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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神国(二) 喜欢,想亲 ...


  •   “远离池氏,是因为恐惧。 ”

      “嗯。”

      “陛下生病以来,池照日夜相随、寸步不离,是因为……爱。”

      应秋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监视我呢?也是因为爱吗?”

      池照不说话。

      “江南……不,广陵,广陵城中一斗米多少钱?我最爱喝的茶要去哪里买?过去数月以来,城中有多少节日,我去过哪里,见过谁,和谁交好?郡王府外有一棵我很喜欢的树,私下悄悄起了名字,你知不知道叫什么?”

      “不许说谎,你说谎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陛下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又用这样轻柔的语气,池照没办法不回答。

      她的心也已化作了一片汪洋。

      “广陵一斗米均价十钱,但陛下习惯买五百钱上下的黄稑米。您爱喝的茶江南没有,口味最接近的要旬日去郊外茶庄,每次只买一点。城中大小节日宴饮三十七次,您只去了其中六次,最后一次是端午时节赴宴广陵王府。”

      “没有特别交好或者关注的人,见过的人有一份名单,”池照垂眸,不情愿地说,“郡王府外的树叫小绿。”

      唉。

      应秋忽然有了一点不好意思,小绿的名字本来不是很好听吗,怎么现在池照念出来又有点别扭。应秋窘迫地挠挠脸,赶紧接着道:“那你还说没有监视我。”

      池照垂眸,又不说话了。

      她竟也有这样罕见的孩子气的时候,皇帝的心霎时一片柔软。其实她们之间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她说爱她,这句话一旦出口,天下所有的事都仿佛变得不再重要了。

      马车外也许有一只鸟在轻轻叩响车窗。

      车厢内的空间太小了,狭小到人们只能听清胸腔凌乱的跃动,天地外风声飒飒、竹影飘飘,静谧的世界从此只余下最后一种声音,与爱人同频心动的声音。

      应秋拉着池照的手,看她垂落而不肯直视的眸,轻声道:“又没有说不让。”

      皇帝的肩背微微自得地向后倚靠了些许,池照再次看到了陛下熠熠生辉的眼眸,她说:“我允许了。”

      允许你对我有不好的想法,如果你坚持要做臣下,那允许你对我以下犯上。允许你监视我,约束我,控制我,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池照,我甘之如饴。

      皇帝其实也是很傲慢的人,君王当然有与生俱来的掌控欲和自得感,但池照只在长嬴的傲慢之外看到了一点可爱。

      她因而微笑,心里流过一点隐秘的僭越。

      喜欢,想亲。

      ……

      池照用新近学来的一种可怜的姿态亲亲陛下的手,果然见长嬴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顷刻变得别扭,像是小猫软下她的毛发,犹豫着要不要因为人的抚摸而翻过肚皮。

      长嬴怎么这样地可怜可爱?

      她却对此浑然不觉。

      池照爱怜而专注地看着失而复得的陛下,她攥着她的掌心有什么在轻轻挠动,皇帝软下声音来轻声而别扭地问:“可是我没有允许你抛弃我。”

      “我、我一个人在江南……”

      “所以这才是池照真正想要道歉的事情,”年长些的人微微松动眉眼,以一种臣服的、可怜的姿态将陛下的手托到她的眉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可是应秋的手背抵着池照的眉心,仿佛由此窥见了池照空落落的心田。

      “令陛下独自生活一百一十七天,是池照的错。”

      西行的传教士在长安频频宣道,大明宫中的天子亦有耳闻。据传在她们描绘的国度,这样的姿势是虔信徒向信奉的神明祷告时所用。

      经由人的眼、人的心、人的四肢百骸,什么圣耶稣、圣玛利亚,池照的唇齿就只流露萧长嬴一个人的名字。她是她唯一的圣主。

      萧长嬴只属于池照。

      大概十四年前,池照由北地奔赴长安,当中有重重考量。年少时的选择是一方面,信王将至长安则是另一方面。

      时下诸王争位,宗室人心不稳,信王在这个时节忽至长安,池照只能想到她也在谋求皇位这一种可能。既然君王有意,臣下有心,为什么不能一拍即合?将来百年之后,更恰好可以是小殿下来做天下的共主。

      人人都想要当皇帝,那么殿下也会喜欢的。

      这是池照自以为是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生平唯二后悔的一件事。

      在大明宫,即将登基的少年长嬴攥着她的衣角,哭得肝肠寸断。她说池照,我没有母亲了,池照,我、池照……

      母亲是多么久远的记忆,池照已记不清那是怎样的存在,萧霁宣的死当然与她毫无关联,天子巡幸洛阳,谁也没有料到有宗王会忽然发难。生死之仇生死相报,池照以为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将过往忘怀,可是长嬴哭得那么伤心,她的泪浸湿了衣襟,瘦弱的脊梁拱起艰难的弧度。

      痛苦与悲伤让十四岁的萧长嬴呼吸不能,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池照紧紧搂着萧长嬴的肩膀,她的手覆过她的脊背,一种浓重的、有如深渊更远胜汪洋般漫无边际的恐惧和浅淡的悔意流过心间,原来长嬴说她不想做皇帝。

      其实那时她就已经为她流过一次泪。

      ……

      池照生平第二件悔事,是陛下病重以后,遵照她的意愿将她送往了江南。

      元嵘死后,皇帝本就消瘦的身体更加枯槁,她躲在清晖阁中不愿见人,池照因而褪下了官袍,换上宫人的服饰、掩盖身上的清香,抹去所有能证明自我的痕迹,来到了陛下身边。

      长嬴黯淡的眼睛微微转动,她犹豫着问:“池照?”

      池照不能回答。

      倘若出口,陛下一定会生气,她的眼睛总是流泪,病痛将一个人折磨得不再像她自己。池照能理解长嬴,即使她总是将她向外推,即使她呢喃着要离开她的话。

      可是长嬴流泪了,池照不能对长嬴的眼泪视而不见。

      无声的黑暗放大了萧长嬴的恐惧,如果是池照,不要再见到她这样非人非鬼的面容好不好,如果不是池照,凭什么敢如此放肆地踏入清晖阁?

      皇帝动了怒,她不喜欢有人染指最后一点熟悉又勉强算得上安全的领土。

      一只手僭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什么人在她的掌心写字,落笔轻而怜,即将要发火的皇帝便忽然可怜地安静了下来,鼻腔因这几个小小的字形涌上一阵酸涩。

      “陛下、息怒,”四个字写得慢而迟钝,不知私下要多少次描摹,才能止住连笔成字时细微的颤抖。身前的人又或见她许久未动,匆忙重复一遍,末了在掌心画了轻轻的火苗与一道斜线。

      她轻轻推阖了长嬴的手。

      萧长嬴缄默着去触碰她的手,皇帝在黑暗中反握住了这只冰凉又没有温度的手掌。

      攥在对方指节处的手传来一种五内俱焚的痛苦,长嬴问她:“你是谁?”对方便一字一句去写,“仆是相国寻来陪伴陛下的宫人。”

      “你应当自称我,”皇帝轻声说,“为什么不说话呢?”

      一些话便犹豫地、慢慢地刻在她的心上,这个人在她的掌心写道,“对不起,臣、我天生不会说话。”

      “是我不好,陛下不要生气。”

      为什么要写得这么认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萧长嬴跌坐在唯一坚固的床榻上,忽然很想将自己卷进被子大哭一场。皇帝当然是没有动的,清晖阁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是否置身同样决绝的黑暗,池照就能体会到一点点陛下的痛苦?可是没有,可是什么都没有,池照只在这片令人酸涩的黑暗中听到了长嬴低声的啜泣。

      “好残忍,”陛下这样说。

      对不起,池照因而轻轻道歉,在冷水中浸泡许久的双手隔着一层衣裳搭上陛下的手腕。皇帝如今体弱,尤需心绪平和多多修养,此前她执意不肯见她,池照在外只觉五脏俱焚,实在不得已想到了这个办法。

      池照没办法离开陛下。

      池照今已束手无策。

      可是啊,池照,萧长嬴顺从地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是因为莫须有的宫人吗?她怔怔伸手挡住眼中泪意的时候,是因为一两句轻描淡写的言辞吗?

      掌心曾有的字迹成为溅落血中的火焰,长嬴怔怔睁眼,茫然地望向苍天。

      世界是昏暗的,身侧有不知名的浅淡呼吸,其实长嬴在想,她对池照好残忍。

      ……

      忆及过往总是忆及折磨,皇帝后来昏昏沉沉的时候又总呢喃着走,池照没什么办法。

      她总是习惯坐在榻边安静地看着陛下,长嬴还是个孩子呢,她的睡姿还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曾经池照举烛为她守夜,北地的风雪叩不开一室暖薰,小时候的长嬴喜欢把手脚都缩回在锦被之下,歪着头小声叫池照也来休息。

      她个子小,半张脸都躲进了被窝,只有一双明亮的眼还在乖乖看她。那个时候她们相见不久,池照因而只温和地为她捋了下发丝,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殿下先闭眼休息好不好?不是说今夜要梦一个小鱼灯吗,它一定已在梦中等候许久了。池照守一会儿就回去啦。”

      信州今年的灯会因战事一拖再拖,母亲、阿娘和姐姐都在各自奔波,小小的长嬴无人可陪,只好在府内自己玩耍。当然,多数时候总还要读书。

      池照既然说了这样的话,小时候的长嬴就乖乖点头,她的脑袋微微低垂在锦被边缘了,一只手悄悄摸出来攥着池照微凉的指尖。池照因而莞尔,她不去看小殿下紧张的眼睫,只是熄灭烛火,安静地坐在榻边陪伴她一段时间。

      旧日时光如白驹过隙,雪夜风声簌簌,苍凉天地从此只余一室暖春。

      春色中静坐着两道依偎的影。

      池照总是想起那样的雪夜,那时长嬴想要一个小鱼灯,在凛冽霜雪裹挟了咽喉的清晨,池照可以俯身含笑,轻而易举地自掌中为小殿下垂落一盏小灯。

      “殿下昨晚有没有梦见心心念念的小鱼灯呢?”池照在屋檐下拍去满身风雪,又去炉前温手,长嬴梳洗后乖乖来牵她的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说自己昨夜睡得太香,忘记了小鱼灯。

      池照轻轻地笑。

      她们在廊下行走,风雪扑过栏杆覆在人的发间,苍松翠竹也摇落一层白霜,池照走在外侧,眉目温和地看向殿下。

      “殿下要不要猜拳?”

      猜拳的奖励会是什么呢?池照不动声色地坚持了三次拳头之后,长嬴终于如有所悟地将小小的“布”盖在了大大的拳上。白皙的手因而松开,池照去看小殿下眼中一瞬活泼的光亮,不由含笑。

      “殿下今晚可以见到小鱼灯了。”

      池照好厉害!

      长嬴的心思那样好懂,她看到她平静又略略沮丧的脑袋终于高高扬起,流露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欢快。池照牵着殿下的手去往书房,信州的风雪没有尽头,蜿蜒的长廊飘落彼此渺茫的余音。

      “其实大王女听说殿下想看鱼灯,早已嘱咐了人在府内筹备灯展,西南院总有桐油竹骨往来,大约就在这几日了。”

      “真的呀?”长嬴爱惜地抓着她小小的鱼灯,笑起来时右侧有一点尖尖的虎牙,池照莞尔,“是的,她说希望殿下不要难过。”

      “姐姐都不来见我,”长嬴踢踢脚下的碎雪,记忆中面容柔软的孩子仰起头来,“我能先去见见姐姐再读书么?”

      “可这已经是去往王女院中的路了。”池照含笑说。

      ……

      少年长嬴的快乐何其简单,信州凛冽的霜雪之外总还有许多温情,然而时至今日,越王远在天边,陛下渴求光明的时候,池照却再也不能让陛下如愿了。

      清晖阁外当然日日晴空,可池照已经熟悉了阁中飘浮的昏暗。黑暗也只是笼罩在景物上一层雾蒙蒙的色彩,但长嬴再看不到其余的颜色,而池照在熟悉这样灰败的世界后,竟有些畏惧阳光。

      相国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长嬴不再需要池照啦,池照在陛下恍惚的呢喃中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其实这是她很早之前就预料到的事情了,月下孤影伶仃,冷色铺陈窗前,池照独自对着大慈恩寺的红线神色怔怔,她想陛下毕竟在一天天长大,作为皇帝,不需要权臣,作为长嬴自己,又未必喜欢一个不那么纯粹的陪伴。

      池照总是不懂得爱。

      爱是好复杂的话题,至少应该让长嬴开心,但她似乎总在做相反的事情。其实池照只熟悉虐待与反抗,而十七岁往后的人生又全部与萧长嬴相关。

      她自以为是做的第一件事是推动信王登上皇位,但长嬴说她不快乐,如今她又要她放她走,长嬴已决绝地收回了池照一直以来祈请的爱。

      唉。

      池照轻轻擦去陛下鬓角的冷汗,孤独地枯坐整夜。

      她总是度过这样的夜晚。

      清晖阁中暗色沉沉,已难分昼夜。池照出门时总要眯一下眼,她一时想陛下将来倘若痊愈,须先加宽屋檐遮挡光线,才好慢慢适应,一时又想她与陛下恐没有将来。

      相国疲乏地揉了揉额角。

      云在水再次踏入皇城,金銮殿中面对的已不是那个锐意勃发的天子,大夏的相国冷淡残忍,将南诏数十万臣民的性命轻易视为耗材,恨不能烹血熬骨,供养一个不知名的心愿。

      云在水根本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国中的秘药鬼吹箫,又因何到了非举国之力不能满意的地步。西南边境兵戈横陈,池照要南诏逐月进献,可大夏广袤,长安距西南边境有万里山川纵横,快马昼夜奔袭也完不成这样苛刻的任务。

      母亲已焦头烂额地给她传了好几封信。

      云在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和夏的相国交涉,可对方单手持卷,只心不在焉地淡淡扫她几眼。

      金銮殿中有夏风摇摆,重重檐首压下一座高天,四周空而静,云在水一面低头用余光去看漆红门槛外延伸的白玉台阶,一面暗暗忍下心中激起的无端寒意。

      人为鱼肉时总能预见到一种粘腻的冷意。

      殿外不知多少光景流转,云在水低垂的头颅仿佛永远不能迎来舒展,后颈僵硬的肌肉已经开始泛酸,一种不知源于身躯还是发自内心的寒颤在缓慢漫延。

      相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淡漠地睨她一眼。

      “南诏的人本就无需进京,边关自然有使臣接手,千里往来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你们只需要准备好这种药。”

      云在水神色一僵,不得已咬牙道。

      “鬼吹箫说到底也只是一种凡间的药物,如果是它能治愈的疾病,譬如跌打损伤、气血亏空,只需一两剂汤药便可见效,如果是它本就无能为力的重症,诸如长生久视、不死不伤……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即使倾尽天山水、铸以摩诃池,也无法逆转天意。”

      摩诃池位处蜀中,状似游龙,传说曾有历劫的尊者在此圆寂,生死一线中得道飞升,回归大无上的天国。如旧时开天之说,尊者的血肉与信众的泪融于一体,最终积水成湖,而有此池。

      蜀地至今仍有在摩诃池拜神的习俗,但云在水此意,无非是指生死有命,人间的凡俗如无天神造化,断不可能起死回生。

      摩诃池也配葬我的佛陀?

      陛下的归宿绝不在蜀中,夏的相国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她没有起身,反而颇平淡地扫过云在水已然战栗的身躯,“这样的话,你应该和你的母亲说。”

      “金銮殿中将要陈放什么,南诏王会更懂选择。”

      ……

      可是陛下不记得了,对不对?

      她不记得是她自己决意离开皇城,垂危之际听到池照的声音便要哽咽流泪,求她离开,又要求她留下。她不记得池照反复问她多次,正光七年漫漫长夏,清晖阁外古树枝叶蜷缩,最终飘飘坠落,陛下昏昏沉沉的意识只有在听到信州和江南时会有反应,池照别无它法。

      她试图求她,但最终口不能开,她试图声嘶力竭地恸哭,但最终归于沉默。

      令人几欲呕血的沉默。

      朝野上下一度以为相国身患失语之症,暗自忧虑。但其实池照只是渐渐不大情愿开口,陛下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要呜咽,满腔哀求与无措不知从何解释,最终只好演变为对自己的决绝恨意。

      是池照令陛下如此生厌吗?

      浓重的恨压垮了池照,她在陛下的身边发呆,再不敢自以为是地强留陛下。

      因而平生有两悔。

      池照的言辞止于开篇,她看着应秋安静的眼睛,温柔地笑了一笑。

      “当时南诏有一种秘药对陛下的眼疾有效,可秘药往来输送总有损耗,陛下的病情又极危急,池照不得已将陛下暗中迁置蜀地。”

      何必再提呢?

      萧长嬴的一生何其波澜壮阔,池照也许只能做掠过海面的一只飞鸟。海洋可以容纳一只鸟的自由,但它毕竟不是它的全部。

      其实早在信王府相见时,池照就已经发现殿下不记得她了。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观音一生要救济多少苦难,凡人铭记于心,菩萨却未必识得信众。

      殿下一定是帮助过很多人,才会对池照毫无印象,这是情有可原的,池照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她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十七岁的池照当然对此满不在乎,可是时间向后,爱越深,痛苦与不甘就越发汹涌。

      萧长嬴真是温柔又残忍的圣主。

      被陛下遗忘,竭尽全力呕心沥血也只能在陛下浩瀚的生命中留下浅淡的痕迹,将来随着风、随着雨,随着日升月落星夜流转,渐渐走向虚无,池照分明很早就已明晰了这样的宿命。

      梦中了无痕。

      唉,长嬴啊,池照看着她无措又委屈的眼睛,心中不知有多少柔软。她遗忘了过去的痛苦,尽管这痛苦中掺杂着自己许多夜哀求的愁思,但今时今日能再相见,池照仍然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年轻的、蓬勃的长嬴,本就有数不尽的可怜可爱。

      “蜀中与长安相距甚远,后来有小人作祟,将陛下私自带往江南。没有及时找到陛下,是池照的错,陛下原谅我好不好?”

      正光七年天子“驾崩”时,池照之所以形销骨立痛不欲生,是因为陛下选择了离开。

      如果是死亡,她可以轻易生死相随,九幽黄泉也不过另一条携手之路,但如果是离开,她要怎么去挽留一颗决绝的心?

      又要怎么做,才能重新祈求到陛下恩赏的爱。

      池照常常觉得自己好狼狈。

      其实在南诏向蜀地送药的某次过程中,她就下令使随行臣僚有意露出破绽,让云在水偶然察觉每日用药的人肖似昔日天子。

      她很早就离开了南诏王城,虽有一颗心向母国的赤心,但计谋极其稚嫩,果然下意识胆怯而踌躇地以此来和相国谈条件。

      大夏的军队虎视眈眈,相国的要求又一日比一日严苛,蜀地巡查森严,以致云在水焦头烂额,来不及将此事传回故国,只能仓促决定。

      六十多位医者留驻蜀中,池照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的身体状况。她的哪道疤痕消失了,昔日统军时身受箭伤所留下的暗疾痊愈了,气血充盈、面色红润,细致到每日衣食,每个时辰例行把脉时的脉搏次数,事无巨细,皆有过目。

      陛下的身躯正在迸发着如同往日一样康健有力的心跳,陛下的心呢?

      池照知道陛下快要醒来了,她将要再次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池照还可以成为她人生中浓墨重彩的眷属吗?

      又或者哪怕只是任何一抹浅淡的留痕。

      不管怎么样,郁郁寡欢了三年的相国忽然难得有了一种活人似的踌躇,她给蜀地写信,言辞谨慎,又有一点低头。

      池照问陛下,“如果您还愿意来长安……”

      蜀中的回信是一片虚无。

      ……

      事情最终还是按照了池照昔日的计划如常发展,云在水在蜀地见到日渐严苛的户籍审查后,很快意识到凭她一人之力,要在异国隐匿一个重点核查对象实在太过困难。

      因此逃离蜀地时,她同样带走了那里早已准备好的近百种身份户籍与无数珍宝凭证。

      大夏的相国也许很快就会追上她这样的罪徒,她在旅程中颤颤巍巍给长安写信,硬着头皮要求长安不要追捕,并且从南诏退兵,否则就要向天下宣告帝位的阴谋。

      真是……池照不屑于去看愚笨之人的来信,却把金吾卫的密报反复阅读了数个来回。

      如果不是一个逃亡中的南诏贵族更能带给陛下躲藏的感觉,更有可能短暂蒙蔽陛下对幕后主使的推论,池照绝不会用这样一个人来做事。

      南诏王已不明就里地遵照上国意志公告了对亲女儿的通缉,池照从南诏退兵,看到密报上的人影缓缓移动,踏上筹谋已久的道路。

      白帝城、巫峡,江陵、建康,岷江流水奔流到海,陛下的位置有时出现在江河之上,有时走过山峦沃野。

      离开池照,今天的一切让你快乐吗?

      相国有时不无嫉恨地想,长嬴喜欢秀丽山川,池照按说也要喜欢,但现在却不得不生出被抛弃的苦楚。

      泓儿有一天路过金銮殿,她探手去抓阿娘的衣角,仰头问她为什么委屈。池照摸了摸自己的脸,面不改色地说是你看错了。

      真的吗?

      可是小朋友和大人确实有很大很大的视野差距,萧泓没办法判断阿娘眼中是太阳倒映的辉光,还是源自内心的情绪。

      她扁了扁嘴走掉了,池照却在当夜写给陛下的信中提起这一切。她低声问她,池照今日也许已学会了委屈,陛下会愿意看吗?

      陛下还会为我的眼泪心生波动吗?

      池照总是后悔。

      曾经给陛下准备的近百种身份户籍都异常真实,且籍贯遍及江南十三州,云在水带着陛下一入江南,顷刻销声匿迹,再追查不到。

      早知道只给陛下准备一个新身份了,但那样的话她又未必肯用。

      池照有些郁闷,她在十三州的每一郡的郡城都安排了眼线,所有身份又都身世清白、家底丰厚,生活范围绝离不开郡城,但总没什么好消息。

      陛下不愿意见她,这是早已知道的事情,如今却好似一遍又一遍扎在心上。她不来见她,但一定还要见越王,她们姐妹关系很好,而且永不分离,池照也不希望越王再郁结于心,尽管这又让她生出新的苦楚。

      江南诸州郡中,广陵无论经济还是气候方面都最好不过,钱粮富庶、气候宜人,做封地养病很合适。广陵王的徙封诏书当然要闹得轰动,务必使江南所有州郡都有所耳闻——这样,陛下总该出现了吧?

      自愿或非自愿撞入网中的长嬴,重新回到池照身边的长嬴,只是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已足够让池照的心万分满足。

      学着旁人传授的办法,池照轻声而笨拙地诉说爱,她的眼睛因紧张而颤抖紧闭,“如果池照能说出爱,陛下还愿意留下来吗?”

      就萧长嬴个人而言,有此一句,无分对错,甘愿赴死。

      其实长嬴自己也不懂得爱,因为十数年来人生全数与池照相关,如江畔月影,黄昏柳后,她是她的全部。

      有一天池照曾经问,“如果我离开陛下呢?”

      目盲的天子摩挲心上人的手,她依靠触觉来感知最后的世界,但触觉能带来确切的回答吗?萧长嬴只好低声道:“我没有办法。”

      这样的幻想让她恐惧。

      “不。”

      池照牵起陛下的手,她的眼睛温柔而坚决地看着陛下,一字一句道:“陛下应当杀了我。”

      “这就是爱?”

      “这就是爱。”

      ……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池照的唇边。

      皇帝温柔地问:“池照,你为什么不呼吸啊?”

      相国狼狈地睁眼,应秋得以再次见到那双蕴藏了浅浅水光的双眼,池照懵懵地看着她,看着应秋唇角慢慢扬起的笑意、看着她眼中雾蒙蒙的泪光,到得这时,方才忽地大喘了一口气。

      池照好笨啊,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应秋轻轻地笑,笑容中落下迅速而难以言说的泪水,而池照别开眼去,在她说出新的什么话之前,应秋抬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在眉心,池照得到一个无限怜惜的吻。

      ……

      “我们在那里就可以得到幸福吗?”

      “当然,只要陛下愿意吻我。”

      池照曾经这样回答应秋的问题,可是无论身处何时、置身何等境地,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愿意随时与池照交换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轻轻地、轻轻地,爱是渴望触摸而又缩回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神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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