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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去佛祖面前 求他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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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十七年,冬。
长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擦过皇宫檐角的琉璃瓦,擦过市井街巷的屋脊,擦过傅府墙头那株早已落尽了叶子的老梅。
北风卷着雪沫子,漫天漫地横飞,像无数细沙,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打在人脸颊上,冷得刺骨生疼。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雾气沉沉,人烟稀少,朱雀大街上往日的车马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下厚厚的积雪,被风卷得堆起一道道雪垄,偶有行人缩着脖子,裹紧斗篷,步履匆匆,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不多时便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傅府的朱漆大门,早已失却了往日的鲜亮,门扇上蒙着一层薄雪,门环锈迹隐隐,两侧石狮子落满白雪,显得孤寂又萧条。
府内上下,也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敢高声言语,整座府邸,被一种沉得化不开的死寂笼罩着。
流言,早已像这漫天风雪一般,席卷了整座长京。
镇北将军、抚西王尉迟恂,于北境决战之中,身陷重围,身中数箭,力战而亡,尸骨陷在风雪之中,寻不回来了。
这话最初,只是从宫墙深处悄悄漏出来,只在少数朝臣府邸之间暗传。
可短短几日,便如同野火一般,烧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官邸宅院,甚至连宫中太监宫女私下低语,说的全是这一件事。
“听说了吗?二殿下……没了。”
“北境全军覆没,主帅战死,尸首都找不着,这大雪天的,怕是早被野狼叼了去。”
“可怜傅家那位小姐,痴心等了三年,日日盼月月盼,到头来,只盼来一个死讯。”
“三皇子尉迟瑾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频频上表,说二皇子拥兵自重,指挥不当,才致使兵败,如今人死了,所有罪责,全推到他头上了。”
“傅家这下,算是完了。二皇子一倒,傅家便是墙倒众人推,从前依附傅家的,如今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就怕被牵连。”
这些话,傅府的下人不敢让傅端禾听见,可高墙挡不住风声,总有零星几句,钻过窗缝,飘进她的耳朵里。
傅端禾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已经整整三日。
门窗紧闭,炭盆里的银霜炭明明灭灭,燃着微弱的火光,却驱不散屋子里的寒意。
她依旧坐在窗台前,只是那双从前总是温柔清亮、盛满期盼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像被这长冬的风雪冻住了,没有光,没有神,没有半点波澜。
窗台上那盆忘忧草,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一场酷寒,细长的叶片尽数枯黄,蔫蔫地垂在青瓷瓶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韧劲与青绿。
就像她这三年,苦苦撑着的那一点念想。
楚锦、花韵、碧鸢、青禾四个侍女,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里,谁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默默添炭、端茶、整理被褥,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看自家小姐,眼底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安慰。
安慰的话,说了千遍万遍,到了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死了,尸骨无存,再怎么安慰,也活不过来。
傅端禾就那样静静坐着,身上依旧穿着素色的棉裙,没有梳妆,没有簪花,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合眼。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陈旧的木盒。
盒子里,装着尉迟恂写给她的每一封书信,装着他未曾用完的半张信纸,装着她每一次回信的底稿,装着那枚被她重新收回、用红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青铜虎符。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从前听闻驿道断绝、音信全无的时候,她还会失声痛哭,可如今,当“战死”两个字,真真切切砸在她头上时,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了,冻成了一块寒冰,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却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他答应过她的。
上元灯夜,柳巷深处,他抱着她,在满城灯火之下,一字一句,说得那么郑重,那么坚定。
一定,我必定平安归来,娶你为妻,此生不负。
他说,等他凯旋,用那半块虎符,换她的嫁妆。
他说,北境的忘忧草,有韧劲,像等他的她。
他说,玉佩戴着否。
每一句话,都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仿佛还在昨天,可那个人,却已经埋骨北境,长眠风雪,再也不会回来了。
楚锦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走到她身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她:“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三日不曾好好进食,身子会受不住的。将军……将军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您这般糟蹋自己。”
傅端禾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那碗莲子羹上,却没有半点反应,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拿走吧,我不饿。”
“小姐……”
“我想去城外的静安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楚锦几人皆是一怔。
静安寺在长京城外十里处,依山而建,是京中香火最盛的古寺,冬日山路积雪深厚,寒风凛冽,极为难行。
花韵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小姐,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山路冰封,太过危险,不如等雪停了,天晴了再去?”
傅端禾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底一片空茫:“我要去祈福。”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
“我不信他死了。我去求佛祖,求他保佑阿恂平安,保佑他还活着,保佑他能找到回来的路。”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他死了,她也不信。
她要去庙里,长跪祈福,日夜祷告,用她的寿命,用她的一切,去换他一线生机。
楚锦四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谁也不敢再劝阻。
小姐心意已决,她们能做的,只有寸步不离,护着她,陪着她。
“奴婢这就去备车,为小姐取御寒的斗篷。”楚锦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傅府一辆并不惹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出侧门,避开大街,沿着偏僻小路,往城外静安寺而去。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慢而沉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炉烧得温热,傅端禾裹着一件素白色狐裘斗篷,兜帽罩在头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静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佩。
那是她送他的,他说会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若是他还活着,玉佩一定还在他身上。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车外风雪呼啸,寒风拍打着车帘,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碧鸢守在车厢外侧,一手掀着车帘缝隙,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如今傅府失势,二皇子“亡故”,三皇子一派的人,虎视眈眈,难保不会有人在半路对傅家小姐下手,以绝后患。
花韵坐在傅端禾身侧,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怎么都捂不热。
“小姐,您把手放进暖炉里吧,别冻坏了。”
傅端禾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所有的知觉,仿佛都已经凝固,只剩下心底那一点近乎偏执的执念,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静安寺山脚下。
雪依旧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漫天飞雪,将整座青山都裹成一片银白,古寺隐在云雾与风雪之中,飞檐翘角,覆满白雪,香烟袅袅,顺着风雪飘散,带着檀香与雪气,清冷而肃穆。
山阶早已被积雪覆盖,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石阶两侧的古松挂满雾凇,玉树琼枝,美得苍凉,冷得孤寂。
傅端禾拒绝了寺中仆役搀扶的轿子,执意自己一步一步,徒步走上山阶。
狐裘裙摆扫过积雪,浸湿了边角,寒气顺着衣料渗进来,冻得她双腿发麻,她却浑然不觉,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楚锦四人紧紧跟在她身后,一人在前开路扫雪,三人护在她身侧,生怕她脚下打滑,摔倒在雪地里。
山风凛冽,卷着雪沫,打在她脸上、眼上,冰冷刺骨,她微微眯着眼,望着山顶那座隐约可见的佛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上走,去佛祖面前,求他平安。
沿途偶尔遇见几个进香的香客,皆是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看见一身素白、容颜绝美的傅端禾,都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眼底带着好奇与怜惜,却又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避让到一旁。
有人低声议论。
“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生,容貌倒是绝世,就是神色太悲了。”
“这般大雪天,独自一人来寺里,怕是来求姻缘,或是求亲人平安的吧。”
“看穿戴气度,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眉眼间,愁得太重了。”
这些话语,傅端禾一概听而不闻。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漫天风雪、陡峭山阶,与远方那一座佛殿。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一步步,踏上山顶,站在了静安寺大雄宝殿前。
寺院极静,只有风雪声、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以及殿内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
朱红寺门半开,香烟从殿内缓缓飘出,缠绕着门前的石炉,炉中残香点点,灰烬落满积雪。
傅端禾抬手,摘下兜帽,任由风雪吹乱她的发丝,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抬眼,望着殿内那尊庄严慈悲的佛祖金身,眼底沉寂的冰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楚锦连忙上前,轻声道:“小姐,奴婢去为您取香。”
“不必。”
傅端禾轻轻摇头,缓步走到殿外的蒲团面前,没有拂去上面的积雪,便直直跪了下去。
冰冷的雪,透过衣料,瞬间浸透膝盖,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她没有丝毫皱眉,双手合十,闭上眼,微微垂首。
这一刻,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故作平静,尽数崩塌。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积雪上,瞬间融化出一个小小的湿痕,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佛祖在上,民女傅端禾,一心祈愿。”
她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在风雪中轻轻回荡。
“求佛祖保佑,尉迟恂尚在人间,未曾离世,未曾堕入风雪,未曾身陷险境。”
“求佛祖保佑他,伤口愈合,病痛消散,平安顺遂,找到归途。”
“民女愿减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换他一线生机,换他活着回到长京,回到我身边。”
“民女此生,只愿与他相守,别无所求,求佛祖成全……”
她一遍又一遍,低声默念,泪水源源不断滑落,打湿衣襟,打湿积雪,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始终挺直脊背,不肯起身。
她就那样,长跪在漫天风雪之中,素白身影,孤零零立在古寺之前,像一株快要被风雪折断的白梅,凄美,又让人心碎。
楚锦四人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陪着她,一同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默默祷告。
她们也盼着,盼着将军能活着回来,盼着小姐能得偿所愿。
而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雄宝殿侧面,一处被松枝遮挡的回廊之下,一道明黄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
那是一位极为年轻的男子。
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轮廓、鼻梁、下颌,甚至是微微蹙起的眉峰,都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那个早已被传战死北境的镇北将军,尉迟恂。
只是他的气质,与尉迟恂截然不同。
尉迟恂是少年将军,冷冽、锋利、沉稳、带着沙场铁血与内敛温柔,眼底有山河,有锋芒,有藏不住的深情。
而眼前这个男子,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温润,书卷气更重,神色温和,眼神澄澈,没有沙场杀伐,没有阴鸷算计,只有一种干净清朗的气度,像春日暖阳,又像山间清风。
他是当今皇帝嫡子,大皇子,尉迟南承。
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京中许多人,甚至都不太记得这位嫡出皇子的模样。
今日他也是听闻宫中流言,心中不安,特意避开随从,独自来静安寺,为弟弟尉迟恂祈福。
他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这样一个女子。
漫天飞雪,古寺清冷,她一身素白,长跪蒲团,泪流满面,声声祈愿,字字句句,全是为了一个人。
她容颜绝美,却不带半分娇媚,温婉沉静,悲而不戚,明明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却又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像风雪中不肯低头的草木。
她哭的时候,没有号啕,没有失态,只是安安静静落泪,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尉迟南承站在回廊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自小长在深宫,见惯了后宫女子的争宠献媚,见惯了贵女们的攀比算计,见惯了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有这样干净、这样执着、这样刻骨铭心的深情。
为了一个早已被传战死的人,在大雪天里,千里迢迢来到古寺,长跪风雪,以寿命相换,只求他平安。
他的心,在那一刻,毫无预兆,轻轻一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散开,再也无法平复。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太监,名叫刘全,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人,最懂他的心思,见自家皇子这般怔怔望着殿外那素白身影,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失神与动容,便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到一旁,对着身后几个隐在暗处的侍卫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许出声,不许惊扰。
尉迟南承就那样,静静站在风雪回廊下,望着那个长跪不起的身影,望着她泪流满面的侧脸,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肩头,望着她被风雪吹乱的发丝。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声、她轻声祷告的声音、以及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哪家府邸的小姐,不知道她与尉迟恂究竟是何关系。
他只知道,从看见她在风雪中落泪祈福的那一刻起,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一见钟情,猝不及防,落心生根。
不知过了多久,傅端禾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身子摇摇欲坠,楚锦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小姐,您不能再跪了,再跪下去,腿会废掉的,佛祖有心,必定已经听见了您的祈愿。”
花韵与碧鸢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起来。
傅端禾双腿僵硬,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她扶着楚锦的手臂,微微喘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殿内的佛祖金身,缓缓转过身,准备下山。
一转身,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回廊下那道明黄色身影,遥遥对上。
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像。
太像了。
眉眼,轮廓,鼻梁,下颌,甚至是站姿,都像极了她魂牵梦萦、苦苦等候的那个人。
那一刻,她几乎产生了幻觉,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出现了错觉,以为尉迟恂真的循着她的祷告,从北境风雪里,回来了。
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轻轻颤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轻得几乎破碎:“……阿恂?”
尉迟南承听见这一声轻唤,心头又是一颤。
她的声音,轻柔,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委屈,像一根细羽毛,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知道,她唤的不是自己。
她唤的,是那个她拼了命也要祈福的人,是她满心满眼装着的人,是她等了三年的人镇北抚西将军,尉迟恂。
他心中微微泛起一丝酸涩,却依旧没有挪开目光,只是温和地望着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保持着一段安静的距离,不愿惊扰她。
傅端禾怔怔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重新沉入死寂。
不是他。
不是尉迟恂。
眼前这个人,眉眼再像,气质也截然不同,没有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没有他眼底的铁血与温柔,没有他掌心的薄茧,没有他独有的味道。
只是一张相似的脸罢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任由楚锦四人搀扶着,一步一挪,沉默地走下石阶,一步步消失在风雪山路之中。
直到那道素白身影彻底看不见,尉迟南承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失神与动容。
刘全小心翼翼走上前,低声道:“殿下,风雪大了,咱们也该回宫了,仔细染了风寒。”
尉迟南承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刘全。”
“奴才在。”
“去查。”他目光望着傅端禾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查清楚,刚才在殿外祈福的那位姑娘,是哪一户人家的小姐,名甚,年几何,家世如何,婚配与否,一字一句,都给本宫查得清清楚楚,回来禀报。”
刘全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自家殿下,这是动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皇子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如此念念不忘。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派人去查,必定以最快速度,查得明明白白,回禀殿下。”
尉迟南承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殿中,立于佛像之前,双手合十。
他没有为自己祈福,也没有再为尉迟恂祈福。
他在心里,默默对着佛祖道:
佛祖,弟子不知她名姓,不知她过往,却一眼动心。
弟子不求其他,只求佛祖成全,让她,能来到弟子身边。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裹着檀香与心事,散入苍茫天地。
永宁二十七年,冬,宫深权谋
三日后,刘全便将所有打探来的消息,一字不落,悉数禀报给了尉迟南承。
暖阁之内,炭火温暖,熏香袅袅,窗外依旧风雪不停。
尉迟南承身着常服,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卷,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刘全身上,静静听着。
“殿下,奴才都查清楚了。”刘全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在静安寺祈福的姑娘,是当朝镇国将军傅溢之的嫡女,傅端禾,年二十一,尚未婚配。”
尉迟南承指尖微微一顿。
傅溢之。
他知道,是朝中重臣,将门世家,手握兵权,向来与二哥尉迟恂交好,是二皇子一派的中坚力量。
“她与二弟……是何关系?”他轻声问。
刘全叹了口气,低声道:“回殿下,全京城都知道,傅家小姐与二殿下的关系传的满城风雨。二殿下对她,明目张胆偏爱,整个长京,无人不知。傅小姐痴心一片,等了二殿下整整三年,拒绝了无数说亲的人,一心等着二殿下凯旋成婚。”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都说二殿下战死北境,尸骨无存,傅家一夜之间,失了靠山,满朝上下,人人避之不及,三皇子殿下更是频频发难,暗中打压傅家,傅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尉迟南承沉默不语,眼底神色复杂。
原来,她早已心许他人。
原来,她那一身刻骨的悲伤,是为了一场等了三年、却终究落空的婚约。
原来,她那般执着地在风雪中祈福,是为了她早已定下婚约、生死未卜的心上人。
若是寻常皇子,听闻心仪女子早已心有所属,且是这般刻骨铭心的深情,多半会就此作罢,不愿强人所难。
可尉迟南承,没有。
他非但没有退缩,心底那点悸动,反而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他敬佩她的痴心,心疼她的遭遇,怜惜她的苦楚,更想要护着她,想要将她从这场无尽的悲伤与傅家的倾颓之中,拉出来,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给她安稳,给她余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傅家,虽如今失势,却是忠臣将门,傅小姐品性高洁,痴心重诺,容貌性情,皆是上上之选。”
他抬眼,看向刘全:“本宫,要娶她。”
刘全一惊,猛地抬头:“殿下,这……这恐怕不妥啊!”
“有何不妥?”
“殿下,傅小姐心中只有二殿下,且二殿下如今只是传闻战死,并未有确切的圣旨、军报确认,若是日后……若是日后二殿下万一还活着,回来了,那便是天大的麻烦。再者,三皇子如今正对傅家赶尽杀绝,殿下此时要娶傅家小姐,便是与三皇子正面为敌,于殿下不利啊!”
尉迟南承淡淡道:“二弟若是真的战死,那便是天命,傅小姐一生总要有归宿,与其落入旁人之手,受尽磋磨,不如跟着本宫,本宫护她一世安稳。若是二弟……当真还能回来,本宫自会给她,给二哥,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至于三弟,他这些年结党营私,野心勃勃,构陷忠良,本就不是储君之选。父皇心中,早已对他不满。本宫身为嫡子,本就有资格争一争这东宫之位,娶傅小姐,收拢傅家旧部与将门人心,有何不可?”
刘全看着自家皇子眼底从未有过的锋芒,心中明白,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读书、不问政事的闲散皇子,这一次,是动了真心,也动了权谋之心。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
当日午后,尉迟南承便换上朝服,径直入了皇宫,前往御书房,面见圣上。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
当今皇帝已近中年,面容威严,眉眼深沉,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拿着一份北境送来的残缺军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殿内站着几位军机大臣,一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三皇子尉迟瑾,立于一侧,一身紫袍,面容阴鸷,眼底藏着得意,却故作沉痛,开口道:“父皇,如今北境兵败,二哥战死,军心浮动,傅溢之身为二哥嫡系,手握兵权,却在京中按兵不动,颇有拥兵自重、心怀异心之嫌,儿臣以为,应当即刻收缴傅溢之兵权,严加看管,以防不测。”
皇帝眉头紧锁,没有开口。
他心中清楚,尉迟瑾这是趁机铲除异己,想要彻底清除尉迟恂一系的势力。
可傅溢之,是沙场老将,忠心耿耿,并无过错,贸然下手,难免寒了朝臣将士的心。
就在这时,太监高声通传:“大皇子殿下觐见——”
尉迟南承缓步走入御书房,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抬眼,看向这个一向安分守己、不涉党争的嫡子,神色缓和了些许:“南承,你今日怎么来了?”
尉迟南承直起身,神色温润,语气从容,不卑不亢:“儿臣今日入宫,有一事,恳请父皇成全。”
“你说。”
“儿臣恳请父皇,下一道圣旨,赐婚——将镇国将军傅溢之嫡女傅端禾,赐婚于儿臣,儿臣愿娶她为妻,一生相待,不离不弃。”
一语落下,整个御书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尉迟南承。
尉迟瑾脸色骤变,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一向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哥哥,竟然会在此时,横插一脚,要娶傅端禾。
若是傅端禾嫁给了尉迟南承,傅家便有了嫡皇子做靠山,他再想动傅家,就难如登天。
几位大臣也面面相觑,暗自心惊。
皇帝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你可知,傅端禾与尉迟恂,早有婚约?你可知,如今全京城都在传,尉迟恂战死,你此时娶他的未婚妻,就不怕天下人非议,说你趁人之危?”
尉迟南承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儿臣知道。”
“正因为知道,儿臣才更要娶她。傅小姐痴心等了二弟三年,贞烈重诺,品性难得,如今二哥凶多吉少,傅家风雨飘摇,傅小姐孤苦无依,儿臣不忍心看她受人欺凌,看人眼色,被人构陷。儿臣愿以嫡皇子之身,娶她为妻,护她一生安稳,护傅家周全,让她不再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他抬眼,直视皇帝,一字一句:“儿臣并非趁人之危,而是真心倾慕,真心想护她。儿臣保证,此生待她,一心一意,绝不相负。”
皇帝看着自己这位嫡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审视与考量。
他一直觉得,尉迟南承性子太软,缺乏魄力,不堪大用,可今日这番话,从容、坚定、有担当,且暗藏权谋——娶傅端禾,便是拉拢傅家,拉拢将门,平衡朝局,压制尉迟瑾的势力。
于公,于私,都有利。
尉迟瑾见状,急忙上前,厉声开口:“父皇,万万不可!傅端禾乃是二皇子未亡人,名节已定,大哥娶她,于理不合,于礼不通,更是乱了皇室规矩,会被天下人耻笑!儿臣坚决反对!”
尉迟南承淡淡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三弟,二弟只是传闻战死,并未有确切死讯,何来未亡人一说?傅小姐尚未婚配,依旧是清白之身,婚嫁自由,有何不可?三弟处处针对傅家,针对一个弱女子,又是何用意?”
尉迟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沉吟良久,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心中有了决断。
他要制衡尉迟瑾,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而尉迟南承,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合适的嫡子人选。
“好。”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威严,传遍御书房,“朕准了。”
“朕今日便下旨,册封嫡子尉迟南承为太子,入主东宫,执掌东宫储权;赐镇国将军傅溢之嫡女傅端禾,为太子妃,择吉日,大婚成婚。”
一道圣旨,定下两件大事——
立储,赐婚。
尉迟瑾浑身一震,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眼底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之下,不敢有半分反抗。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齐声道:“吾皇英明,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
尉迟南承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儿臣,谢父皇成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将她护在身边。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道圣旨,对于傅端禾而言,不是救赎,不是安稳,而是将她推入另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圣旨抵达傅府那一日,雪依旧在下。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傅府庭院,打破了死寂,也带来了灭顶之灾。
“……册封大皇子尉迟南承为皇太子,赐傅溢之嫡女傅端禾为太子妃,三日后大婚,钦此。傅小姐,接旨吧。”
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站在庭院正中,面带笑意,等着傅端禾接旨谢恩。
傅溢之站在一旁,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傅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扶住身旁的柱子,几乎站立不稳。
傅端禾身着素衣,从闺房走出,站在庭院积雪之中,望着那道明黄圣旨,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冻结。
太子妃。
嫁给尉迟南承。
那个长得像尉迟恂,却又不是尉迟恂的人。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裂。
她早已心许他人,早已与阿恂定下婚约,此生,非他不嫁。
哪怕他死了,她也愿守着他的名字,守着他的书信,守着他的誓言,孤老一生,绝不另嫁。
楚锦四人站在她身后,一个个脸色惨白,满心恐慌,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传旨太监见她久久不动,不由催促道:“傅小姐,接旨谢恩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太子妃之位,您可是好福气。”
傅端禾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没有接旨,没有下跪,只是轻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民女,不接旨。”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死寂。
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傅姑娘,您……您说什么?”
“民女,不接旨。”傅端禾重复一遍,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民女早已与镇北将军、抚西王尉迟恂定下婚约,此生,已许他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再嫁他人。请公公回宫,回禀陛下,民女,不敢奉诏。”
当庭,抗旨。
公公脸色大变,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道:“傅小姐,您糊涂啊!抗旨是死罪,是诛九族的大罪!您快接旨,快谢恩,老奴还能替您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不然,傅府上下,全都要跟着您遭殃啊!”
傅溢之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拉住傅端禾,低声急道:“禾儿,糊涂!快接旨,快谢恩!你不要命了?不要傅家了?”
傅端禾轻轻摇头,甩开父亲的手,眼神固执而平静:“爹,女儿不能接。女儿已经答应过他,等他回来,以符换嫁,女儿不能失信,不能负他。”
“可他已经死了!”傅溢之红着眼,低吼出声,话音落下,又满心心疼,“禾儿,爹知道你苦,爹知道你痴心,可你不能拿整个傅家,拿你的性命,去赌一个死人啊!陛下雷霆震怒,咱们傅家,会满门抄斩的!”
傅端禾沉默了。
傅端禾望着漫天飞雪,声音轻却坚定:“要死,女儿一个人死,绝不拖累家人。可这旨,女儿绝不接。”
传旨太监看着这一幕,知道再也无法挽回,长叹一声,收起圣旨,脸色阴沉:“傅小姐,既然你执意抗旨,那就休怪老奴无情,回宫据实禀报了。”
说罢,转身带着随从,怒气冲冲离去。
庭院内,一片死寂。
傅夫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的禾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傅溢之望着女儿固执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充满绝望与疲惫,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傅家,完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皇宫震怒的消息,便传遍长京。
皇帝听闻傅端禾当庭抗旨,以“已许他人”为由拒婚,龙颜大怒,拍碎御案,厉声斥责傅端禾目无君上、不识抬举、贞洁有失、败坏纲常。
当日下午,一道道圣旨,接连而下。
——傅端禾抗旨不尊,本当处死,念及将门之后,从轻发革,暂不追责。
——镇国将军傅溢之,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结党营私,构陷皇亲,免去一切官职,收缴兵权,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傅家所有田产、府邸、商铺,尽数抄没。
一夜之间,傅府倾颓。
昔日赫赫扬扬的将门世家,树倒猢狲散,下人四散奔逃,府邸被封,家产被抄,家人被逐。
天牢阴冷潮湿,阴暗污秽,蚊虫鼠蚁遍地,寒气刺骨。
傅溢之一生戎马,为国征战,从未有过半点异心,到头来,却被构陷下狱,受尽折磨。
傅端禾被禁足府中,不得外出,日夜听闻父亲在天牢之中受尽苦楚,生命垂危,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楚锦四人,不离不弃,依旧守在她身边,陪着她,照料她,陪着她一同落泪。
“小姐,您就服个软,接了圣旨吧,再这样下去,老爷他……老爷他撑不住了啊!”楚锦哭着劝道。
花韵也泣声道:“小姐,老爷为了您,为了傅家,已经快不行了,您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死在天牢里啊!”
傅端禾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
她可以不要性命,可以不要名分,可以孤老一生,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因为她的固执,死在天牢,看着整个傅家,因为她的痴心,满门倾覆。
一边是她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爱人。
一边是生她养她、护她一世的家人。
她被逼到绝境,无路可退。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回禀陛下,我接旨。”
“我嫁。”
傅家恢复了一切,傅溢之却被派去边疆,无召不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