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臣虏》又见星

46、太康（五） 此后千秋万

　　池照有没有过年轻的时候呢？

　　当然有。

　　萧长嬴十四岁登基，迎面撞上滔滔恶意与腥风血雨，她那时失去了母亲，独自蜷缩在大明宫舔舐伤口，是池照一再抚摸她瘦弱的脊梁，告诉她别怕，我在。

　　池照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已拜入鬼谷修习一年，渐渐在无书可读和贫困潦倒的日子之外寻求到了一种奢侈的安稳。

　　原来白雪也不必作为疼痛的一种衬托。

　　她常在窗边温书，北风拂过檐下风铃，再轻轻叩响雕满福禄宝寿的木窗。推开木窗便好像推开了一方小小天地，霜雪流经窗外层层温暖的防护，跌到池照指尖时便只剩一层轻薄的柔软，像是万物之灵亲昵地抱在凡人疲乏的身躯，留下一个湿漉漉仿若泪痕的拥抱。

　　池照开始理解有人喜欢雪。

　　红梅花开，白雪飘落，天地飘飘然作旋身的舞者，山水都成为墨画的底色，只有到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她堆满书册的心间才会浅淡地流经对长安的回想。今年上元灯火依旧吗？她选定的小主人还会在雪地上奔跑，与随便什么不相干的人递上她漂亮的狐裘吗？

　　池照抿掉指尖的清雪，垂眸读书。

　　人总是贪恋这样昙花一现的温柔，长安如是，洛阳如是。某个瞬间池照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足以令人心满意足的一切，如果能一直继续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是否重回长安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过去渐渐朦胧起来。

　　可惜天水池氏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静，她们总是气焰嚣张的，尽管池照并不理解这种优越感源自何方。也许是因为她伪造的出身已经经人查实？

　　她们踩过她漂亮又宁静的小屋，要求她签下一份等同于卖身契的契书。长安城中为她背书的人有的出卖了她，有的含糊了言辞，池照与其本就是利益交换的关系，一个用固有的血缘家世提供认可，一个用锋芒毕露的才华重振门庭，因而她此刻并不恼怒。

　　出卖自己会是一件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吗？池照来不及思考，她想世家是多么傲慢，她们说你的出身真假难辨，两个母亲又走得早、难以为证，将来倘要入仕，总还需要仰仗家族。

　　语言已不能裹挟住人性的罪与恶，当中多少傲慢多少怨毒？怎么不直接说死无对证？她们的性命、坟茔，一切生死人间，不早早摧毁在你们的欺压当中了吗？

　　“我们给你这个机会，你梦寐以求的、成为真正天水族人的机会。”

　　哈，池照接过这张纸，在众目睽睽下将它撕成了碎片。

　　五花马，千金裘，富贵万斛东流水，十四岁的池照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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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池照的少年时刻也饱经挫折，譬如她昙花一现的闲人梦，譬如她撕掉的天水池氏的施舍，譬如十七岁经州郡重重考察与举荐，金銮殿上将有功名之前，天水在朝为官的大臣一力将她推出名单之外。

　　鬓上簪花求不得，池照袖手离开了大明宫。

　　皇帝的宫阙流淌着灿金色的尘埃，池照自西侧门离开，垂眸时看到恢弘的高楼在脚下汇聚成斑斑暗影。灞河流水滔滔去，游人牵马望河，久久未动。

　　在附近生活的阿嬷看她久站不动，担心是遇上了什么想不开的事，犹豫是否要来劝阻。池照仰头去看天上的太阳时有看到老人家紧张的面容，又听她说人生没什么大事，活着最重要。

　　池照便也微笑，浮光掠过昏黄的水面，在年轻士子的脸侧落下一缕缱绻的红痕。池照笑时眉目潇洒，她说这才失败几次，怎么能算得上人生呢？

　　别说失败一次两次三次，就是将来有千千万万次坎坷，又怎么能囊括我生命的全部，令我心甘情愿放弃呢？

　　因而解下随身的钱袋赠予阿嬷，青年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向北，来到了命定的天涯。

　　“如果殿下愿意接纳臣女，我从此就可以做殿下一个人的臣。臣之侍君，必以其忠，请殿下留下我，允许我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小殿下的回答是什么？

　　此后千秋万载，她说给她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