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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太康(四) “陛下的爱 ...


  •   很小的时候,她与记忆中模糊的母亲、阿娘住在长安郊野,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有时是破败的村落,但身着官服的人总能在这些歪歪扭扭的房屋中寻找到活人,像是豺狼嗅到猎物、癞蛤蟆伸出它恶心的肢体,人群气势汹汹地踩过灰扑扑的茅草,殴打、辱骂、在缝隙中翻找,只为了三两枚捂不热的铜币。

      这是税,扶正翅帽的大人物拍拍手上的血与灰尘,傲慢地踢开母亲软趴趴的身体。她睁着眼,但不再动啦,嘴里流红红的水,又发出嗬嗬的喘息,比田地里流窜的虫子、枯枝间吹响的风声还要难听。然而在饥荒的年代,虫子与树上的枝叶也可以是美味食物的一种,瘦小的池照从来没有抢到过它们,因此她同样没有抓住母亲的手。

      在她扑过去之前,母亲的头颅砸向了地面。

      土地溅起深色的尘灰,一圈一圈往外洇,大人物眯着眼在太阳下比对铜钱的成色,朝廷最近大肆铸币,九州的骨血生灵都在熔炉中搅成细碎的残渣,与太阳比肩的热流轰鸣了许多天,却只造出些偷工减料的东西。

      “没有旧钱值钱啊”,付出了无数人生命的代价后,吏员撇撇嘴,在去往下一户人家前指着同样软趴趴的阿娘说,“明天来记得准备好你们三口人的税。”

      交税吧,交税吧,为宗亲贵胄踩踏过的倒下的禾苗交税,为官吏们暴力摧毁的破败茅屋交税,为风霜雨雪、大旱洪涝,为稀奇古怪的苍天的怒火交税,为没有下葬便不算死亡的母亲,为皇帝富丽恢弘的章华台,为呼吸、生命和死亡,为每一缕衣食住行。

      绞尽我的鲜血、碾碎我的脊骨,将我铺陈在皇帝的域中。

      阿娘伏在面色惨白的母亲身上,流细细的泪。

      有时是山洞,阿娘带她做了逃户的流民,可长安周围的山泽都有它们各自的主人。显贵的姓氏是多么傲慢的尊荣,阿娘带她辗转,有时面对牵着猎犬的佃户,有时是其余的乞儿。山水在剥离它高雅意趣的观赏性后,就只余甩不掉的潮湿、冷寂,像是匍匐的野兽的口腔,通往十死无生的地狱。

      阿娘很快闷出红红的疹子,在某一天离她而去了。

      也许人的死亡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时刻,据说皇城又换了新天子,枯坐林中挖了很久土坑的池照藏起她流血的手,成为长安无数流亡的乞儿之一。

      土地真是奇怪,当它承载王公贵胄的践踏时显得那样脆弱,仿佛轻飘飘一推就会立刻倒下,可当生活在上面的人决心找一个象征死亡的埋骨之地时,手指、木棍却又很难撬开它的唇齿。

      阿娘的病是因为药石无医还是穷困潦倒呢?母亲草草葬下的坟茔还停留在这片荒野吗?可为什么挖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坚硬毛簇的草席。人们总说重要的人要葬在一起,以期将来同往安宁乡,可是池照找不到母亲了。

      她的手又那样小,三五个加起来也覆盖不了一个大人的四肢,池照挖一会儿、歇一会儿,干渴的时候就呆呆等天神下雨,饥饿的时候就绞紧肚子装睡,疲惫的时候就躺进那个浅浅的土坑——真可惜,同时躺不了两个人。

      池照把阿娘埋在那里,慢吞吞来到了长安。

      其实今时今日她已经忘记了一切,那毕竟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仇人、以及那个灰败的时代都已成为史书上翻页的一角,所有苦痛都好像随之灰飞烟灭。池照不大能想起母亲和阿娘的面容,也不太知道亲人的死亡是晴空还是阴雨,她方才喝了这盏茶,在一片茫然的痛苦中想到幼时,是因为想到这之后的一点事。

      流亡的生活当然不好过,有时富贵人家会在门前堆火,火里扔些食物,她们的声音嬉笑残忍,但屋檐阴影下蜷缩的乞儿总是有奋不顾身扑向火堆的。

      火焰是流动梦幻的死亡,多么漂亮的颜色,纠缠在污浊之人的四肢百骸,焚烧出绮丽的乐章。

      一无所有的人只拥有两种选择,饥渴而死,或者投身炼狱。

      生命,拥有同一种眼耳口鼻的生命,舒展成长长的躯体,生前死后都像是一块灰扑扑木头的生命,在火焰中成为薪柴,凝聚着凄绝、颤栗的扭曲气流。

      人们在雪中癫狂地滚动,焰火与冬雪浇灌出潮湿的气味,灰黑色的掌心死死抓着泥土伪装的馒头。又有人烧得涕泪涟涟,仍在拼命往怀中兜着真真假假的干粮。

      唉,屋檐下勉强避雪的阴影很快又挤入了新的乞儿,大家茫然地注视着、又或者上前争抢着这里的一切。

      陛下的爱会是这样残忍的火焰吗?

      投身痛苦,获得虚无,骨烂神焦后抓住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容。

      不是的,萧长嬴绝非那样戏谑残忍的恶鬼,但池照的心却未必比当年多出多少勇敢。

      相国疲乏地发现,也许真正没有长大的人是她。

      长嬴,她在心里悄悄念这个名字,像是蜜糖在满目疮痍的心脏洒满一圈,于是甜中渗着苦,苦是咎由自取。皇帝的心是真的,但环绕在真心旁的火焰是池照编织给自己的阻挠,她夜夜做这样的愁思,茫然不知归途的愁思。

      应该怎么样去对待陛下呢?

      曾经池照选择躲到无人的地方嚼雪充饥,可现在她心生贪念,不肯放弃火焰下的真心。那个时候富贵人家除了这样逗乐似的施舍,还有一种同样残忍的游戏,她们要叫人描述死亡,真实的死亡。

      桃花源里曲水流觞的贵人们啊,她的衣袖垂下飘扬的彩色丝绦,步履踏过马夫弯曲的脊梁,名贵的锦衣从不沾染尘世的霜雪。人间的生死荣枯似乎都距离这样美丽的桃源太过遥远,竟然要用蝼蚁的言辞来补充死亡。

      什么是死亡,太简单啦,太简单啦,乞儿们争相涌去,讲起自己至亲的离世,烧死、冻死、打死、饿死,太无趣、太无趣,贵人摇摇头,摇尾乞怜的人群立刻就慌了神,开始讲起更离奇的事。

      吃土咽雪肚胀而死,冷到极致有如热油浇灌一般翻滚而死,走投无路之人袒露一切的真实会沦为上位者的笑谈吗?剖开心、剖开痛苦,忍受侮辱、忍受践踏,天上的雪一旦飘落,顷刻便与污泥混作一团,这样痛苦地活着,是凡人不可违逆的归途吗?

      池照坐在屋檐下的暗影里,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并不追逐傲慢的施舍,但同时也离不开这丑陋的屋檐,因为长安的其余地方也在上演相似或更加过分的篇章,又或者紧闭大门的人家不会允许檐下积聚代表肮脏与混乱的乞儿。

      她们总是无处可去的,真奇怪,这样的炼狱竟然要叫长安,池照抬起头去眺望茫茫飞雪中的一点金黄,据说那就是皇帝的明宫,与日月比肩的神国。

      终生无望的神国。

      陛下的心会是这样遥远的神国吗?

      西行的高僧在京郊开坛讲法,菩萨眉目低垂,净瓶柳中的甘霖点上信徒的眉心,神袛的泪因而蜿蜒在人的面庞。

      幼小的池照裹挟在人群中远远眺望高台,观音与信众的面容俱不清晰,真正令她记忆深刻的只有几句话。僧人讲人间也是炼狱的一种形式,我们都是戴罪之身,倘要去往命定的幸福,去往天上的神国,须得赎罪。

      赎罪?池照腐烂的胸腔已经与骨肉深深地纠葛在一起,这颗心当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爱与忠诚都不能令陛下喜欢。

      从陛下拒绝她让权的请求起,从陛下第一次为她流泪起,灼烧的心有三百多个昼夜深陷苦海。

      还有没有什么,可以令长嬴展颜一笑呢?

      相国醉倒在了一杯莫须有的吐真茶中。

      这样的清茶也会令人惘然吗?

      然而不必装醉,也不必踌躇,长嬴的手温暖地盖过石桌一层一层翻涌的冰凉,她问她,但并不为这些天来的爱恨问她。

      池照做了那么多惹她伤心的事,说了那样冷漠的话,然而萧长嬴有一天有了寻求真心话的机会,却跳过了所有这些令人血迹斑斑的磋磨。

      她问起她的十四岁。

      “池照,你十四岁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呢?”

      空荡荡的心田积聚下泪痕。

      池照轻声说:“闲敲棋子落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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