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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情我愿 心意相投 二皇子 失 ...

  •   暮春的长京,已经褪去了仲春的绵软温润。
      宫墙之内,柳色深浓,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了一地粉白碎瓣,风一吹便卷着淡淡的甜香,绕着朱红廊柱打旋。
      可一旦出了西城门,往城郊那片开阔的马场去,风便骤然变了性子。
      不再是宫闱里温吞缱绻、带着脂粉香与熏香的风,而是旷野之上,从远山卷过来,掠过无边青草与漫坡野花,裹着泥土腥气、马汗微涩、草木清苦,混在一起,成了一股野马脱缰般的烈风。
      风大的时候,能把人鬓边发丝吹得凌乱翻飞,把衣袂吹得向后紧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身后用力拉扯。
      连空气都变得硬朗,吸进肺里,清冽得有些扎人,却又让人胸口开阔,像是整个人都要跟着风一起,往天际飞去。
      城西马场,是京中权贵子弟最常来的地方。
      这里不属于皇家禁苑,却也不是寻常百姓能随意踏足的地界。
      圈着大片草场,外围是半人高的木围栏,深浅不一的棕褐色,被日晒雨淋得泛出旧木纹理,有些地方还留着马蹄反复踢踏的浅痕。
      场内牧草长得丰茂,一到暮春,便铺成无边无际的青绿色,风过时,草浪层层起伏,如同深海翻涌。
      马场深处,立着几座原木搭建的亭台,供人歇脚饮茶。
      靠近入口处,则是马厩、更衣间、驯马师居所,还有专门为贵女们准备的静室,铺着软毯,摆着冰盆、香膏、点心与清茶,免得她们骑马之后一身尘汗,失了体面。
      这一日,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日头悬在高空,光线明亮却不灼人,正是最适合骑马的天气。
      傅端禾站在马场静室的廊下,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目光有些发怔地望着远处草场上那些飞驰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骑装,料子是柔软却挺括的云纹锦,剪裁贴身,收腰窄袖,方便动作,又不失将军府嫡女的端庄。
      长发被仔细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便轻轻扫过细腻的肌肤。
      她生得眉目清婉,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平日里在傅府或是宫宴之上,总是眉眼低垂,言语温和,行事收敛,从不多出半分锋芒,活成了京中贵女们口中“最安分守己的将军府小姐”。
      没人知道,她心底,其实藏着一片旷野。
      自小在将军府长大,父亲傅溢之是镇守边关的老将,一身铁血风骨,府中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后宅纷争。
      她小时候,也曾偷偷趴在马厩边,看府中侍卫驯马,听马蹄踏地的沉重声响,心里羡慕得厉害。
      只是女子身份,终究束缚太多。
      京中规矩,贵女当娴静温婉,精通琴棋书画,针织女红,骑马射箭,不过是偶尔点缀的情趣,万万不能像男子一般肆意张扬。若是太过英气,太过洒脱,便会被人议论“不够端庄”、“没有女儿家样子”。
      傅端禾一向懂得藏拙。
      她把那些对奔马、对长风、对无边旷野的向往,全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做一个大家闺秀。
      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楚锦,花韵,都很少窥见她真正的心思。
      楚锦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姿态恭谨。
      楚锦自小跟着傅端禾,年岁比她稍长两岁,生得眉目周正,手脚麻利,心思细腻,最是懂傅端禾的性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短打,方便伺候,头发简单挽成发髻,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施粉黛。
      见姑娘久久望着草场,指尖微微收紧,楚锦轻声开口,声音低柔,生怕惊扰了她:
      “姑娘,风大,要不要先回静室坐一坐?茶已经温好了,是您平素爱喝的雨前龙井,还备了玫瑰糕与莲子羹。二皇子那边,应该快安排好了。”
      傅端禾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楚锦一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妨,我不冷。只是许久不曾来马场,看这青草漫坡,倒觉得心里敞亮。”
      楚锦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草场,轻声道:
      “是啊,城西马场的风光,一向是京中顶好的。只是姑娘往日里总不爱出门,要么在府中练字,要么看书,要么跟着夫人……哦不,跟着府中嬷嬷学规矩,很少肯出来走动。今日若不是尉迟公子亲自派人到府上来请,姑娘怕是又要闷在院里了。”
      傅端禾垂眸,睫毛轻轻颤动。
      她何尝不想出来。
      只是,尉迟恂。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分量太重,重到她每一次靠近,都要反复斟酌,反复克制。
      尉迟恂,当朝二皇子,母妃是当朝皇后,身份尊贵,却不似其他皇子那般热衷于朝堂权谋,争储夺位。
      他性子沉静,武艺出众,骑射绝佳,平日里话不多,眼神深邃,看人时总是平静无波,却偏偏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看得透彻。
      父亲傅溢之,在朝堂之上,虽不明确站队,却始终对尉迟恂多有维护。
      一来是敬佩尉迟恂的品性沉稳,有担当,不骄纵;二来,也是隐隐觉得,这位二皇子,将来若是能承继大统,必是明君。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是将门之女,身份有别,礼数相隔,连多说几句话,都要顾忌旁人眼光。
      他会寻各种合情合理的由头,派人到傅府送东西——有时是南方新贡的鲜果,有时是宫里御制的点心,有时是几本罕见的孤本字帖,有时是一匹质地绝佳的绸缎。
      东西从来都送得低调,不张扬,不招摇,像是寻常亲友间的馈赠,挑不出半分错处。
      傅端禾起初推辞,可来人总是客客气气,只说是“二皇子念及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府中只有夫人廖善文和小姐,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她无法拒绝。
      推辞得多了,反倒显得矫情,也会落人口实,说将军府的小姐架子大,不给皇子面子。
      久而久之,她便默默收下。
      而今日,尉迟恂邀她来城西马场骑马。
      他站在傅府正厅,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语气平淡自然:
      “听闻姑娘少时也学过骑马,只是近些年疏于练习。近日天气晴好,马场草色佳,若是有空,不妨一同前去,活动筋骨,也散散心。”
      话说得客气,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逼迫,也没有露骨的亲近,只是一句寻常邀约。
      可傅端禾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她想去。
      想去吹一吹马场的风,想去骑一骑温顺的马,更想……与他多待片刻。
      哪怕,只是在一片开阔的草场上,沉默并行。
      “姑娘,马已经备好了。”
      不远处,一名身着青色短打的马场管事,恭敬地躬身,声音远远传来,“是那匹名叫踏雪的白马,性子最温顺,脚步稳,素来是供贵女们骑乘的,二皇子特意吩咐,挑了最稳妥的一匹。”
      傅端禾收回思绪,轻轻“嗯”了一声。
      楚锦立刻上前,细心地替她将袖口又紧了紧,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低声叮嘱:
      “姑娘,一会儿上马慢些,别着急。若是觉得不稳,就立刻出声,二皇子会护着您的。实在害怕,咱们就慢慢走,不必跑起来,安全最要紧。”
      “我知道。”傅端禾轻声应着,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确实学过骑马,可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后来因为规矩束缚,便再也没有正经骑过。
      更多是也是母亲让她不要像男儿一样,让她学得更多的都是些大家闺秀的礼仪。
      如今重新上马,面对空旷辽阔的草场,听着远处马蹄奔腾的声响,心里难免发虚。
      尉迟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不远处。
      他换了一身玄色骑装。
      玄色本就沉稳肃重,穿在他身上,更是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线条利落。
      骑装剪裁合身,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勾勒出他常年习武练就的匀称身形。
      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银色云纹,日光落在上面,泛出细碎冷光,不显张扬,却自带一股凛然贵气。
      他长发束起,用一根墨玉发冠固定,额前干净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冷硬,整个人看上去,既有着皇子的尊贵,又有着武者的英挺。
      风掀起他的骑装衣角,猎猎作响,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与这旷野的风,融在了一起。
      他手里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神骏非凡,四肢修长,马蹄坚实,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千里良驹。
      而另一侧,马场管事牵着的,是那匹名叫踏雪的白马,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身形稍小,眼神温顺,安静地站在原地,时不时低头轻嗅地上的青草。
      尉迟恂看向傅端禾,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戏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准备好了?”
      傅端禾抬眸,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夜空星辰,平静无波,却又让人觉得,他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她心头微颤,下意识垂下眼,轻轻点头:
      “有劳二皇子费心。”
      “不必多礼。”尉迟恂声音平缓,“既然来了,便放宽心。踏雪性子温顺,极通人性,不会伤人。”
      他说着,示意管事将踏雪牵到她面前。
      白马温顺地低下头,轻轻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傅端禾手背上,带着一丝温热,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些许。
      楚锦和花韵站在一旁,手心也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是看着姑娘长大的,最清楚姑娘表面温顺,内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可姑娘毕竟许久不曾骑马,万一有半点闪失,她在将军府,如何向老爷交代?又如何向自己交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傅端禾,随时准备上前搀扶,眼底满是担忧。
      傅端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踏雪的缰绳。
      缰绳是牛皮编制的,质地厚实,被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触感沉稳。
      她攥着缰绳,手心渐渐沁出薄汗,细密的汗珠,将牛皮缰绳浸得微微发潮。
      她按照记忆里的法子,左脚轻轻踩入马镫,双手扶住马鞍,正要借力上马。
      尉迟恂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
      他没有伸手触碰她,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却用身体挡在她身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既护着她,又不显得唐突。他声音放低,混着耳边的风声,清晰传入她耳中:
      “慢些,重心放低,腰挺直,不要慌。”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傅端禾依言照做,动作稍缓,稳稳翻身上马,坐在马鞍上。
      身下的白马轻轻晃动了一下,脚步挪动了小半步,傅端禾身子瞬间发紧,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脊背挺直,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她坐在马背上,才真正感受到高度带来的压迫感。
      平日里看草场,只是觉得开阔,可真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去,无边青草一直延伸到远方天际,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马儿耳朵轻轻颤动,也吹得她心头慌乱。
      她下意识收紧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僵在马鞍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尉迟恂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策马来到她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不打扰她适应。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坐姿稳如泰山,一手轻松握着缰绳,一手自然垂在身侧,玄色骑装被风掀起衣角,潇洒利落。
      看着傅端禾紧绷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开口取笑,只是声音依旧平稳,混着马蹄轻踏地面的声响,缓缓传入她耳中:
      “别怕。”
      两个字,简单,却分量十足。
      “收腰,上身微微前倾,不要后仰,脚跟往下蹬稳,把脚尖踮起,对,就是这样。”
      他耐心指点,每一个动作,都说得细致,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不耐烦。
      “就像那日在护城河放风筝。”
      他忽然提起旧事。
      傅端禾微微一怔。
      此刻,他把骑马与放风筝放在一起比喻。
      “顺着势头来。”
      风从耳边吹过,草浪翻滚,马蹄轻踏。
      傅端禾咬着下唇,依照他的话,慢慢调整姿势。
      她试着放松紧绷的肩膀,收腰,脚跟用力往下蹬,稳住重心,上身微微前倾,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如木偶。
      果然,身下的踏雪,脚步变得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让她觉得随时要被晃下去。
      可她终究还是不够熟练,身子依旧带着几分紧绷,无法完全放开。
      尉迟恂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忽然策马靠近了一些。
      傅端禾心头微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身侧马鞍轻轻晃动,他微微探过身,距离她极近。
      他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掌心虚虚护在她腰后,距离衣衫仅有分毫,像是随时准备在她不稳时,稳稳扶住她。
      “身子太僵。”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气息温热,不经意间扫过她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你越僵,马越能感受到你的紧张,它也会跟着不安。”
      “要放松。”
      他一字一句,耐心叮嘱,“你是在驾驭它,用你的心意,你的节奏,带着它走。不是被它拖着跑,更不是被这旷野、被风、被不安,牵着走。”
      这句话,看似在说骑马,却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傅端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能感觉到,他虚护在她腰后的掌心,温度仿佛穿透薄薄的骑装,传到她肌肤上,滚烫而安稳。
      他的气息就在颈侧,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旷野的风,清晰可闻。
      她一时失神,紧绷的身子,猛地松了劲。
      就在这一瞬间,身下的踏雪,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又或是被风激起了兴致,忽然昂首,扬蹄加速。
      马蹄猛地踏在草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速度骤然变快。
      傅端禾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惊得她下意识轻呼出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慌乱之中,双手再也顾不上其他,紧紧抓住身前的缰绳,想要稳住身形。
      可慌乱之间,她没有攥住缰绳,反而一把抓住了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缰、习武、拉弓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有力。
      两人掌心,瞬间相贴。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沉稳有力,在她触碰到的那一刻,便轻轻收拢,稳稳握住她的手,将她慌乱的力道,尽数接住。
      一股安定的力量,从掌心传来,瞬间蔓延至全身。
      原本慌乱无措的傅端禾,在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踏雪的速度虽快,却依旧温顺,没有狂奔乱闯,只是平稳地向前疾驰。傅端禾被他握着掌心,依靠着那股沉稳的力量,慢慢调整姿势,竟然真的稳稳坐在马背上,不再摇晃。
      尉迟恂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浅淡的促狭,混在呼啸的风里,清晰入耳:
      “你看,这不就稳了?”
      他的笑声很轻,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傅端禾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手,两人掌心相贴,姿态亲密,逾越了礼数。
      她脸颊瞬间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她慌忙想要挣开手,声音细若蚊蚋:
      “二皇子,失礼了……”
      她轻轻抽手,尉迟恂没有强求,顺势松开,指尖却在松开的那一刻,不经意般,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细微的触感,让傅端禾心头又是一颤。
      她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看他,只盯着前方翻滚的草浪,心跳快得如同马蹄,杂乱无章。
      可就在这时,尉迟恂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忽然尽数收敛。
      他眉头微蹙,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息,从刚才的温和耐心,骤然变得冷厉肃然。
      “坐稳了。”
      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语气郑重。
      傅端禾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感觉身下的踏雪,忽然昂首,猛地人立而起。
      白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动作突兀而剧烈。
      傅端禾吓得再次攥紧缰绳,脸色发白,若非刚才已经适应了马速,此刻恐怕已经直接摔下马背。
      她顺着踏雪面对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马场木围栏外,站着四五名身着锦袍的公子哥,个个衣着华丽,面料精致,绣着繁复纹样,一看便是京中权贵子弟。
      他们三三两两靠在围栏上,手里把玩着玉佩、折扇,眼神轻佻,正探头探脑,往场内张望,目光落在她与尉迟恂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善。
      而为首的那人,一身紫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与张扬,眉眼间满是不屑与挑衅。
      正是当朝三皇子,尉迟瑾。
      他素来与二哥尉迟恂不对付。
      朝堂之上,两人政见多有不合,私下里,尉迟瑾嫉妒尉迟恂深得父皇看重,又有将军傅溢之这样的重臣暗中支持,一直处处针对,时时找机会刁难、嘲讽、落面子。
      平日里,尉迟恂大多懒得与他计较,一味退让,可尉迟瑾却越发得寸进尺。
      此刻,尉迟瑾靠在木围栏上,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在傅端禾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轻慢,又看向尉迟恂,语气阴阳怪气:
      “我当是谁在城西马场这般清闲自在,原来是二哥。”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风势,清晰传遍附近草场:
      “二哥倒是好兴致,放着朝中事务不管,竟特意抽出时间,亲自教将军府的傅小姐骑马。这般耐心,真是让人羡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端禾略显慌乱的模样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只是二哥,你这般费心,傅小姐这骑术,倒是说说,配不配得上你的一片耐心?别到头来,费心费力,教了个扶不上墙的,白白浪费时间。”
      这话,明着是嘲讽傅端禾骑术拙劣,暗地里,却是在贬低尉迟恂,说他眼光差,费心教一个不值当的人,自降身份。
      话语里的轻慢与侮辱,显而易见。
      围栏外的几名公子哥,都是尉迟瑾的党羽,立刻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戏谑地看着傅端禾,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将军府的小姐,果然是娇生惯养,连骑马都这般笨拙。”
      “二皇子也是有意思,放着京中那么多名门贵女不教,偏偏教她。”
      “三皇子说得对,这般骑术,真是白白浪费二皇子的功夫。”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偏偏清晰地飘进耳朵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楚锦和花韵站在远处廊下,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气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起,却碍于身份,只是一个侍女,不敢上前与皇子权贵争辩,只能焦急地看着场中,满眼担忧。
      场边几名马场管事与侍卫,也都脸色紧绷,低着头,不敢作声。
      一方是三皇子,一方是二皇子与将军府小姐,他们谁都得罪不起,只能默不作声,装作听不见。
      傅端禾坐在马背上,听着那些讥讽与嘲笑,心头瞬间燃起一股火气。
      往日里,她习惯了隐忍。
      别人说她温顺,说她沉默,说她没有锋芒,她都默默忍下。
      她不想给父亲惹麻烦,不想给傅府招闲话,更不想因为自己,让别人抓住把柄,攻击父亲,攻击傅府,甚至牵连尉迟恂。
      所以她凡事退让,凡事收敛,把所有棱角,全都藏起来。
      可今日,尉迟瑾的话,实在太过刻薄。
      他不仅羞辱她,更是在贬低尉迟恂的心意。
      他把他耐心的教导、细心的维护、温柔的叮嘱,全都贬得一文不值,说成是“浪费时间”、“教了个扶不上墙的”。
      傅端禾胸口憋闷,一股血气往上涌。
      不等身侧的尉迟恂开口,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催了催□□的踏雪。
      白马温顺地向前踏出半步。
      傅端禾坐在马背上,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如同父亲麾下那些挺立的将士一般,脊背挺直,眉眼抬起,不再是往日那个温顺低垂、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迎上尉迟瑾戏谑轻慢的目光,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失态,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三殿下说笑了。”
      风从她身边吹过,卷起她月白色的骑装衣角,让她看上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英气。
      “骑术好坏,与殿下口中的‘配不配’无关,更与二皇子的耐心是否值得,无关。”
      她目光平静,眼神坚定,直视着尉迟瑾,没有丝毫避让:
      “骑马一事,不过是随心而动。我愿意学,他愿意教,我有心尝试,他有心指点。你情我愿,心意相投,便是最好。”
      “至于骑术高低,不过是熟能生巧,今日不佳,明日可以勤练,终究会有长进。比起那些只会站在围栏之外,说风凉话、嘲讽旁人的人,至少,我敢坐在马背上。”
      最后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带着隐隐的锋芒,直接怼了回去。
      话一出口,连傅端禾自己都愣住了。
      她怔怔地坐在马背上,有些不敢相信,刚才那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往日里,她连与人高声争辩都不肯,更别说这样直面皇子,锋芒毕露,直言回击。
      那些被她深藏多年、死死压住的棱角与锋芒,竟在这一刻,脱口而出,毫无预兆,尽数展露。
      围栏外的尉迟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一向温顺沉默、如同软柿子一般的傅端禾,竟然敢当众顶撞他,还敢暗指他“只会说风凉话”。
      他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而身侧,尉迟恂缓缓转头,看向傅端禾。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像是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没料到她温顺外表之下,藏着这样一份骨气与锋芒。
      随即,那点惊讶,一点点化开,化作一片滚烫的光。
      那光芒深邃而灼热,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融化,又带着十足的珍视与动容,像是在这一刻,终于看见了她最真实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玄色骑装上,反射出细碎光芒,他眼底的光,比日光还要明亮,像是要把这马场呼啸的风,全都点燃。
      傅端禾与他对视一眼,心头微颤,下意识又要垂下眼眸,变回那个温顺的自己。
      可尉迟恂却先一步转回头,看向围栏外脸色铁青的尉迟瑾。
      他周身气息冷冽,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温度,勒紧手中缰绳,声音清朗,带着皇子的威严,一字一句,扬声开口,传遍全场:
      “我教谁,我与谁来往,我愿意把时间花在什么人身上,似乎,都与三弟无关。”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维护。
      “马场是公共场所,三弟若是想来骑马,便入内驯马,若是只想站在外面,看人笑话,说风凉话,那还是请回吧。这里不欢迎。”
      一句话,直接下了逐客令,半点情面都不留。
      尉迟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胸口起伏,却偏偏不敢当场与尉迟恂翻脸。
      论父皇宠爱,论朝臣支持,论武艺声望,他都比不过尉迟恂。
      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死死盯着尉迟恂与傅端禾,咬牙冷哼一声,甩袖道:
      “好,好得很。二哥既然这般护着傅小姐,那本殿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带着一众党羽,愤愤转身,拂袖离去。
      脚步声重重踏在地上,带着满心不甘与怨怼。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马场入口处,场边的紧张气氛,才稍稍散去。
      楚锦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跑了过来,站在围栏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傅端禾,又惊又喜:
      “姑娘,您刚才……您刚才太厉害了!您竟然敢直接回怼三皇子,奴婢都替您捏了一把汗,可也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傅端禾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她刚才一时气盛,脱口而出,可冷静下来,才想到,自己当众顶撞三皇子,必然会给他记恨,将来难免会给父亲、给傅府,招来麻烦。
      她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又开始微微发凉。
      尉迟恂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安抚:
      “别怕。”
      “有我在,他不敢对傅府,对你,做什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与担当,“今日之事,是他挑衅在先,你不过是据理力争,没有半分过错。就算闹到父皇面前,我也会一力承担。”
      傅端禾抬眸,看向他。
      他眼底一片坚定,没有半分虚言。
      她心头一暖,刚才的慌乱与后怕,渐渐散去。
      尉迟恂不再多言,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呼哨。
      □□的踏雪,像是听懂了主人的指令,温顺地调转方向,驮着傅端禾,稳稳绕开那片围栏,朝着马场深处,无人的开阔草地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速度不算快,却足够让人心情开阔。
      傅端禾坐在马背上,任由长风拂过脸颊,吹散刚才的紧张与不快,只觉得胸口一片开阔,所有压抑许久的情绪,都跟着风,一起飞散。
      她忍不住,微微回头。
      只见尉迟恂策马追来。
      他骑着那匹乌黑骏马,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在阳光下展开,划出利落而潇洒的弧线,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鹰,又像是一道劈开长风的闪电,速度不快,却气势凛然,稳稳追在她身侧。
      不过片刻,他便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并马驰骋在无边青草之上,四周无人,只有风声、马蹄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天地辽阔,时光缓慢。
      尉迟恂侧过头,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渐渐散开的笑意,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抬手,从身侧的草坡上,摘下一枝刚刚盛开的野蔷薇。
      花枝纤细,花瓣是娇嫩的粉色,层层叠叠,上面还沾着白日里未干的露水,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带着山野间的清新与野性。
      他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
      “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傅端禾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枝野蔷薇。
      指尖轻轻碰到花瓣,柔软细腻,可花枝上细小的尖刺,却不经意间,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指尖。
      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轻“唔”一声,缩回手,低头看去,指尖已经被扎破,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鲜红刺眼。
      尉迟恂脸色微变。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刻策马靠近,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受伤的指尖,轻轻含在了唇间。
      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覆上指尖。
      他的唇瓣温热,气息清浅,小心翼翼地,轻轻吮去那一点血珠。
      细微的温热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傅端禾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触电一般,整个人都僵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间的温度,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力道,温柔得近乎虔诚。
      远处,忽然传来巡场官吆喝的声音,还有马匹嘶鸣,打破了这片静谧。
      尉迟恂才缓缓松开她的手,指尖轻轻蹭过她刚才被扎伤的伤口,动作轻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责:
      “都怪我,没有提醒你花枝有刺。”
      “回去之后,让花韵给你上点伤药,仔细包扎,别碰水,免得发炎。”
      他语气里的担忧与心疼,毫不掩饰。
      傅端禾低着头,攥着那枝野蔷薇,脸颊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
      日头渐渐西斜。
      原本高悬空中的太阳,慢慢往西边天际落下,阳光变得柔和温暖,染上一层浅淡的金红色,将天边云朵染成绚烂的晚霞,漫天霞光,铺满天际,美得惊心动魄。
      霞光落在草场上,给无边青草镀上一层金边,风吹过,金色草浪翻滚,温柔而壮阔。
      尉迟恂牵着马,与傅端禾一起,慢慢走到马场边缘的一处草坡上。
      草坡不高,地势平缓,长满柔软的青草,坐上去松软舒适。两人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一旁的矮树上,任由踏雪与黑马在不远处悠闲地啃食青草。
      傅端禾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身后靠着一棵不算粗壮的榆树,树干粗糙,却安稳可靠。
      她手里依旧攥着那枝野蔷薇,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却依旧娇艳。
      楚锦和花韵与尉迟恂的贴身侍卫,都很有眼色地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给两人留下安静的空间。
      晚风渐起,带着暮春的温润,吹走了白日最后的燥热,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整个马场,都变得安静下来。
      尉迟恂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合宜而舒服,不会太过疏远,也不会显得唐突。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深蓝色小布包。
      布包质地柔软,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他轻轻打开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块杏仁酥。
      点心做得精致小巧,色泽浅黄,表面撒着少许杏仁碎,散发着淡淡的杏仁清香,味道清甜,不腻口。
      “这是母后宫里,今日新做的点心。”他轻声开口,耳尖微微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这杏仁酥,清淡一些,甜度适中,特意偷偷拿了几块,带来给你。”
      他说“偷偷拿了几块”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腼腆,全然没有平日里二皇子的沉稳威严。
      傅端禾微微一怔,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竟然连她平素不爱吃甜腻桂花糕这样细小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她轻轻接过一块杏仁酥,小口咬下。
      酥皮在舌尖化开,清甜淡雅,带着杏仁的醇香,不腻不齁,温柔地弥漫在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很好吃。”她轻声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而真切的笑意。
      尉迟恂看着她的笑容,眼底温柔一片,也跟着轻轻弯起唇角。
      两人并肩坐在草坡上,安静地吃着点心,看着远处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看着晚霞铺满天空,看着两匹马在不远处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青草,岁月静好,安稳温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夜幕开始降临。
      天边晚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的天幕,渐渐有星星一点点冒出来,稀疏却明亮,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远处长京城的方向,开始亮起点点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连成一片,温暖而繁华。
      马场这边,远离市井喧嚣,只有风声、虫鸣、树叶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楚锦在远处轻声提醒:
      “姑娘,天快黑了,风凉,咱们该回府了,不然夫人要担心了。”
      傅端禾点点头,正要起身。
      尉迟恂却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轻,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稳稳落进她心里。
      “下月,皇家围猎。”
      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身侧一根细长草叶,耳尖比刚才更红了几分,带着几分难得的紧张与局促,“父皇已经下旨,允许各府权贵女眷一同前往,一同入围场,观猎、游猎、散心。”
      傅端禾转头看向他。
      夜色渐浓,星光微弱,光线昏暗,却依旧能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能看清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嗯。”她轻声应道,“父亲昨日与我提过一句,说是府中会安排女眷一同前往。”
      尉迟恂握着草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围场辽阔,人多杂乱,路途也远。”
      “我想让你……”
      他顿了顿,终于转头,看向她,眼底映着星光,明亮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下月围猎,跟我一组。”
      “我护着你。”
      风卷着漫天晚霞最后的余温,掠过草坡,吹起他的发丝,吹起她的衣袂,将他这句话,吹得温柔而绵长。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是一句简单平淡的“跟我一组,我护着你”。
      可傅端禾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深深砸在心底。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杏仁酥,清甜还在舌尖萦绕。
      暮春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
      她忽然觉得,这长京的暮春,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风、所有的青草与晚霞,都只是铺垫。
      铺垫一个即将到来的、热闹而盛大的夏天。
      一个有围场长风、有马蹄声声、有漫天星光、有漫山野花,还有他藏不住、掩不了、明目张胆的心意的夏天。
      她轻轻抿了抿唇,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深,星光渐亮。
      远处,长京灯火通明,近处,草坡风软,人心温热。
      往后的日子,很长,很长。
      而她知道,从这城西马场的烈风开始,有一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在心底,慢慢发芽,终将长成一片,再也无法忽视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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