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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影桂香,纸鸢系情长 逗龟的少年 ...

  •   长京的暮春,向来是晴雨相宜的。
      前三日还艳阳高照,护城河畔的柳絮飘得满城皆是,到了第四日清晨,便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细如牛毛,温柔地拂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将庭院里的海棠、玉兰洗得愈发娇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交融的清润气息,沁人心脾。
      镇国将军府坐落于长京城西,毗邻皇城,府邸规制恢弘,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气势威严,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肃穆端庄。
      府中庭院错落,回廊曲折,虽不似王公贵族府邸那般极尽奢华,却也雅致大气,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处处彰显着将门的规整与气度。
      傅端禾的院落名唤“静禾轩”,取其性子沉静、名字含禾之意,院落不大,却格外雅致。
      院中栽着几株翠竹,还有一棵年岁已久的海棠树,此时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娇柔。
      院角摆着几张青石桌椅,桌上放着她未写完的字帖、未画完的春景图,还有一方温润的砚台,处处透着闺阁女子的娴静雅致。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丝还在轻柔飘落,静禾轩内便已热闹起来。
      傅端禾的贴身侍女楚锦、花韵,早早便起身打点一切。
      花韵性子沉稳细致,正站在梳妆台前,整理着今日要穿的衣裙。
      楚锦活泼灵动,手里拿着锦帕,轻轻擦拭着桌上的珠钗首饰,两人动作麻利,神情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卧室内,傅端禾刚从睡梦中醒来,长发如瀑般散落在锦被上,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她素来作息规律,每日清晨都会早起读书、习字,可今日,还未等她起身,便听见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叩门声。
      “小姐,您醒了吗?夫人身边的嬷嬷派人来传话,说宫里传来旨意,令咱们府中女眷,今日随皇后娘娘一同前往城郊慈云寺上香祈福,让您速速起身梳洗更衣呢。”楚锦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轻柔恭敬。
      傅端禾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原本带着睡意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耐。
      她素来不喜宫廷与权贵间的繁文缛节,无论是宫中宴会,还是这种祈福上香的礼仪,都要遵循诸多规矩,行礼、跪拜、与人虚与委蛇,一整套流程下来,身心俱疲。
      相较于这些,她更愿意待在自己的静禾轩中,读书、作画、抚琴,安安静静地独享一方清净,不必理会外界的喧嚣与应酬。
      她缓缓起身,披上一件素色软缎寝衣,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婉:“知道了,我这便梳洗。”
      楚锦,花韵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楚锦手脚麻利地端来温热的清水,绞好帕子,递到她面前,笑着说道:“小姐,皇后娘娘牵头带领京中贵女上香,可是天大的恩典,这可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夫人特意叮嘱,让您务必好好打扮,随夫人一同前往。”
      花韵也在一旁附和,一边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一边柔声说道:“是啊小姐,今日前往慈云寺的,都是京中各府的贵女、夫人们,正好可以与诸位贵女多多走动,结交一番,对小姐也是好事。”
      傅端禾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身影,眉眼温婉,却难掩眼底的淡淡倦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怎会不知母亲的用意。
      她已到了适婚年纪,身为镇国将军府的嫡女,身份尊贵,婚事向来是京中权贵关注的焦点。
      母亲无非是想借着此次上香的机会,让她多结识一些京中贵女,拓展人脉,更是想让她在皇亲贵胄、世家公子面前露露面,寻一门好的亲事。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求嫁入高门大户,不求荣华富贵。
      只愿寻一处清静之地,得一心之人,安稳度日,不必卷入朝堂与后宅的纷争之中。
      不等她开口推辞,院门外便传来了傅夫人身边嬷嬷的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小姐,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候了,让您速速梳洗完毕,即刻动身,莫要误了时辰,失了将军府的礼数。”
      傅端禾无奈,只得压下心底的不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嬷嬷稍等,我即刻便好。”
      楚锦,花韵见状,动作愈发麻利。
      楚锦为她挑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草的襦裙,裙摆层层叠叠,面料轻柔顺滑,既符合祈福的庄重氛围,又不失温婉雅致,不会过于张扬,也不会显得怠慢。
      花韵则为她挑选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还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妆容也只做了简单的修饰,眉如远黛,唇若樱花瓣,清丽脱俗,温婉动人。
      一切收拾妥当,傅端禾起身,身姿亭亭玉立,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气质愈发沉静温婉,宛如一朵不染尘埃的幽兰。
      她跟着嬷嬷来到府中正厅,傅夫人早已等候在此。
      傅夫人身着一身深蓝色锦裙,妆容端庄,神情肃穆,见她前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叮嘱道:“今日随皇后娘娘上香,一言一行都要谨遵规矩,不可有半分失礼,多跟在我身边,与各府夫人们、贵女们多说说话,莫要总想着躲清净,知道吗?”
      傅端禾轻声应道:“女儿知道了,母亲放心。”
      她知晓母亲的心意,也明白身为将军府嫡女,有些应酬与规矩,是她无法推脱的,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顺从。
      此时,府中早已备好马车,傅夫人带着傅端禾,还有府中其他几位女眷,一同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将军府,朝着城郊慈云寺的方向而去。
      雨丝早已停歇,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落,洒在长京的街道上,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宜人。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往来的马车皆是富贵人家的规制,想必都是前往慈云寺上香的女眷,一路之上,车马喧嚣,却又井然有序。
      傅端禾坐在马车里,轻轻掀开马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人群熙攘,商铺林立,市井烟火气十足,可她却无心欣赏,心底依旧想着静禾轩的清静,对即将到来的祈福仪式,满是疏离。
      楚锦坐在她身侧,看着她神色淡淡,忍不住小声说道:“小姐,听说慈云寺的香火可灵了,后山的竹林更是景致绝佳,等上完香,若是有机会,奴婢陪您去后山逛逛,也好散散心。”
      傅端禾闻言,转头看向楚锦,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山竹林,倒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若是能避开那些繁文缛节,去竹林里待上片刻,也是好的。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城郊的慈云寺。
      慈云寺坐落于城郊的青山之上,是大晟王朝香火最鼎盛的皇家寺院,寺院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庄严肃穆。
      寺前广场宽阔,此时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的马车,往来之人皆是身着华服的贵女、夫人,还有驻守在寺院四周的禁军,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守护着现场的秩序。
      皇后娘娘的凤驾早已抵达,凤辇华贵非凡,周身环绕着宫女、太监,气场威严。
      各府女眷纷纷下车,按照身份位次,整齐列队,等候皇后娘娘引领,一同进入寺院上香。
      傅夫人连忙带着傅端禾等人,归入队伍之中,低声叮嘱她不可乱动,谨遵礼仪。
      傅端禾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寺院,看着身边各府贵女们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地互相寒暄,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行礼声、问候声,只觉得愈发烦闷。
      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繁琐严苛的礼仪,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立刻寻一处无人的角落,躲开这一切。
      众人在宫女的引领下,依次进入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鼎盛,香烟缭绕,氤氲的雾气弥漫在殿内,佛像庄严,端坐于高台之上,慈悲俯瞰着众生。
      殿内摆放着无数蒲团,檀香气息浓郁,庄重肃穆的氛围,让人不敢高声言语。
      皇后娘娘身着凤袍,端庄威严,率先拈香跪拜,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随后,各府女眷依次上前,跪拜上香,动作整齐划一,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差池。
      傅端禾跟在傅夫人身后,一步步完成跪拜、上香、祈福的流程,双膝跪在蒲团上,感受着坚硬的蒲团硌着膝盖,听着耳边低沉的诵经声,心底的烦闷愈发浓烈。
      她素来心善,虽信佛法,却不喜这般刻意的祈福,更不喜在众人面前做这些繁文缛节。
      趁着身边众人皆专心跪拜、无人留意自己之际,她缓缓起身,压低身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雄宝殿,朝着寺院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知晓,此时众人都在殿内上香,后山定然清静,正好可以去那里透气,躲开这满殿的喧嚣与规矩。
      慈云寺的后山,种满了翠竹,是寺院中少有的清幽之地。
      一条青石小路蜿蜒伸向竹林深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打湿后,愈发青绿,踩上去绵软微凉,格外舒服。
      小路两侧,翠竹亭亭玉立,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伴着林间几声清脆的鸟鸣,静谧又雅致,与前殿的喧嚣截然不同,宛如世外桃源。
      傅端禾沿着青石小路缓缓前行,远离了前殿的香烟缭绕与人声鼎沸,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竹香气息,紧绷的身心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放慢脚步,漫步在竹林之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眉眼间的烦闷散去,露出几分恬淡的笑意。
      她走到溪边,停下脚步。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在水中悠闲游弋。溪边青石错落,草木葱茏,生机盎然,这般清幽景致,让她满心欢喜。
      可刚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不远处的溪边青石上,蹲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子身着一袭常服,早已不是那日踏青节上的银色铠甲,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即便是蹲着,也难掩周身的气场。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身前青石上的一只小乌龟,手里捏着一片翠绿的竹叶,轻轻晃动,慢悠悠地逗弄着那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全然没有了那日的凌厉与威严。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纤长,垂眸时,眼底少了几分沙场的凛冽,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慵懒与随性,看起来格外放松。
      正是那日在踏青节上,帮她解开风筝线的那位公子。
      傅端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有些失神。
      那日他一身银甲,身姿英武,气场凛冽,宛如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少年将军。
      今日一身常服,蹲在溪边逗弄乌龟,却又这般闲适慵懒,像个无忧无虑的寻常少年,前后反差之大,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专注逗龟的模样,一时起了逗弄之意,故意扬声,开口说道:“公子倒是清闲。”
      她的声音清脆温婉,在静谧的竹林中格外清晰。
      青石上的小乌龟本就怯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瞬间探出脑袋,四肢一滑,“扑通”一声,径直跳进了清澈的溪水中,眨眼间便游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尉迟恂显然也没料到,这寂静的后山竹林中,竟会有人出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顿,手中的竹叶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看清身后站着的人是傅端禾时,他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浅浅的笑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疏离,多了几分灵动与疏朗。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傅端禾身上,笑着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无奈与打趣:“原来是姑娘,倒是好兴致,也来这后山躲清净?这下倒好,我的小玩伴,被姑娘一声惊走了。”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没有半分皇室贵胄的架子,也没有半分将军的威严,就像寻常相识的少年郎一般,自然又随和,让傅端禾原本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了不少。
      傅端禾看着他无奈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刚想开口道歉,却见尉迟恂起身之际,动作幅度稍大,腰间系着的那枚皇家制式墨玉玉佩,不慎滑落,顺着青石路面,径直滚到了她的脚边。
      墨玉温润,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却没有丝毫损伤。
      傅端禾下意识地弯腰,伸手捡起玉佩。
      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玉佩质地莹润,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的龙纹精致细腻,威严大气。
      她将玉佩攥在手中,不经意间翻转,赫然看见玉佩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工整有力的“恂”字。
      恂。
      这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傅端禾的心底炸开。
      当朝二皇子,抚西王,名讳尉迟恂。
      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随性闲适的公子,而是当朝二皇子,更是手握兵权、威震边境的抚西王尉迟恂!
      一时间,所有的随意与放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与拘谨,心底最后一丝逗弄的心思也荡然无存。
      她知晓,君臣之礼不可废,即便此处是清静的后山竹林,也不可有半分失礼。
      她连忙收敛神色,挺直身姿,双手捧着玉佩,屈膝缓缓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动作一丝不苟,严谨至极。
      只是因为心底的紧张与拘谨,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僵硬,却依旧恭敬清晰:“臣女傅端禾,见过二殿下。”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全然没了方才的轻松随意,周身都透着“君臣有别”的拘谨。
      尉迟恂看着她突然变得这般严谨拘谨,看着她俯身行礼、不敢抬头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更浓,走上前,没有接过玉佩,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起来吧,此处乃是寺院后山,无旁人在,不必行这些君臣大礼,也没什么殿下不小殿下的。”
      他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方才掉落的那片翠绿竹叶,重新捏在手中,随意地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声轻快悠扬的竹哨调子,瞬间穿过层层竹叶,回荡在竹林之间。
      竹音清脆悦耳,灵动欢快,伴着沙沙的竹涛声,格外动听,惊起林间几只栖息的山雀,扑棱着翅膀,从竹林间飞起,掠过枝头,朝着远方飞去,更显林间静谧。
      傅端禾闻言,微微一愣,缓缓直起身,依旧捧着玉佩,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解,却也少了几分拘谨。
      尉迟恂放下竹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歉意,缓缓开口:“那日踏青节,风筝线缠了姑娘的发辫,我帮你解开的时候,许是力道没掌握好,扯疼姑娘了,一直没机会赔罪,今日在此相遇,正好给姑娘道个歉,是我唐突了。”
      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反倒一直记挂着那日的小事,特意赔罪,让傅端禾心头一暖。
      原本僵硬的神色,渐渐柔和了几分,指尖也微微放松。
      她刚想开口说无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宫女恭敬的呼唤声,穿过竹林,远远传来:“殿下!二殿下!您在哪里?皇后娘娘上完香,发现您不在,正四处派人寻您呢,您快些随奴才回去吧!”
      显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寻到后山来了。
      尉迟恂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一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耐,轻声啧了一下,显然也不愿被这些规矩束缚,好不容易躲到后山清静片刻,又被寻到。
      他没有再多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墨玉玉佩,随手系回腰间,随即把手里那片刚吹过哨子的竹叶,轻轻塞进她的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改日,我定还你一个新的风筝,比那日的比翼鸟更好看。”尉迟恂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笃定,说完,便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狭长的凤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字一顿,轻声念道:“傅端禾?好名字,温婉大气,很适合你。”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真心的夸赞,说完,不再停留,迈步朝着宫人呼唤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身姿洒脱,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傅端禾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紧紧攥着那片竹叶。
      竹叶还带着他掌心残留的余温,翠绿的叶片,清新的竹香,混着他指尖的温热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叶,又想起他方才温和的笑意、真诚的歉意,还有那句认真的夸赞,心跳莫名加快,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清风拂过,竹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她站在竹林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宫人的应答声,她才缓缓回过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方才他逗弄乌龟的那块青石。
      青石之上,除了散落的几片竹叶,竟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桂花糕用干净的油纸包裹着,已经被咬了一小半,糕体软糯,金黄的糖霜散落其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傅端禾看着那半块桂花糕,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这位驰骋沙场的抚西王,金枝玉叶之躯,竟也会像寻常少年郎一般,揣着爱吃的零嘴,躲在这深山竹林里,偷懒逗龟,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清静,全然没有皇室的架子。
      这般随性自在,反倒格外真切。
      那份属于皇室的威严与距离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与悸动。
      她没有触碰那半块桂花糕,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便攥紧手中的竹叶,转身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回到前殿。
      此时,上香仪式已然接近尾声,傅夫人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她,见她回来,连忙上前,低声责备了几句,又叮嘱她不可再擅自离队,傅端禾轻声应下,眼底却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此次慈云寺之行,那些繁琐的礼仪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唯有后山竹林里,那个逗龟的少年、悠扬的竹哨、温热的竹叶,还有那半块桂花糕,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日。
      傅端禾依旧每日待在静禾轩中,读书、习字、作画,只是闲暇之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日竹林的相遇。
      想起尉迟恂温和的笑意,手心仿佛依旧残留着竹叶的余温,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
      那日从慈云寺回来后,她便将那片竹叶,夹在了自己最珍爱的诗集之中,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视为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这日,傅将军奉旨入宫谢恩,因前些日子抚西王大胜,朝廷论功行赏,傅将军作为边关老将,也受到了陛下的嘉奖,特地带嫡女傅端禾一同入宫,面圣谢恩。
      傅端禾再次梳妆打扮,随父亲入宫。
      皇宫巍峨壮丽,殿宇恢宏,红墙黄瓦,气势磅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
      只让人觉得压抑。
      宫中宫人往来,步履轻盈,神情恭敬,不敢有半分喧哗。
      她跟在傅将军身后,低垂着头,步履轻盈,谨遵宫廷礼仪,不敢有半分失礼。
      入宫谢恩的流程繁琐,傅将军进入大殿面圣,傅端禾则在殿外的长廊上等候。
      长廊一侧种满了海棠树,此时花开正盛,粉白的海棠花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一地,景致绝美。
      廊下悬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悦耳动听。
      傅端禾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低垂,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青苔,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想起了那日的竹林,想起了那个少年郎。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禁军换防的声音。
      一众禁军身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步伐整齐划一,甲胄与兵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铿锵有力,震得廊下的铜铃轻轻晃动,铃声愈发清脆。
      傅端禾收回思绪,依旧低垂着头,静静站立,不愿惊扰禁军换防。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轻柔,没有丝毫冒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傅端禾心头一惊,猛地抬头,转身看去。
      只见长廊一侧的海棠树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尉迟恂身着一袭深蓝色锦袍,一身常服,褪去了铠甲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贵气。
      他站在海棠花下,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只风筝,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欢喜。
      那只风筝,做工精致,通体粉色,正是那日踏青节上,缠上她发辫、最终飞走的那只比翼鸟风筝,风筝骨架上,还特意扎着一条鲜艳的红绸,随风轻轻晃动,格外惹眼。
      傅端禾看着他,瞬间愣住,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她从未想过,会在皇宫之中,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他。
      尉迟恂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浓,迈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手中的比翼鸟风筝,往她怀里一塞。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腕间,温热的触感再次传来,傅端禾手腕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风筝。
      “赔你的。”尉迟恂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笃定,“昨日特意问了内务府,打听了各府小姐的喜好,都说将军府的小姐们,最爱在后花园放纸鸢,特意寻了最好的匠人,扎了这只比翼鸟,与那日的一模一样。”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显然为了这只风筝,费了不少心思。
      傅端禾抱着怀中的风筝,木质的风筝骨架微微硌着掌心,却让她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动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道谢,或是推辞。
      就在这时,大殿之门缓缓打开,傅将军与朝中几位老臣,一同从殿内走了出来,谈笑风生,目光朝着长廊的方向望来。
      尉迟恂眼风极快,一扫而过,瞬间便看清了殿外的情形。
      方才眼底的笑意、狡黠与温柔,瞬间收敛,神色一正,恢复了皇室皇子的端庄肃穆,神情淡然,周身气场变得沉稳威严,全然没了方才的随性与顽劣。
      他对着傅端禾,微微颔首示意,动作克制又礼貌,随即转身,迈步离去。
      深蓝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海棠花瓣,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背影端庄,仿佛方才在海棠花后,笑意盈盈给她送风筝的顽劣少年,从来都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已然走远,融入宫中的仪仗之中,变回了那个威严尊贵的二皇子抚西王。
      傅端禾抱着怀中的风筝,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怀中精致的比翼鸟风筝,心底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傅将军走到她身边,见她抱着一只风筝,神色异样,并未多问。
      只叮嘱她随自己出宫。
      傅端禾轻声应下,紧紧抱着风筝,跟在父亲身后,离开了皇宫。
      回到将军府,回到静禾轩。
      傅端禾径直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将这只比翼鸟风筝,挂在窗前的横梁上。
      夜色渐渐降临,夜幕笼罩大地,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爬上夜空,月光如水,轻柔地淌过大地,洒进静禾轩的窗棂。
      清冷的月光,温柔地淌过风筝的纸面,粉色的纸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两只比翼鸟的翅膀,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骨架,振翅高飞。
      傅端禾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只风筝,脑海中,不自觉地再次想起慈云寺后山,那半块遗落在青石上的桂花糕。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竹林竹叶的清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清淡却又绵长。
      竟比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各式精致点心,更让人心头悸动,更让人难以忘怀。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眉眼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底,悄然种下了一颗名为悸动的种子。
      就在这时,窗外的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哨声。
      哨声轻快悠扬,清脆悦耳,正是那日在慈云寺后山竹林中,尉迟恂用竹叶吹出来的调子,一模一样,灵动又清晰,穿过夜色,传入她的耳中。
      傅端禾心头一动,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静谧,月光皎洁,庭院中的海棠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只见院中的高墙头上,稳稳地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
      尉迟恂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矫健,立于高墙之上,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与发丝。他一手扶着墙头,一手高高扬着一个油纸包,冲着窗内的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偷溜出来觅食的小猫。
      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
      傅端禾看着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唇角,才没有惊呼出声。
      他竟是偷偷从皇宫里溜出来,来到了将军府。
      尉迟恂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浓,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油纸包,轻轻朝着她的窗口扔了过来。
      “接住!”他轻声说道,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轻快。
      傅端禾连忙伸手,稳稳接住了油纸包。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融融。
      她低头,轻轻打开油纸包,里面正是一块块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香气浓郁,甜香扑鼻,是长京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向来极难买到。
      “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着,比寺里那半块,更甜更好吃。”尉迟恂趴在墙头上,轻声说道,眼底带着满满的期待。
      傅端禾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浓郁的甜香弥漫在唇齿之间,糖霜轻轻沾在她的唇角,甜而不腻,温暖治愈,是从未有过的香甜滋味。
      她抬头,看向墙头上的少年。
      尉迟恂看着她唇角沾着的糖霜,笑得愈发开怀,眼底满是星光,比夜空中的明月还要耀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梆子声,“咚、咚、咚”,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尉迟恂神色一动,连忙对着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神狡黠又紧张。
      他不敢多做停留,对着她,轻声说道:“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翻身从高墙上跃下,动作矫健利落,没有丝毫声响。
      落地之前,他再次抬头,看向窗口的她,声音清亮,随着夜风,轻轻飘进院内,飘到她的耳边:“明日,护城河边,我教你放这只比翼鸟风筝!”
      声音温柔,带着满满的期待,随着晚风,轻轻散落在巷尾,也深深落在了傅端禾的心底。
      傅端禾站在窗前,手中攥着温热的桂花糕,怀里抱着那只比翼鸟风筝,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听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夜风轻柔,月光皎洁,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在鼻尖,风筝静静挂在窗前,那句温柔的约定,萦绕在耳畔。
      她知晓,从今日起,她平静的闺阁生活,已然被这个随性顽劣、又温柔真诚的少年,彻底打乱。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如同夜空中的月光,温柔绵长,悄然蔓延,再也无法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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