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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一眼定长京 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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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长京的风是软的。
不似隆冬寒风那般割面刺骨,也不似盛夏热风那般灼人烦闷。
暮春的风裹着护城河畔新抽的柳芽清香,混着满城市井烟火的暖甜,悠悠扬扬拂过朱红宫墙,拂过青石板长街,拂过熙攘人群的鬓角眉梢,把一年一度的踏青节,烘得热闹又温柔。
大晟王朝承平数十载,自先帝励精图治、休养生息以来,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每年三月初三的踏青节,便成了都城长京最盛大的民间节庆。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会换上轻便春装,出城游春赏景,沿街游乐,彻夜不休。
自皇城朱雀门向南延伸至城郊护城河畔的十里长街,平日里规制森严,今日尽数解禁,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昨夜一场微雨过后,路面还带着微凉湿意,踩上去绵软踏实,满城春色,便在这一条长街上,铺展得淋漓尽致。
护城河畔的垂柳,是长京暮春独一绝的景致。
万条柳丝垂落如碧色帘幕,风一吹,便翻涌成层层叠叠的绿浪,鹅黄新芽缀在枝头,嫩得惹人怜惜,深绿老枝随风轻摆,柳絮便如雪般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在行人发间、肩头、衣袂,落在摊位的绸缎上,落在孩童的笑脸上,落在游船的船檐上,温柔得不像话,惹得姑娘们纷纷抬手轻拂,眉眼间尽是娇软笑意。
长街两侧,商铺尽数敞开大门,绸缎庄、胭脂铺、首饰阁、茶馆酒肆,皆挂起鲜红流苏灯笼,摊主伙计们笑脸相迎,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时支起的小摊一眼望不到头,卖绢花的、卖珠钗的、卖糖画的、卖桂花糕豌豆黄的、卖风车竹蜻蜓的、卖风筝纸灯的,香气与喧闹交织,构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空地上早已围满人群,杂耍场子锣鼓喧天。
赤膊壮汉抡着钢刀虎虎生风,刀光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每一招利落收势,都引来满堂喝彩。
彩衣女子踩着高跷翩然穿行,裙摆如蝶翼轻扬,时不时弯腰给围拢的孩童递上糖块,惹得孩子们追着高跷跑;说书先生的摊子最为雅致,一方木桌,一把折扇,一方醒木,身着青布长衫的先生拍案启声,讲的正是近年边境战事、少年将军大破西蛮的故事,台下男女老少围坐一圈,听得凝神屏息,时而扼腕,时而赞叹,茶水热气氤氲,混着糕点甜香,漫出一片安稳闲适。
街边小吃的香气最是勾人魂魄。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气裹着桂花糕的甜软,糖画艺人手下糖浆流淌成花鸟鱼虫,晶莹剔透。
糖葫芦的酸甜气钻鼻,小贩扛着草垛子高声吆喝,红果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茶汤铺子滚着热汤,姜丝与红枣的暖香漫开,老者们端着粗瓷碗慢啜,眉眼舒展,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边境的安稳,聊着今日凯旋的英雄。
姑娘们三五成群,身着水红、月白、浅碧、杏黄各式襦裙,鬓边簪着新鲜春花,指尖捏着丝帕,流连在脂粉摊前。玫瑰胭脂、珍珠水粉、茉莉香膏,一盒盒摆开,香气馥郁,女眷们互相试色打趣,轻声说着闺阁私语,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俏明媚。
世家公子们则摇着折扇,三三两两立在柳荫下,谈诗论文,偶尔目光掠过心仪的姑娘,又慌忙收回,故作镇定,耳根却悄悄泛红。孩童们是最无拘无束的,挣脱大人的手,攥着糖人风车,在人群中追逐嬉闹,布鞋踏过柳絮,留下细碎脚印,清脆笑声落满长街。
这般市井祥和、人间安乐的景象,是长京百姓日日期盼的安稳,也是边境将士用血肉换来的太平。满城欢腾之中,无人不心怀暖意,无人不笑意盈盈,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就在这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时刻,自城郊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
起初那声音极轻,隐在喧闹之中,若不细听,几乎难以察觉。可随着队伍渐近,哒哒马蹄声愈发清晰,节奏整齐划一,力道沉厚,敲在青石板路上,竟一点点压过街边的嬉笑吆喝,引得往来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那是一支威仪赫赫的凯旋之师。
最前方是数十名玄甲亲兵开路,个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肃杀,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精锐。
他们身着玄色精铁铠甲,腰佩长刀,手握长枪,枪尖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冷冽寒光,步履沉稳整齐,周身气场凛冽慑人,所过之处,拥挤人群自觉向两侧退让,自动让出一条宽阔通路,无人敢高声喧哗,只剩满心敬畏。
亲兵之后,是数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马匹通体油亮,皆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昂首阔步,气度不凡。而队伍最前列那匹白马,尤为夺目——通体雪白无半根杂色,身形矫健挺拔,马颈系着赤红绒球,走动时轻晃,衬得马上人格外英武。
马背上端坐的,正是长京百姓今日翘首以盼的主角——抚西王,尉迟恂。
他一身银色明光铠,铠甲由千片精钢打磨拼接,甲片光洁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冷锐光芒,肩甲护胸雕刻暗云龙纹,线条硬朗凌厉,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铠甲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沾着些许征途风尘,更添野性肆意。
腰间束镶嵌墨玉的犀皮带,腰侧悬一柄鲨鱼皮鞘弯刀,刀穗垂落,随马蹄轻晃,尽显武将威仪。
尉迟恂指尖轻握缰绳,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覆着常年握枪挥刀磨出的厚茧,是沙场男儿独有的印记。
他身姿稳如泰山,端坐马背,既无得胜归京的骄矜,也无久战风尘的疲惫,只一派从容疏朗,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两侧夹道欢迎的百姓,薄唇微扬,抬手轻轻颔首示意,与民致意。
他的容貌,生得极具攻击性,是那种一眼慑人、再看倾心的凌厉俊美。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冷锐如刀削,不怒自威;凤眼狭长,瞳色深黑如寒潭,眸光沉敛,藏着沙场淬炼的杀伐与神秘,偶尔流转间,锋芒暗藏。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利落,下颌线棱角分明,冷硬桀骜。
薄唇色淡,抿时冷冽,笑时又添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这般容貌,俊美得极具冲击力,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如寒松孤峰,可远观而不可狎近,可偏偏他此刻眉眼温和,对着百姓颔首,冷硬气场柔化几分,更显风姿卓绝。
“是抚西王!是抚西王大胜归京了!”
一声惊呼划破喧闹,瞬间点燃整条长街。百姓积压已久的激动与崇敬尽数爆发,欢呼声、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王爷威武!护我大晟边境安宁!”
“恭喜抚西王凯旋归京!”
“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我大晟有福啊!”
老者们红了眼眶,连连合十感念。
妇人们带着孩童躬身行礼,满脸崇敬;青年们振臂高呼,满眼仰慕。
谁都知晓,这位抚西王乃是当朝二皇子,自幼不喜宫廷繁文缛节,独爱兵书战策,十五岁自请出征,驻守抚西边境五年,屡破西蛮铁骑,收复失地十余座,斩杀敌酋数人,将西蛮蛮族打得节节败退,不敢再犯边境。
正是他在边境浴血奋战,才换得中原百姓今日踏青游乐、安稳无忧。
此番大胜归京的消息三日前便已传遍长京,百姓们特意选在踏青节齐聚街头,等候迎接这位保家卫国的少年英雄。
满城欢腾,人声鼎沸,烟火气与崇敬心交织,将长京的春日,烘得格外热烈。
尉迟恂端坐马背,听着耳畔震天欢呼,眸光微柔。
他自年少便离京赴边,见惯了沙场尸山血海,见惯了边城荒芜苍凉,见惯了流民颠沛流离,此刻重回繁华都城,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笑颜舒展,心中那块被战火磨硬的地方,竟泛起一丝浅淡暖意。
他征战厮杀,所求从不是加官进爵、荣华加身,不过是守国门安定,护百姓周全,换天下太平。如今看着眼前景象,便知所有浴血奋战,皆有意义。
他微微抬手,声音低沉磁性,透过亲兵传向人群,清朗有力:“本王此次得胜,全赖三军将士用命,更赖朝廷与百姓后盾。此后必守我大晟疆土,护长京百姓安稳。”
话音落下,人群欢呼更盛,“王爷英明”的呼喊声久久不息。
队伍缓缓前行,尉迟恂目光平静扫过欢腾人群,指尖轻摩挲缰绳,周身凛冽气场渐渐柔和。
便是这不经意的一瞥,抬眼望向长街西侧柳林边缘,只一眼,便如惊鸿落心湖,再也移不开目光。
整个喧闹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西侧柳林之下,护城河畔,立着一位浅碧色身影。
那便是傅端禾。
傅端禾出身将门,父亲傅溢之乃是当朝镇国将军,一生驻守北境,战功彪炳,麾下铁骑威震边关。
按常理而言,武将之女多承家风,或飒爽英气,或爽朗刚烈,习得拳脚骑射,性情不拘小节。
可傅端禾,却是个截然相反的例外。
她无半分武将之女的凌厉飒爽,反倒生得温婉娴静,气质柔雅,知书达理,举止得体,如江南水乡滋养出的名门闺秀,眉眼间尽是书卷气,一颦一笑端庄温婉,让人见之便心生暖意。
自小傅将军夫妇便知女儿性情,不曾逼她修习武艺,反倒请名师教她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傅端禾也极有天赋,四书五经熟记于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愈发沉静温婉,在京中世家贵女之间,素来以端庄得体、温婉知礼闻名。
今日踏青节,傅夫人廖善文带着府中女眷一同出城游春,傅端禾随行相伴。
傅夫人与几位堂姐、嫂子皆是女儿心性,对街边脂粉珠花兴致浓厚,一行人在脂粉摊前流连许久。
摊主是个精明妇人,见她们衣着华贵,知是世家女眷,连忙捧出各式胭脂水粉,满脸堆笑介绍。
“夫人小姐们瞧瞧,这是新制的玫瑰胭脂,色泽鲜亮,上脸显气色;这是珍珠水粉,细腻服帖,养肤又好看;还有这茉莉香膏,香气清雅,抹上整日留香……”
傅夫人拿起一盒胭脂,在指尖轻试,笑着对身旁大少奶奶道:“这颜色倒是衬你,春日里用着鲜亮。”
大少奶奶是傅端禾哥哥傅望津的妻子唐青黛。
青黛眉眼含笑,接过胭脂细看:“母亲眼光好,这颜色确实雅致。”
几位堂姐也凑在一起,挑选珠花绢花,叽叽喳喳说着闺阁话,你帮我簪花,我帮你试色,笑语盈盈,热闹非凡。
傅端禾陪在身侧,起初还耐心帮着挑选,可时间一长,便觉些许烦闷。
她本就性子喜静,不爱喧闹拥挤,对脂粉首饰也无太多兴致,看着身边喧闹人群与琳琅货品,只觉心神不宁,便想寻一处清静之地,赏赏春景,缓一缓心绪。
她轻步走到傅夫人身侧,屈膝微微福身,声音轻柔温婉:“母亲,此处人多喧闹,女儿想去柳林边赏赏河畔春景,稍作歇息,片刻便回来寻您。”
傅夫人正挑选胭脂,闻言回头看她,见女儿眉眼间带着浅淡倦意,心疼女儿性子静,便笑着点头,柔声叮嘱:“去吧,切记莫要走远,留心脚下,早些回来,莫让家人担心。”
“女儿谨记母亲叮嘱,定快去快回。”傅端禾轻声应下,又对堂姐嫂子们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转身向着人少的柳林边缘走去。
远离了脂粉摊的喧闹,柳林边清静许多。
柳絮纷飞,柳浪轻摇,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几艘画舫缓缓驶过,舫中传来悠扬琵琶声,琴声婉转,随风漫来,与柳浪风声交织,格外悦耳。
傅端禾立于柳下,微微抬眼,望着漫天飞絮,眉眼舒展,心头烦闷一扫而空。
她身着一袭浅碧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裙身面料轻柔如雾,走动时玉兰花纹似在风中轻绽,衬得她身姿纤细亭亭,温婉动人。
一头乌黑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柔顺光滑,鬓边簪一朵小小白色琼花,清雅脱俗,与她周身气质相得益彰。
她身上无多余珠钗,只耳上坠一对小巧玉坠,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教养。
春风拂过,吹动裙裾发丝,柳絮落在她发间肩头,她抬手轻拂,动作轻柔舒缓,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如春日暖阳,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寒凉。
这般温婉静好的模样,恰好落入不远处马背上尉迟恂的眼底。
尉迟恂征战五载,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
边境部族女子飒爽豪迈,能骑善射,笑起来爽朗肆意。
军中侍女恭敬细致,温柔妥帖,做事利落沉稳。
京中贵女娇俏明艳,锦衣华服,能歌善舞,眉眼间带着娇矜。
可他从未见过,如傅端禾这般,温婉如春风,静好如秋月的女子。
她静静立在漫天柳絮之中,浅碧身影不染尘埃,与周遭热闹市井格格不入,却又和谐相融。
她不张扬,不娇矜,不凌厉,只安安静静站着,便如一幅温润春日画卷,一眼入心,再难忘却。
尉迟恂眸光骤然凝住,一瞬不瞬望着那道身影,周遭所有喧闹欢呼,尽数隐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与柳林下的姑娘。他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冷硬的心,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像是被春风拂过的冰面,裂开细密纹路,泛起层层涟漪。
他见过边城落日,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沙场旌旗,见过长京繁华,可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被一道温婉身影,牢牢锁住所有心神。
他就那样望着,眸光深邃,神色专注,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惊艳与动容。银甲白马,英武凌厉,与柳林之下温婉如玉的姑娘,隔着喧嚣人群遥遥相望,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宿命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
傅端禾全然未觉远处那道灼热目光,依旧沉浸在春日景致中。
她微微仰头,看着漫天飞絮,伸出纤细指尖,想去触碰那柔软柳絮,可柳絮轻盈,随风飘走,她忍不住轻轻弯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娇憨又温柔。
便是此时,一阵骤风忽然袭来。
风势比先前大了数倍,卷着漫天柳絮,铺天盖地朝着傅端禾扑面而来,絮迷了眼,她下意识仰头抬手遮挡,眉眼微蹙,模样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变故,便在这一瞬发生。
长街中央,一辆青布马车正疾驰而行,拉车棕马受街边孩童嬉闹与杂耍铜锣声惊扰,骤然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彻底失控。
车夫脸色惨白,拼命拉扯缰绳,厉声呵斥,可惊马全然不听管束,横冲直撞,朝着街边狠狠冲去。
街边恰好立着一架风筝竹架,是那摆摊妇人全部营生,架上挂满各式纸鸢,五彩斑斓。
失控马车狠狠撞在竹架之上,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稳固竹架瞬间轰然倒塌,数十只纸鸢簌簌腾空,被狂风一卷,四散飞开,风筝线相互缠绕,在空中乱作一团。
行人惊呼避让,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小心!”
“快躲开!”
“我的风筝!全飞了!”摊主妇人急得哭喊,却无力回天。
混乱之中,一只绣着比翼鸟纹样的粉色纸鸢,被狂风卷着,直直朝着傅端禾飞去。
纤细风筝线如柔韧银丝,瞬间缠上她的发辫,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
傅端禾猝不及防,浑身一僵。
她慌忙抬手,想去解开缠在发间的风筝线,可那线纤细又缠得紧实,她越慌乱,指尖越抖,线结越拉越紧,原本整齐的发辫被搅得凌乱,几缕青丝垂落脸颊,沾着柳絮,平添几分狼狈。
比翼鸟风筝挂在发间,随风下坠,丝线轻扯发丝,带来细微痛感。
傅端禾一手托着风筝,一手费力解着线结,眉头微蹙,樱唇轻抿,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自小在安稳环境中长大,熟读诗书,举止温婉,从未经历过这般混乱窘迫的场景,一时之间,竟慌了心神,脸颊因紧张与窘迫,泛起一层淡淡红晕,像受惊的小兽,无措又娇憨。
她努力平复心绪,指尖轻抖着拆解线结,可越急越乱,鼻尖都沁出细密薄汗,模样可怜又可爱。
便在她手足无措、几近无措之时,一道修长身影忽然快步走近。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稳稳伸出,轻轻托住那只下坠的比翼鸟风筝,力道轻柔,避免丝线拉扯她的发丝。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后,微凉触感带着铠甲清冽气息,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傅端禾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住动作,缓缓抬眼。
撞进一双含笑的凤眸。
尉迟恂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
银甲耀眼,身姿挺拔,如青山矗立,可眉眼间却无半分凌厉,只剩浅浅笑意,温柔得不像话。他垂眸望着她,狭长凤眸中映着她慌乱窘迫的身影,眸光柔和,深黑瞳仁里,清晰盛着她的模样。
一身冷锐银甲,一袭温婉碧裙,一刚一柔,一冷一暖,立在漫天柳絮之中,构成长京踏青节上,最惊艳动人的风景。
阳光洒落,为二人镀上一层浅金光晕,周遭混乱仿佛瞬间静止,时光都为之放缓。
傅端禾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他腰间。
革带上悬着一枚墨玉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精细,龙纹威严,分明是皇室宗亲才能佩戴的制式玉佩。
傅端禾自幼熟习礼仪,一眼便认出玉佩来历,心头骤然一凛,方才的慌乱窘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恭敬与拘谨,连忙收敛心神,屈膝欲行大礼。
她还未俯身,尉迟恂已先一步动作。
他垂眸专注望着她发间缠绕的丝线,微微俯身,放轻身姿,与她拉近些许距离。
修长指尖轻抬起,小心翼翼穿梭在她的发间,动作轻柔细致,耐心拆解着一个个紧实线结,生怕力道稍重,弄疼她。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与耳后,清冽男子气息混着阳光与铠甲的淡淡气息,萦绕鼻尖。
傅端禾脸颊更红,心跳莫名加快,如小鹿乱撞,只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不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尉迟恂垂眸,目光落在她耳后。
一片雪白柳絮不知何时沾在她的耳后,随着轻浅呼吸微微颤动,柔软可爱。
再看她垂首红脸、手足无措的模样,既窘迫又带着几分小倔强,像极了被惊扰后微微炸毛,却又不敢动弹的小兽,娇憨动人,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唇角笑意不自觉加深。
他征战沙场,见惯生死,心性冷硬沉稳,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温婉姑娘,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怜惜。
他动作极轻,不过片刻,便将缠绕的丝线尽数解开,取下比翼鸟风筝,握在手中,轻轻递到她面前。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打趣:“惊扰了姑娘,这惊马驾车,想来也是贪恋长京春色,想来凑一凑踏青节的热闹。”
语气轻松温和,瞬间化解了她所有窘迫与紧张。
傅端禾缓缓抬眼,再次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心头又是一跳,刚想开口道谢,话音还未出口,眼前男子已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他动作干脆利落,身姿挺拔洒脱,转身时银甲衣角扫过低垂柳丝,带起几片飞絮,清朗笑声落进春风里,随着柳絮飘远,余音绕耳。
不过几步,尉迟恂便翻身上马,重回队伍前列,缰绳轻抖,队伍再次缓缓启程,向着皇城方向前行。
他端坐马背,未曾回头,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都是那姑娘的模样——
浅碧襦裙,温婉眉眼,耳后沾着柳絮,发间缠着风筝线,垂首红脸,窘迫又娇憨,像一只温顺又受惊的小兽。
那一眼惊鸿,那一场偶遇,那一抹温柔身影,从此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傅端禾立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比翼鸟风筝,怔怔望着那道银甲白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春风依旧,柳絮纷飞,街边喧闹如初,可她的心,却乱了。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的微凉触感,耳畔还回荡着他低沉温柔的嗓音,那道英武挺拔、眉眼含笑的身影,那身耀眼银甲,那枚皇家玉佩,深深刻进她的心底。
她方才慌乱紧张,未曾细问身份,只知是皇室贵胄、凯旋将领。
待她缓步回到脂粉摊前,听着母亲与女眷们激动议论,才知那银甲英武的少年将军,并非普通将领,而是当朝二皇子、刚刚抚西大胜、威震边境的抚西王——尉迟恂。
“那便是抚西王殿下,真是少年英雄,风姿卓绝啊。”
“听说殿下年仅二十有三,便驻守边境五年,屡破强敌,实在令人敬佩。”
“不仅战功赫赫,容貌更是出众,不愧是皇室龙子。”
女眷们议论纷纷,满眼赞叹崇敬。
傅端禾站在一旁,听着“尉迟恂”三个字,心头轻轻一颤,指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比翼鸟风筝。
原来,他叫尉迟恂。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的银甲白马,记住了他含笑的眼眸,记住了他温柔的动作,记住了这场暮春柳絮中的不期而遇。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将他铭记于心的同时,那位凛冽桀骜、驰骋沙场的抚西王尉迟恂,也牢牢记住了她。
记住了暮春三月,长京护城河畔,柳浪翻涌之中,那个身着浅碧襦裙、温婉娴静,耳后沾着柳絮、手忙脚乱解着风筝线,既窘迫又像炸毛小兽的姑娘。
那一眼惊鸿,是心动的开端,是宿命的启程。
漫天柳絮为证,满城春风为记,长京的踏青节,因这场微不足道的偶遇,多了一段藏在心底的悸动。
无人知晓,这柳风惊鸿的一眼,会在往后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会缠绕出怎样的爱恨痴缠,会写下怎样的悲欢结局。
只知此刻,春风温柔,柳絮纷飞,长京太平,初见心动,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