围坐在一起,用着简单却精致的晚膳,轻声闲谈,说着白日营中见闻。
“听说今日二皇子猎得一头黑熊,威武得很,皇上当众夸赞,赏赐了不少东西。”
“三皇子也猎了几只猛虎、野狼,只是风头,终究还是被二皇子压了一头。”
“我瞧见永宁侯府那位苏小姐,频频往二皇子营帐方向张望,眼底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可惜啊,二皇子眼里,只有咱们端禾妹妹。”
众人说笑,傅端禾默默低头用膳,不插话,不接话,耳根却微微泛红。
楚锦坐在她身侧,悄悄给她夹菜,低声道:“小姐多吃点,夜里冷,吃饱了暖和。”
夜色渐渐降临。
群山彻底沉入黑暗,只有营地灯火、篝火点点,照亮一方天地。
夜空极高、极阔、极深,星子密密麻麻,布满天幕,比在长京城里看见的,要明亮百倍、清晰百倍。一轮弯月悬在东山,清辉洒落,给整个营地、整片山林,蒙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山风变得凛冽,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营帐轻轻晃动,吹得篝火火星飞溅,吹得人肌肤发凉。
傅端禾洗漱完毕,换上柔软寝衣,坐在帐内窗边,静静望着外面夜色。
帐外,楚锦、花韵、青禾、碧鸢四人,轮流值守。
两人守在帐内,两人守在帐外,不敢有半分松懈。
青禾提着一盏灯笼,在帐外缓缓踱步,目光警惕扫视四周黑暗。营地边缘,影影绰绰,都是禁军与暗卫身影,沉默无声,如同鬼魅,藏在夜色里。
她清楚,其中有一部分,是二皇子的人。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尉迟瑾的人,必定会在夜里活动。
或打探,或窥探,或布控,或寻找下手时机。
帐内,傅端禾轻轻抚摸着那只比翼鸟风筝,指尖一点点划过纸面,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白日溪边,尉迟恂那句温柔笃定的“值得”。
她轻轻闭上眼。
心底有一个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也想说——
有你护着,我也觉得,值得。
深夜,营中绝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人声沉寂,只有篝火噼啪燃烧,巡夜禁军脚步声规律响起,一声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西侧偏僻山林阴影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地面,如同夜枭,速度极快,气息阴冷,避开所有巡夜路线,贴着阴影,缓缓靠近傅府营帐方向。
为首一人,压低声音,冷声道:
“三殿下有令,先摸清傅家人营帐守卫、暗桩、换防时辰,不必急于动手。明日午后,女眷入山采花、赏景之时,便是最佳时机。”
“记住,要做得像意外,不留痕迹,不留活口,不牵扯主子。”
“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是。”
几道黑影轻轻颔首,随即分散开来,悄无声息,隐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他们头顶,树冠阴影之中,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玄甲暗卫,气息敛至极致,如同不存在一般。
一人轻轻打出一道无声手势。
消息,以最快速度,悄无声息,传向尉迟恂的主帐。
主帐之内,灯火未熄。
尉迟恂端坐案前,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眉眼沉冷,听完暗卫低声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缓缓抬眼,声音冷得像山间寒冰:
“盯死他们。”
“他们动一步,你们跟一步。”
“他们敢靠近傅府营帐三丈之内,格杀勿论,不必留手,不必禀报。”
“明日进山,布下死卫,全程封锁她方圆十丈,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谁敢伤她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凛冽杀机,一字一句,冷彻入骨:
“我让他,永远埋在这山里。”
帐外夜风呼啸,穿过营帐缝隙,发出呜呜声响。
一场围绕着她的、无声的杀局与守护,在这片寂静夜色里,悄然铺开。
而帐内的傅端禾,枕着月色,握着平安扣,睡得安稳。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一个人,正以一己之力,为她挡尽所有风雨、所有阴谋、所有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