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别怕 我在呢 无法拒绝这 ...
-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之后,天色像是被人蘸了浓墨,一点点晕染开来。
先是浅灰,再是藏蓝,最后化作深沉的墨色,铺满整个天际。
城西马场离长京尚有三四里路程,白日里车马喧嚣,一入夜,便只剩下旷野的风,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傅端禾坐在返程的马车里,指尖还残留着野蔷薇的细刺微痛,以及尉迟恂唇间那一瞬的温热。
车厢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暮春入夜微凉,暖意却一点点渗进衣料里。车壁上挂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昏黄灯火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帘上,纤长而安静。
楚锦和花韵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瓷药瓶,眉眼间还带着白日里的余惊。
方才在草坡上,姑娘被花刺扎破指尖,被二皇子含住指尖那一幕,她虽站得远,却也隐约瞥见。
那一刻,她心脏都快跳出来,既惊又喜,又怕被旁人看见,落人口舌。
自家姑娘,是真的被二皇子放在了心上。
不是权贵之间虚与委蛇的应酬,不是逢场作戏的敷衍,是实打实的、藏在细节里的珍视。
楚锦把瓷瓶放在小几上,轻轻掀开窗幔一角,往外望了一眼。
夜色已深,官道上寂静无声,只有两队侍卫前后护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尉迟恂并未与她们同车,而是骑马随行,一身玄色常服,隐在夜色里,只偶尔有兵刃寒光一闪,才让人意识到,那位二皇子,始终不远不近地护在车旁。
“姑娘,”花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又小心翼翼,“您今日在马场,可真是……真是让奴婢大开眼界。从前您总藏着性子,凡事退让,今日对着三皇子,一句不让,说得那般坦荡,奴婢站在旁边,都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
傅端禾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目光落在摇晃的灯火上,声音轻得像雾:
“我那时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热,话就脱口而出。事后想想,倒是有些鲁莽。三皇子心胸狭隘,此番被我当众顶撞,必定记恨,将来少不得要给父亲、给傅府找麻烦。”
花韵立刻点头,又连忙安慰:
“姑娘顾虑得是,三皇子那人,京中谁不知道?睚眦必报,小气又好面子。可……可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二皇子不是说了吗,有他在,必一力承担。今日他那般护着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您在他心里不一样。往后有二皇子挡在前面,三皇子想动傅府,也要掂量掂量。”
傅端禾沉默不语。
她何尝不明白尉迟恂的心意。
从一次次不露痕迹的关照,到今日马场之上寸步不让的维护,再到草坡上那句认真的“跟我一组,我护着你”,桩桩件件,都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可正是因为太明白,她才越发不安。
她是将门之女,父亲手握兵权,本就容易被帝王猜忌。
若是她再与二皇子走得过近,难免被人视作结党,视作傅溢之公开站队储位。
到那时,不是护着她,而是把她、把傅府,都推到风口浪尖。
皇家情事,从来都不是只有风花雪月,背后牵系的,是家族荣辱,是万千性命,是朝堂风云,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重。
“不说这些了。”她轻轻开口,“回府之后,今日马场之事,不要在府中多提,免得下人多嘴,传得乱七八糟。”
“奴婢明白。”楚锦连忙应声,“奴婢嘴巴最紧,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府里那些下人,奴婢也会叮嘱,谁敢乱嚼舌根,立刻按家法处置。”
傅端禾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入长京城门。
一入城,夜色便被满城灯火点亮。
长京乃大靖都城,繁华至极,即便入夜,依旧热闹。
街道两侧,酒楼、茶馆、商铺依旧灯火通明,红灯笼高高挂起,连成一片赤色云霞,映得夜空都泛着暖光。
行人往来,车马穿梭,叫卖声、笑谈声、丝竹声,混在一起,汇成人间烟火。
与城西旷野的寂静荒凉相比,城内是滚烫的、鲜活的人间。
傅端禾掀开一点点窗幔,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长京夜景。
朱红宫墙在夜色中连绵起伏,檐角神兽沉默矗立,宫灯一盏接一盏,从宫门一直延伸入宫城深处,明明灭灭,像一条沉睡的火龙。权贵府邸坐落于东西两市,高墙深院,门庭显赫,门口挂着府灯,侍卫肃立,透着森严与尊贵。
她望着望着,目光不自觉落在街边一株老槐树上。
春日枝叶初盛,夜色里影影绰绰,像极了马场那棵倚靠过的榆树。
心口,又轻轻一烫。
马车在傅府门前停下。
门口早已站着管事与几名下人,见马车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小姐回来了。”
楚锦和花韵先一步下车,伸手搀扶傅端禾。
傅端禾踩着脚踏缓步下车,一身月白衣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素净。
门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肤色白皙,眉眼温婉,早已没了白日马场之上的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安分的将军府嫡女。
“父亲呢?”她轻声问。
管事躬身回道:
“回小姐,老爷今日在宫中议事,方才派人回来说,晚些时候才能回府,让小姐不必等候,早些歇息。”
傅端禾点点头:“知道了。”
她迈步走入府中。
傅府布局开阔,前庭栽着松柏,四季常青,夜色中树影苍劲。穿过垂花门,便是中院,庭院里种着不少花木,暮春时节,月季、栀子次第开放,暗香浮动,随风漫入院中。
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两侧宫灯高挂,光影斑驳。
楚锦一路扶着她,往她居住的静禾轩走去。
一进院门,守在院里的两名小侍女连忙上前行礼。
一名叫青禾,一名叫碧鸢,都是楚锦和花韵一手调教出来的,手脚勤快,话少本分。
“姑娘回来了。”青禾上前,接过楚锦手里的随身小包袱,“水已经备好了,是姑娘喜欢的温度,澡豆、香膏都放在暖阁里了。”
碧鸢则端来温热的蜜水:“姑娘先喝口蜜水润润喉,今日在外奔波一日,必定累了。”
傅端禾接过蜜水,小口饮下。
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舒缓了一日的疲惫。
楚锦挥退两名小侍女,亲自扶着傅端禾走进内室。
内室布置素雅,不尚华丽。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上面放着纸笔、书卷、未写完的字帖。
一侧是拔步床,挂着素色纱帐,床幔轻垂。
另一侧设小榻,铺着软毯,摆着引枕。墙角熏着安神香,烟气淡淡,清香宁神。
楚锦关上门,隔绝了院外声响,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姑娘,先坐下,奴婢给您处理手上的伤口。”
她拉过傅端禾的手,在灯下仔细看去。
指尖那道被花刺扎破的小口极细,此刻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个淡红色小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楚锦依旧一脸慎重,拿起干净丝巾,蘸了少许温水,轻轻擦拭,然后打开瓷药瓶,用银簪挑出一点浅绿色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敷上去微微发痒,很是舒服。
“这是府里秘制的伤药,愈合得快。”楚锦一边细心包扎,一边轻声道,“明日晨起再换一次药,保管就好了。姑娘日后可得仔细些,别再随便碰那些带刺的花草了,您这双手金贵,若是留了疤,可怎么好?”
傅端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楚锦和花韵从小陪她长大,待她早已不是主仆,更像是亲人。
包扎完毕,花韵又伺候她宽衣,换上柔软的白色里衣,长发散开,垂落在肩头,乌黑顺滑。
“姑娘,要不要沐浴?水已经备好多时了。”
“好。”
暖阁内,一只大木桶冒着氤氲热气,水面撒着玫瑰花瓣与兰草,香气清雅。楚锦伺候她入浴,细心搓洗,擦拭干净,再换上柔软寝衣,用干布一点点擦干长发。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
院外更鼓声传来,一声声,沉稳而悠远,敲过了三更。
青禾与碧鸢端来夜宵——一碗莲子羹,一碟水晶糕,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傅端禾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喝了小半碗莲子羹,便放下了勺子。
楚锦知道她心事重,也不勉强,只挥手让侍女收拾下去,自己留在屋内伺候。
烛火被挑得暗了一些,光影柔和。
傅端禾坐在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的花香与竹香,轻轻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碎发。
窗外月色正好。
一轮圆月悬在深蓝色夜空,皎洁明亮,清辉洒满大地,给庭院、假山、翠竹、小池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池面波光粼粼,碎影摇晃,假山石缝里有小虫低鸣,声声细碎,衬得夜色越发安静。
她望着那轮明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城西马场。
想起旷野上呼啸的风,想起踏雪平稳的马蹄,想起尉迟恂虚护在她腰后掌心的温度,想起两人掌心相贴时那沉稳安心的力量,想起他眼底滚烫的光,想起草坡上的杏仁酥,漫天晚霞,以及那句认真得让人心颤的——
“跟我一组,我护着你。”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填满,又软又烫,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楚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望着月色出神,轻轻叹了口气。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心绪不宁。
从前,姑娘沉静、克制、波澜不惊,喜怒哀乐从不外露,像是一潭深静的水。
可自从二皇子频繁出入傅府,自从一次次不经意的相遇、关照、试探之后,姑娘眼底,渐渐有了波澜,有了笑意,有了慌乱,也有了藏不住的心事。
楚锦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低:
“姑娘,您在想二皇子,对不对?”
傅端禾身子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夜风轻轻吹着,月色落在她脸上,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楚锦,”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你说,有些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
楚锦一怔。
“姑娘这话……奴婢不懂。”
傅端禾缓缓转过头,眼底映着月色,清澈却带着迷茫:
“他是皇子,未来的路,布满荆棘,杀机四伏。我是将门之女,家族荣辱系于一身。我们两个人,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扯。靠得越近,将来摔得,或许就越疼。”
楚锦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姑娘,您别这么想。二皇子不是那些薄情寡义的皇家子弟,他看您的眼神,骗不了人。”
“奴婢虽是下人,也明白,真心是装不出来的。”
“姑娘,您心里,其实也是有二皇子的,对不对?”
傅端禾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怎么会没有。
从初见时,那个立于廊下、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的少年皇子。
到后来一次次在危难之际不动声色的庇护。
再到如今,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偏爱。
这么多的点点滴滴,早已在心底,积成了一片深海。
只是她不敢,也不能,轻易承认。
“不说了。”她轻轻摇头,打断话题,“夜深了,你也下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围猎之事将近,府中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
楚锦见她不愿多谈,也不敢再逼,只得轻轻点头:
“那奴婢守在偏房,姑娘夜里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奴婢。您也早些歇息,别熬得太晚,伤精神。”
“好。”
楚锦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内室,带上房门,守在门外。
室内,只剩下傅端禾一人,与满室月色、烛火、暗香。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寂静庭院,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深沉,心事绵长。
她不知道,此刻的长京,不止她一人未眠。
宫城深处,皇后宫中,灯火依旧明亮。
尉迟恂一身常服,端坐于殿内,面前摆着清茶,却一口未动。
皇后坐在上首,一身华贵宫装,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历经后宫沉浮的通透。
她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沉稳冷静的儿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笑非笑:
“今日去了城西马场?”
尉迟恂抬眸,淡淡应声:“是。”
“陪傅将军的女儿?”
“是。”
皇后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恂儿,你母妃在后宫这么多年,什么心思看不穿?你对那傅家丫头,不一般。往日里,你连多看贵女一眼都嫌烦,如今却亲自教人骑马,为了她,不惜与尉迟瑾正面冲突,甚至把话都说到了围猎一组……你是真的动心了。”
尉迟恂没有掩饰,平静点头:“是,儿臣动心了。”
他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傅端禾性子温顺,却有风骨,沉静克制,内心通透,不似京中其他贵女那般虚荣浮躁。儿臣心悦她,想护着她,想与她安稳度日。”
懿贵妃脸上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
“你既真心,母妃不拦你。只是你要清楚,傅溢之手握兵权,傅家是将门支柱,你若与傅家走得太近,必定被人视作结党,陛下那里,也会多有猜忌。尉迟瑾一向视你为眼中钉,必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往后的路,不好走。”
“儿臣清楚。”尉迟恂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正因清楚,儿臣才更要护好她,不让她被卷入风波,不让她因我,受到半分伤害。”
皇后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轻轻叹了口气:
“你自幼有主见,母妃说不过你。只是万事小心,后宫与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真要护着那姑娘,便要足够强大,强到无人敢动你,无人敢动傅家,无人敢动她。”
“儿臣明白。”
殿内灯火摇曳,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夜色沉寂,暗流涌动。
而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中,却是一片戾气。
尉迟瑾摔碎了案上的白玉茶杯,碎片四溅,茶水浸湿地毯。
他脸色铁青,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戾气:
“好一个傅端禾,好一个尉迟恂!一个区区将门之女,也敢当众顶撞本殿,丝毫不给本殿颜面!尉迟恂更是过分,为了一个女人,公然与本殿作对,简直不把本殿放在眼里!”
下首站着几名心腹谋士与依附他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作声。
良久,一名谋士小心翼翼开口:
“殿下息怒。傅端禾那丫头,不过是一时冲动,有勇无谋。二皇子此番维护她,看似强势,实则也落了把柄。咱们正好可以借此做文章,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说他私交将门,意图不轨,与傅府女儿不清不楚,有违礼制……”
尉迟瑾眼睛一亮,戾气稍减:
“说得有理。尉迟恂一向装作清正廉明,不结党、不营私,此番为了傅端禾破了例,便是他最大的破绽。你们立刻去安排,暗中散播流言,就说二皇子与傅将军之女私相授受,关系暧昧,傅溢之暗中依附二皇子,图谋储位。”
“是,属下明白。”
“还有。”尉迟瑾眼神阴鸷,“下月围猎,乃是绝佳机会。围场辽阔,山林密集,混乱之中,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他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杀意。
谋士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殿下放心,属下明白该怎么做。定让傅端禾,有去无回,也让二皇子,好好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夜色如墨,包裹着长京每一处角落。
有人心事绵长,有人暗流涌动,有人筹谋算计,有人静待风雨。
而静禾轩内,傅端禾依旧坐在窗前,望着月色,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才缓缓起身,和衣躺下。
晨雾弥漫,街巷渐渐热闹,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雾腾腾,香气弥漫。
城门开启,车马行人涌入,一派生机勃勃。
而随着晨光一起散开的,还有昨日城西马场的流言。
不知从何处起,关于“二皇子尉迟恂亲自教习将军府嫡女傅端禾骑马”、“二人并肩驰骋,举止亲密”、“傅小姐当众顶撞三皇子,二皇子全力维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整个京中权贵圈。
茶馆、酒肆、贵妇闺阁、丫鬟婆子之间,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日城西马场,二皇子与傅家小姐待了整整一日,手把手教骑马,亲密得很呢。”
“真的假的?二皇子素来清冷,从不亲近女色,怎么会对傅小姐这般特别?”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看上人家了。傅小姐容貌端庄,性子温婉,又是将门嫡女,配二皇子,正好。”
“可三皇子也在场,被傅小姐当众怼了一顿,脸色难看得很,回来之后大发雷霆呢。”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二皇子护着傅家,三皇子记恨傅家,往后这朝堂,有的争了。”
也有酸言酸语,出自一些嫉妒傅端禾的贵女之口。
“傅端禾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冷淡的样子,原来也是这般狐媚手段,勾得二皇子神魂颠倒。”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不是生在将军府,二皇子怎会多看她一眼?”
“等着瞧吧,皇家情事,哪有那么容易善终,说不定哪天就被厌弃,落得一身狼狈。”
流言有好有坏,有真心祝福,有冷眼旁观,有恶意揣测,有暗中挑拨。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变了味道。
到后来,甚至有人隐晦传言,说镇国将军傅溢之,早已暗中投靠二皇子,二人以婚事为纽带,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这些话,不敢摆在明面上,却在权贵与官员之间,悄悄流传。
傅府之中,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管事一早便把外面的流言,小心翼翼禀报给了刚回府的傅溢之。
傅溢之一身朝服,面容刚毅,眉眼沉稳,常年征战沙场,自带一股铁血威严。
他坐在正厅上,听完管事的话,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不语。
楚锦在静禾轩,也早早从其他下人口中听到了流言,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进内室。
傅端禾刚起身,正坐在镜前,由碧鸢梳着头。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她素净的容颜,眼底带着一丝昨夜未眠的淡淡疲惫。
“姑娘,不好了,不好了!”楚锦声音发急,却又压低,“外面……外面到处都在传昨日马场的事,说得乱七八糟,还有人说老爷与二皇子结党,议论得很难听。”
傅端禾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早料到会有流言,却没料到,传得这么快,这么凶,甚至牵扯到父亲与傅府的安危。
她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保持镇定,轻声道:
“慌什么?口舌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议论,拦不住。只要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一片沉重。
青禾端来清水与帕子,轻声道:“姑娘,您先洗漱,老爷方才让人过来传话,请您洗漱之后,去正厅一趟,怕是有话要问您。”
傅端禾点点头:“知道了。”
她平静地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浅青色常服,素雅干净,不施粉黛,一步步往正厅走去。
一路之上,府中下人见到她,眼神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敢多打量,也不敢多说话,显然都听说了外面的流言。
傅端禾目不斜视,神色平静,走到正厅。
傅溢之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端坐于上首,脸色沉肃。
“父亲。”傅端禾上前行礼。
“坐吧。”傅溢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傅端禾在一侧坐下,垂着眼,静待父亲开口。
傅溢之看着自己这个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常年在外征战,对女儿多有亏欠,一直希望她能安稳度日,嫁一个寻常好人家,远离朝堂纷争,平安一生。
可他也清楚,以傅家的地位,以端禾的身份,注定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昨日马场之事,管事已经与我说了。”傅溢之缓缓开口,“外面流言四起,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傅端禾轻声道:“女儿知道。牵扯朝堂,牵扯储位,会让父亲陷入非议,被人猜忌。”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当众顶撞三皇子?”傅溢之语气稍重,却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担忧,“为父不是怪你,只是三皇子心胸狭隘,此番被你拂了颜面,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为父便是百口莫辩。”
“女儿知错。”傅端禾低下头,“昨日一时冲动,未曾多想,连累父亲与傅府,是女儿的不是。”
傅溢之轻轻叹了口气:
“你自幼懂事,从不会意气用事。昨日会那般,想必也是被逼到了极致。为父不怪你,只怪这朝堂太过浑浊,怪皇家纷争,把你也卷了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二皇子尉迟恂,为父看得清,品性端正,有担当,有谋略,绝非阴险小人。他对你,是真心实意,并非利用。可正因如此,你更要与他保持分寸。”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傅溢之点点头,“下月围猎,皇上已下旨,你随府中女眷一同前去。万事小心,低调行事,少说话,少出风头,紧紧跟着府中众人,莫要单独行动,更莫再与三皇子起冲突。”
“女儿记住了。”
傅溢之看着女儿温顺的模样,终究心软,挥了挥手:
“下去吧,好好歇息。外面的流言,为父会想办法压下,不必太过忧心。”
“是,父亲保重身体。”
傅端禾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正厅。
走出正厅,阳光落在身上,温暖明亮,她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父亲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在为傅府,为她,筹谋避险。
而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回到静禾轩,楚锦立刻迎上来,紧张地问:“姑娘,老爷有没有责备您?”
“没有。”傅端禾轻轻摇头,“父亲只是叮嘱我,围猎之时,万事小心。”
楚锦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方才二皇子府派人送来了东西,说是围猎要用的骑装、护膝、暖袖,还有几瓶防身的药膏与止血散,全都放在外间了。来人说,二皇子特意吩咐,都是上好的料子,轻便又结实,适合围场穿行。”
傅端禾一怔。
她走到外间,果然看到桌上放着几个精致木盒。
打开一看,最上面是一套骑装,颜色是极浅的烟青色,料子轻薄坚韧,透气耐磨,剪裁贴身,方便骑马射箭,又不失温婉。
旁边是软绒护膝、羊皮暖袖、防滑手套,还有几瓶药膏,标签工整,字迹清俊,一看便是出自宫中之手。
东西样样周全,细致入微,连她未曾想到的小细节,都一一备齐。
楚锦站在一旁,轻声道:
“二皇子也太细心了,知道姑娘要围猎,早早把东西都备好了。这般用心,这京中贵女,谁能比得上姑娘?”
傅端禾指尖轻轻抚过骑装料子,柔软顺滑,心头又是一暖,又是一涩。
他越是这般细致周到,越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她便越是不安。
情越深,责越重,路越险。
可她,偏偏无法拒绝这份心意。
她轻轻合上木盒,轻声道:“收起来吧,好好放着,围猎之时再用。”
“是。”
楚锦小心翼翼将木盒收好,眼底满是欢喜。
她能感觉到,自家姑娘,离幸福,越来越近了。
而此时,京中各大府邸,都在议论傅端禾与尉迟恂。
丞相府内,丞相夫人正与几位贵妇喝茶闲谈,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傅端禾身上。
“傅将军那个女儿,倒是好福气,能被二皇子看上。”
“福气?我看未必。皇家媳妇哪是那么好当的?更何况是在争储关头,一步错,便是满门抄斩。”
“三皇子那边,可是恨极了傅家,指不定围猎之时,会使什么阴招呢。”
贵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怀心思,有羡慕,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而皇宫之中,皇上也已听闻流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对身边内侍道:
“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只要不碍着朝政,不逾矩,不必多管。”
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
旁人一听,便知皇上对此事,并无反感,甚至有默许之意。
消息传开,那些暗中挑拨、说傅霆结党营私的流言,瞬间少了大半。
谁都明白,皇上这是在护着二皇子,也在护着傅府。
尉迟恂得知皇上态度之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坐在书房内,提笔写信,字迹清俊有力,落笔沉稳。
信上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只细细叮嘱傅端禾,围猎途中注意事项,山林之中哪些花草有毒,哪些地方不可轻易涉足,天气多变,务必多带衣物,夜间寒冷,莫要着凉……
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入微的牵挂。
写完,封好,派人秘密送往傅府,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端禾手中,不可被旁人看见。
信送到静禾轩时,已是傍晚。
傅端禾拆开信,看着那一行行沉稳工整的字迹,看着那些琐碎却温暖的叮嘱,眼眶微微发热。
她握着信纸,坐在窗前,窗外夕阳又落,霞光漫天,与昨日马场的晚霞,渐渐重合。
楚锦站在一旁,看着姑娘眼底的温柔笑意,悄悄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人安静。
夜色再一次降临长京。
这一夜,傅端禾睡得很安稳。
梦里,有城西马场的风,有踏雪的马蹄声,有漫天晚霞,有野蔷薇的清香,还有一个身影,站在霞光里,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跟我走,我护着你。”
她伸手,握住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风从身边吹过,温柔而辽阔。
距离皇家围猎,只剩下不到十日。
整个长京,都开始忙碌起来。
皇家仪仗先行出发,前往围场布置行宫、营地、守卫;各府权贵收拾行李、备齐车马、挑选随从、添置衣物兵器。
宫中女眷挑选首饰、衣装,丫鬟侍女忙前忙后,一片喧嚣。
傅府上下,也进入了紧张的筹备之中。
楚锦和花韵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整日里带着青禾、碧鸢,为傅端禾收拾围猎所需之物。
“姑娘,围场在深山之中,昼夜温差极大,白日燥热,夜晚寒冷,薄衣厚衣都要多带几套。”楚锦一边清点衣物,一边念叨,“这几件薄缎裙,白日穿;这几件厚绒里衣,晚上穿;还有披风,要防风、防水、保暖的,奴婢挑了三件,都是轻便又暖和的。”
“点心、干果、蜜饯也要多备些,围场伙食未必合姑娘口味,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药箱要备足,退烧药、止血药、防虫药、治跌打损伤的,全都装上,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姑娘平素喜欢的笔墨纸砚,若是在营地闲来无事,可以写写字,看看书,解解闷。”
楚锦一样一样清点,仔细认真,生怕漏掉半分。
青禾与碧鸢在一旁打下手,把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入行李箱中,箱角垫上软布,防止路途颠簸损坏东西。
傅端禾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忙碌,偶尔轻声叮嘱几句。
她的东西不算多,一贯简朴,不喜铺张,衣物素净,首饰也只有寥寥几件,都是平素常戴的,无甚华贵。
楚锦看着她简单的首饰,忍不住道:
“姑娘,您好歹是将军府嫡女,又是皇家围猎,各府贵女必定争奇斗艳,您就戴这几件素银首饰,会不会太朴素了?库房里还有老爷早年从边关带回来的玉石、珍珠,要不奴婢挑几件给您带上?”
傅端禾轻轻摇头:“不必了。我本就不爱这些繁复首饰,太过张扬,反倒惹眼。围猎之地,朴素一些,清静一些,更好。”
她素来不喜浮华,越是热闹喧嚣之地,越想低调安分。
楚锦了解她的性子,也不再勉强:“那好吧,都听姑娘的。”
除了衣物、药箱、点心,还要挑选随行侍女与护卫。
楚锦自然是要跟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另外再选两名手脚麻利、懂些拳脚功夫的粗使侍女,以防万一;护卫则由傅溢之亲自挑选,都是府中精锐,沉稳可靠,武艺不俗,一路严加保护。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出发前一日。
傍晚时分,尉迟恂再一次亲自来到傅府。
这一次,他没有在前厅等候,而是在傅溢之陪同下,径直来到静禾轩。
傅溢之很识趣,走到院门口,便停下脚步,笑着道:“本将还有军务处理,就不陪二皇子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转身离开,给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尉迟恂站在院门口,望着院内清幽景致,目光柔和。
傅端禾听到动静,从屋内走出,见到他,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行礼:“二皇子。”
他今日穿一身深蓝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褪去了皇子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温和。
“不必多礼。”他轻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都收拾好了?”
“嗯,都已收拾妥当。”
“随行之人,可挑选好了?”
“楚锦和花韵跟着我,另外还有两名侍女,四名护卫,都是父亲亲自挑选的。”
尉迟恂点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明日出发,我会让我的人,与傅府护卫前后照应,路上安全,你放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羊脂白玉,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平安扣,纹路简单,却寓意极好。
“这个,你带上。”他递到她面前,“围场山林复杂,难免有意外。这玉佩是开过光的,保平安。贴身戴着,别摘下来。”
傅端禾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头一暖,伸手接过。
玉佩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温热细腻。
“多谢二皇子。”
“叫我恂。”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期待,“无人之时,不必总那般客气。”
傅端禾脸颊微微发烫,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竹影摇晃,花香浮动,岁月安静。
尉迟恂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温柔一片,想说的话很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明日路上,照顾好自己。万事有我,不必怕。”
“我知道。”
他没有多留,怕引人非议,只片刻,便转身离去。
那抹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口,傅端禾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玉佩,久久未动。
楚锦从屋内走出,看着姑娘的模样,偷偷笑着,不敢打扰。
这一夜,静禾轩格外安静。
傅端禾把那枚平安扣玉佩,贴身挂在颈间,贴着肌肤,温热安稳。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夜无梦,睡得安稳。
第二日,天未亮,长京便已苏醒。
各府车马齐聚皇城门外,旌旗飘扬,人声鼎沸,侍卫林立,仪仗威严。
皇上、皇后、各宫嫔妃、皇子公主、文武百官、权贵眷属,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傅端禾坐在傅府马车里,楚锦和花韵陪在身侧,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热闹景象。
晨光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微凉,空气清新。
不多时,队伍启程,缓缓离开长京,往围场方向而去。
车马滚滚,旌旗蔽日,一路尘土飞扬。
傅端禾坐在车内,听着外面马蹄声、车轮声、人声,轻轻抚摸着颈间的玉佩。
她知道,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有一个人,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护着她。
前路有山林,有长风,有围猎,有喧嚣,有暗流,有杀机。
可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惶恐不安。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一个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迎着长风,对她说:
“别怕,我护着你。”
车马渐行渐远,离开长京,奔向辽阔山野。
夏日将至,风已带上热烈的气息。
围场的风,马场的风,长京的风,终将在漫山遍野之间,汇成一场盛大而汹涌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