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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神国(三) 故作冷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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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应秋与池照同宿相府。
她们在大慈恩寺外的马车上度过了一段无人搅扰的时光,应秋倚在池照怀中,她垂落的发虚虚扫过她的脸,熟悉的清香时隔一整个生死人间,再次包围了她。
唉,我心中最后的故乡。
应秋当然很眷恋池照,她离开她太长时间,可是这样的姿势——像孩童依赖母亲一样的姿势,甚至池照还要用她柔软的面容轻轻蹭过应秋的发梢,她的手自然地将应秋圈在怀中。
池照在念信。
应秋微微有一点羞赧,池照的亲昵好似已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虽说马车中确实只有她们两个,可是、可是……她的脸颊渐渐有了发烫,人也变得有一些晕。
如果不是池照用那样哀伤的眼睛无声看她,应秋是不会同意的,这实在是……
可毕竟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池照伤心的。她的眼睛一次次在心中出现,应秋近乎是逃避地蜷缩在了池照怀中,她在慢慢放松自己僵硬的肩颈,而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池照的声音静如流水,信中的言辞却极其热烈。她说她思念陛下,不因天边的云或雨而思念陛下,只是有时会感到难受。
她说她常在梦中回到大明宫,但是明宫不见天子。陛下不肯来到她的梦中。
长安的朝臣很狡猾,她们有时忤逆她的决策,大难临头就借言称先帝托梦。池照感到超乎寻常的愤怒,长嬴绝不会抛弃她而跑去随便一个什么人的梦中。
她们一定是在骗她。
陛下至尊之躯,又怎可轻易做旁人推诿的托辞?池照一定是太久没有杀人了,才会让她们生出这样狂悖无礼的想法。相国的权力日益膨胀,在朝堂上,她可以轻易做到她想做的一切。
因而愈发想念长嬴。
当一个人的欲望已经放大到无人可以制约的地步,天地的辽阔、万物的丰盈都不过是掌心兴味的衬托。
只可惜长嬴的心不为任何人所左右。
池照独自撑额在清晖阁闲坐,这里的门窗开了,然而满室光明照不亮一身寂寥。
相国感到无言怅然。
大明宫的宫人说陛下哭了,阖眸怔怔的人于是睁眼,她总是想要起身,可阁中空落落的陈设又绊住了一个人的脚步。
陛下哭了,池照苦涩而惊惶的心只能想起长嬴。她想起她曾经跃马欢呼时的笑颜,也想起她缠绵病榻时泪水所流经的面容。
长嬴的呼吸微乎其微,多少夜夜不能寐,唯恐再睁眼即是天人永别。
蜀地与长安遥隔万里,陛下今夜是否会有梦魇,池照不在她的身边,她一个人要怎样度过漫漫长夜?
但其实长嬴已许久不叫池照的名字。
唉,困在清晖阁或者摩诃池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胸腔有焚身的后悔,池照阖了阖眸,再次起身。
“我会去看的。”
她这样说,金銮殿中小憩的萧泓是她和她的孩子。
陛下不会弃她于不顾的。
……
然而过往一切池照都没有与应秋提及,她讲到长安朝臣假借先帝托梦那一段,音色故作落寞,陛下果然心软。
沉睡的人是没办法托梦的,因为她毕竟仍算凡人。倘若应秋真正成为了停留在人间的鬼魂,那她一定会去池照梦中。
可池照不会想要这样的解释,要和一个为你伤心的人讲道理么?应秋牵着池照的手,她低声保证,“我现在已经在你身边了。”
“我不会给旁人托梦的。”
长嬴好幼稚,池照莞尔,但她看不到她眼中的笑意。天地悠悠,两个人在马车中互相依偎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晨她给她写信,信中提及曾经的承诺,池照那时不答,现在却带了一匣子的书信来见她。
信的内容太多了,相府有一间专门的书房用来陈列,池照如今也只是挑了一些来念。其实念信也不过是她想要去将长嬴禁锢在怀中的一种借口,寻常的拥抱有什么好?她轻轻蹭蹭她的发梢,垂眸时见陛下张口欲言,又只好呐呐忍受。
可爱。
信的彼端,池照说闲暇时给长嬴刻了两枚私章。她问她知不知道纂刻的内容是什么?
“一日相思十二时?”
陛下坐起了身,她回头时一双眼忐忑又确定,池照已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熠熠生辉的长嬴了。原来感受到爱,她的陛下会流露出这样可怜可爱的姿态。
池照在心中微笑,面上却很遗憾,她摇了摇头。
“是两枚的话,十二时拆开岂不情浅?”
池照微笑看她,纸上寡淡的笔墨经由她的唇齿,顷刻化作令人神魂欲醉的言辞。应秋轻飘飘地听到心上人的回话,她说:
“长相思,在长安。”
……
相国府今日一派欢欣。
说来奇怪,府中既无张灯结彩,相国大人又如往常一样独自在院中,可往来仆从总觉得她唇边好似时时带笑,颇有当年意气风发的神采。
酉时传膳后,府上再沉稳老练的仆从都忍不住要互相附耳交流,相国足足吩咐后厨准备了八荤八素,甚至这当中还不曾包括各类羹汤、糕点。
相国今天怎么了?
应秋急得去拉池照的手,偌大的厅堂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可不敢再让池照站起身开口了。
今时今日已不再是皇帝的人委婉开口,“我以前在大明宫好像也不吃这么多?”
池照很喜欢陛下牵着她的手,堂外微风习习,斜阳照得流光跃金,处处似水温柔。相国面不改色道:“臣给陛下补身体呢。”
话虽如此,三年不开口也不应当一次补三年吧。应秋安抚池照,她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呢,我不会和你再分开了。”
陛下从哪里学得的情话?
当夜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池照与应秋一同沐浴,并且一定要亲力亲为为她穿上寝衣。温热的潮气弥漫上醉红的脸颊,流波中的曲折自然不必多说,两人重回床榻时已是月上中天。
应秋在精疲力尽之余忽然感到沉沉的满足。
汤泉池中的热气似乎还蒙蒙地覆在她的眼上,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动了动手指,于是彼此的距离一近再近,由尾指的勾连演变为紧密相贴的躯体。
池照侧身对她,而应秋仰望苍穹。
屋舍中是没有苍天的,流出一点浅淡轮廓的夜色中只能看到一席淡蓝帷幔怎样悠悠飘荡。月光在遥远的窗前照亮一小块清影,静谧天地只余两人胸腔颤动的余音。
应秋忽然想到了大慈恩寺的马车,那时她依偎在池照的怀中,竹影清云是同样的悠悠,紧密相连的躯体在胸腔的共鸣过后,渐渐化作了虚无又延伸开的影。
人的血肉在灵魂的舒展中都已成虚无,不再会是阻挠,白骨与白骨相拥,应秋的心和池照的心两两相望,最终在同一个位置烙下深深的印痕。
人的神魂最终沉之欲醉,直到白骨也渐渐剥离,胸腔、脊骨都不能成为横陈在她与她之间的阻隔,某个昏昏欲睡的瞬间,应秋想她也许真正融合到了池照的胸腔当中。
池照,我感到幸福,你呢?
黑暗中看不清人眼的情绪,但池照轻飘飘开口,她说陛下,我想亲你。
啊。
应秋的心又渐渐灼烧了起来。
天边并非是一个流淌着火烧云的日暮,但皎洁的月华同样能使人心神震荡。皇帝对此的回答是,“明天你得早点回来,我要在落日时分做一点坏事。”
说完撩拨人心的话语又不肯实施行动的池照最终躺回到了床上,身侧人扑她的力道像轻飘飘的小猫,但这已足够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之顺从。
顺着这样的力度,池照平躺着仰望床帏,她与上一刻的陛下看到了同一幕飘荡的帷幔。我心如水见卿卿,这一刻的陛下扑在她的颈边,印下轻轻痒痒的吻痕。
等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亲吻的人只好起来自力更生,相国一面承受,一面轻笑,她抚摸她的发尾,也拍拍她清瘦的脊骨。
池照问她,“为什么是日暮?”
皇帝忙着俯首,只能含糊答:“我喜欢火烧云。”
那样瑰奇壮丽的色彩,会将你我的面容染得缱绻难分吗?黄昏会为我们绘就盛大的华彩,垂暮的太阳焚烧祂的血肉,金乌西巡、凤鸟高飞,垂云之翼倒映粼粼波光。
天与地都要做灿金与赤焰的光辉。
她们要在日光下欢好,蓬莱清泉流淌过彼此的面容,谁掐着谁、谁亲吻谁都已无谓。池照沐浴过这样的水泽,雪肤乌发,故作冷淡的眉眼一定会焚烧起等同于赤焰鎏金一样绚丽的色彩。
应秋迫不及待要在这样浩瀚的天地中亲吻池照。
她们离开汤泉池不过片刻,但应秋已在想念方才的池照。
想念她湿漉漉的发尾,想念素来冷淡的人于满室潮热中熨得温软的情动,想念池照眼尾的红痕、轻声的呢喃与无论怎样嬉闹、怎样过分都只会纵容、喘息的笑。
应秋想念池照,即使池照已在她的身边。
汤泉池壁沿的寒凉似乎已深深烙在了骨髓,为着唇齿的感受与心中的想法,应秋的身体轻轻抖了一抖。
池照只是闷闷地笑。
唉,到得那时,即使池照要再将她抵在壁沿,扬起的头轻轻倚在厚厚的绒毯上,应秋也是心甘情愿的。
信州寒凉,她少年时即喜温泉,可闻名天下的骊山别院远在京郊,在那时不算安全。母亲不放心她出门,便在大明宫特意增添了许多汤池,后来池照修建相府,也记着她的喜好。
今夜她们在室内,但若要见日光,那明天便不得不换一处汤池了。苍山点翠,碧树成荫,细心的池照会吩咐人在汤泉池外铺满厚厚的白绒毯。
应秋大抵要躺在那里的,水的潮热纠缠着脚踝,池照发梢滴落的水会将两个人烧得更加情热。应秋那时必要用手遮遮雾蒙蒙的眼,她也许会仰望苍穹,湛蓝天划过火红的色彩,浓墨重彩的云渐渐飘走了,天地却还残留着浅红的余韵。
真漂亮。
也许这话说给想象中的人或景,也许说给眼前的池照。
她自己说了想亲却又不负责的话,如今引得应秋来亲了,却只一味地笑。
“扑通、扑通”,池照的胸腔迸发着温柔的呼唤,应秋顺势趴在那块儿,听到心上人怎样柔声的回答。
“我一定早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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