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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神国(一) 池照好乖。 ...


  •   池照好乖。

      应秋抿唇站在原地,看着梦中朝思暮想的身影步步向前。慈恩寺外秋叶静谧,她却因池照的每一步心如擂鼓。

      一只微凉的手不由分说挤入指间。

      池照,为她憔悴的池照,素来冷淡却又因她落泪的池照,她的身躯那样冰凉,掌心却又那样柔软,应秋握住了池照的手,在久违的冷香中陷入不可不沉湎的幻梦。

      好想亲亲池照的眼睛,亲亲池照的泪水。不要再哭泣了,你的眼泪灼烧在我的心房,是因为萧长嬴不够好,才会令那么漂亮的眼睛黯然神伤。

      应秋想要抬手拭去池照的悲伤。

      可是池照阻止了她。

      拥有眼睛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看到池照,进而可以了解她细微的情绪。琥珀色的眼眸轻轻扫过她微微抬起的手指,池照努力眨去眼泪的面容很快偏向了另一个方向,应秋怔怔地放下手,在彼此越来越紧、越来越疼的交握处感受到轻轻的拉力。

      池照带着她向前走去,凡人的步履匆匆,她们一道迈过光阴、迈过神龛铺天盖地的暗影,远远走在幽静曲折的长廊上,并最终要逃到无人可知的天涯海角。

      池照,我们要到哪里去?

      到天涯海角,到只有陛下与我的桃源。

      我们在那里就可以得到幸福吗?

      当然,只要陛下愿意吻我。

      应秋怔怔看着池照飘扬的发尾,像是年少时她牵着她的手横穿狂风巨浪,一直以来仰望、倾慕的人仍旧陪在身侧。阳光追逐着跃过彼此纠缠的衣摆,廊上光阴漫如流水,紧紧相随的人忽然感到满足。

      能够再见到池照,真好。

      心爱的人抱有同样的真情,真好。池照也为她的存在牵肠挂肚,为她流泪或欢喜,真好。她那样强大、那样无所不能的人,竟然也会在心中留有一丝应秋的位置,她是切实存在于池照心间的,真好。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当我意识到我爱你,意识到你之于我比山川湖海、天地万物都重要时,惊讶地察觉我在你心中具有同等重要的份量。

      池照,你喜欢我吗?

      池照没有回头,牵着失而复得的人的手,她们穿过神龛、穿过竹林,穿过浩渺钟声与悠悠云海,两双手、两颗心死死纠缠,永生永世不分离。

      在大慈恩寺的后门,在隐秘的竹林角落,池照将她带到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上。

      马车的周围没有人,车厢的空间又是多么狭小,可是池照的怀抱、池照的冷香密不透风地包围了她。天神垂下她琥珀色垂怜的视线,在这样温柔而专注的笼罩中,池照说是爱。

      陛下,我爱您。

      啊。

      ……

      爱是一种良药。

      应秋想要亲吻池照,她想她的心已然全部浸润在温暖熨烫的泉流中了,胸腔只漫延着酸胀而满足的快感,她想她的头脑已然为此意乱神迷了,唇齿喉舌只能溢出温暖而令人想要流泪的呼吸。

      应秋渴望亲吻池照。

      亲吻也是一种良药,也许今时今日的一切都只是临终之人渺茫的幻想,是亡魂横渡往生路上必经的诱惑,那么以死亡为代价拥抱幻想,以抛弃来生为代价沉湎诱惑,应秋想说她愿意。

      也许她已置身真正的神国。

      如果人人都必然遭逢死亡,那我希望这种结束是在今日之后。池照,你愿不愿意陪我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息时光?

      池照说我愿意。

      愿意与陛下度过余生的每分每秒,愿意以红线、以血肉做陛下与我永恒的纠葛,愿意剖开心、剖开肺,向陛下竭诚展示我全心全意的爱与忠诚,从此做皇天下无名的尘埃,做神座下匍匐的信徒,以此希冀得到陛下的垂怜。

      池照像尊奉一座神一样来爱她。

      爱火已经彻底焚烧了应秋的心,她几乎是痛苦而痴迷地望着池照,千言万语不能写尽骨血中蜿蜒的颤栗酥麻。也许唯有拥抱、唯有亲吻,唯有彼此间极尽亲密的事去做,才能将这颗心借此让渡到池照的唇间。池照,我用这样的方式回应你,你来亲亲这颗为你神思不属的心,亲亲它当中夹杂的爱、欲、痴迷和迫不及待的敬献。

      应秋同样像仰望苍天一样仰望池照。

      四方天地中有一角是真正属于她们的桃源,属于两颗为彼此跳动的心,池照将她圈在怀中、禁锢在榻上,只消轻轻一推,皇帝便会立刻软而热地倚靠下去,仰起头渴望地追随池照的眉眼唇齿。

      可是池照并没有这么做。

      她仍旧牢牢牵着应秋的手,天子坐于软榻之上,车厢内铺陈着厚厚的绒毯,池照后退一步,在陛下面前双膝下跪,仰望她的圣主。

      原先已意乱情迷的人立时有了清醒,应秋慌了一下去拉池照,可她忽而察觉如今并不在死寂威严的大明宫,她们之间并非势同水火。池照的眉眼浸染着同样的情欲,她仰望她,可是并不松手,反而轻轻吻在应秋的手背。

      为了这个吻,慌乱的人得到了高天的赦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应秋勉强正色去看池照。

      她的泪痕消散得很快,可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情由,琥珀色的眼中仍旧流露着明晃晃如水的温柔,池照爱怜地、认真地看着她。

      “也许陛下随时都愿意给我一个答复,可有些事,池照想要解释清楚。我所希望的,是在那之后仍能等到的、千真万确的回答。”

      应秋安静地望向池照。

      她先去看她的眼睛,真奇妙,一个人的眼睛在蓄满寡言的情思、蓄满汪洋大海之后,还能在水天一色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

      将落不落的泪水是否象征一种因她而起的忐忑彷徨?皇帝微微蜷缩在榻上,像是小时候听池照讲故事一样,她将她拉到身边,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池照的眼上。

      掌心是蝴蝶振翼一般的轻柔触感。

      ……

      “陛下昔日在大明宫受难,臣之所以要先审查池氏,是因为恐惧。”

      “我知道呀,”应秋攥着池照微凉的手,弯眸时神色柔软,轻描淡写带过了过去那段灰败的时光,“你担心是她们做的,是吗?”

      池照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垂眸时的姿态好乖好乖,应秋心中涌现着无限的怜惜,她多么渴望将池照完全地塞到这颗酸胀满足的心房,可周围却又只是一圈小小的车厢——

      皇帝此时又为这狭小的空间生出埋怨,分明方才满足的人是她,现在不满的人也是她。如果是蓬莱殿就好了,如果在蓬莱,她与她可以做交颈的鸟、喘息的蝶,做世上每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当要做的事。

      应秋又在走神了,然而对于池照来说,眼前人只是用她湿漉漉的眼哀怨地、啜泣地看着她。

      池照的心中陷下小小的边角。

      她深吸一口气,闭眸道:“臣对陛下绝无加害之心,但天水池氏与我纠葛颇深,倘若祸患的根源确实出自她们愚蠢又贪婪的私心,倘若池照确实在什么时候流露过称得上罪孽的野心与欲望……我、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做,因此感到害怕。如果确实是因为池照而致使陛下受难,车裂凌迟,万死不能赎其罪。审查池氏,不敢说是给陛下一个答复,全然出自我软弱又惶恐的内心,否则无颜再见君王。”

      “但池照同样可以对天起誓,绝对没有做过危害陛下的事、也从未有过伤害陛下的心。”她们十指交扣的手传来一丝微重的力道,“早先执意让权,也是因为、是因为……”

      说话的人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应秋不知道她紧闭的眸中会流露怎样的情态,而池照也并没有太多软弱的时间,她将心一横,很快决绝起来,“因为我对陛下有不轨之心。”

      “因为我对陛下萌生爱、萌生占有,因为有许许多多强烈却又无法辨别对错的心思。我开始意识到我爱陛下,我依赖陛下,我渴求陛下,我意识到我对陛下毫无保留的视线感到无上喜悦,爱应该和陛下时时刻刻看向我的眼睛那样柔软专注,可是我的心却卑鄙不堪。”

      紧闭的眼剧烈地颤抖起来,应秋紧紧攥着池照的手,一错不错地望向她微微张开的唇齿,望向她流露的真心。

      “池照仰仗陛下的信重剑履入殿,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而有一天当我意识到爱,居然第一想法是如果可以幽禁……如果可以将陛下带到只有你我二人的小屋就好了。”

      “可陛下明明最喜欢天边的飞鸟,喜欢长风与日月,我如果、我如果……”

      明明亲眼看到她从怎样一个单薄落寞的背影长到现在,明明亲耳听起她谈到大江南北广阔风光时的不尽喜悦,明明知道她是一个连读书时读到风景卓绝都要单独圈起来的孩子心性。

      蓬莱殿中厚厚一沓手稿,长嬴伏案画出的一副又一副遥想图,池照曾经陪她在窗下辨别、添补的时光,过去的一切都好像过眼云烟一样消散,可很快又如同水鬼撕开雾面的血手,将浑浑噩噩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

      池照曾经尝试控制自己,控制住这颗腐烂的心,可是宣政殿君臣相对,大朝会上众说纷纭,她微微偏头去看陛下,千万人的奏对都成耳畔浮音,十二冕旒下的面容是否向着她偷偷一笑?

      池照疲惫地低下头,觉得一片茫然。

      爱不可以是利用信任反手刺出的利剑。

      池照去问陛下,她说帝相之间此消彼长,将来倘若我的权势盖过了陛下,我的野心、欲望、一切罪孽横流的思绪驱使了行为,陛下难道不担心吗?难道不准备两全之策吗?

      萧长嬴毫不犹豫,她说我心甘情愿。

      皇帝微微歪头时投来的目光是奇怪吗?萧长嬴满心赤忱,她一定以为相爱就是两个人同样坦然,她根本不知道池照怀揣着怎样不好的心思。

      我冒然的言辞让陛下心生疑虑了吗?不要、不要。彼时池照错开眼去抓陛下的手,她们在汤泉池中起伏,池照想她不愿意打破这样的镜花水月。

      绝不可以。

      池照的声音是在哽咽吗?应秋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千万字流过脑海,她只听到了一点明确的爱。

      应秋似哭似笑地抓着池照的手。

      “我不能控制我的心。”池照低低地说。

      “如果不能给予陛下同等的反馈,我凭什么拥有陛下的真心?三千万民众与数千个朝臣人人都忠诚并且敬爱陛下,池照的忠诚、池照的爱,并不能在这成千上万人中脱颖而出。”

      “我的来路既已算不上光明磊落,我的本心又做不到坦荡无私。侥幸享有爱凭什么敢占据爱?为什么不能烧尽我浑身的血肉来为陛下做无私的敬献,为什么要流出这样阴毒的心思来臆想陛下?这颗心因为陛下的爱焕发光彩,却又因为臣的私欲痛苦不堪。池照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人?!陛下爱的池照,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人?!”

      “我不愿意放弃陛下的目光,又没办法控制住我恶毒的心,因此只能决定放弃我自己。”

      “长嬴绝不可成为折翼的鸟,既然如此,那就由池照来承担这一切。假使折去我的四肢躯干,废去所谓相国的党羽臂膀,推翻二十七年人生中我所拥有的一切——失去权力、失去自由、失去所有行动的可能,甚至只做缥缈的游魂、做缠绕在陛下尾指的一缕思绪,昼夜纠缠在陛下身边,又或是长久地等待在蓬莱。这样,即使我的心还是忍不住要流露阴暗的欲望,也决计无能为力了。”

      “我要让它日日夜夜思念陛下,恶毒也好、阴暗也好、全心全意地爱与敬献也好,不管它浸泡在毒沼还是温泉,三魂六魄七十二经脉,全身上下都只许流经对陛下的思念。不管是怎样一番好或坏的溪流,不管这颗心里装了什么样的想法,都只能徒劳地思念陛下。”

      “我想要思念陛下,想要请求陛下爱我,我的心已经与我的骨紧紧地长在了一起,池照不敢再回看陛下的眼睛,于是只好试图剥离自己的坏。”

      如果萧长嬴没有那么好就好了。

      真奇怪啊,一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一个年轻、朝气、正在成长的锐意进取的皇帝,九州四海也只作她长桌上的餐肴,皇帝分明可以轻易地裁决一切。

      可她将这样的权力让渡给了池照。

      皇帝绝非因为软弱又或没有主见而选择让池照主宰一切,相反,她年轻、果决、极具魄力,在很多事上都有自己的想法,天下都要将皇帝的心意奉为圭臬,然而池照从未在任何方面遇到过阻挠。天子亲政以来,与母亲、与外戚、与权臣的争斗自古不休,但有一天池照轻易地得到了一切,只是因为爱。

      有如鸿毛泰山一样的爱。

      像是海洋中的生物砍断触手、砍断肢体,用血肉之躯来喂养爱人的肠胃。池照一定是传说中阎罗恶鬼一样的人物,否则为什么胸腔中弥漫的罪孽在蚕食了陛下的血肉之后犹然不觉满足?皇帝与相国的差异似乎越发细微,池照一半的心要为所谓爱侣的甜蜜沉湎,一半却有如窥见幻梦的终局般独自胆寒。

      也许等陛下意识到池照给不出同样的爱,池照的心是何等阴暗晦涩时,就会毫不留情地收回一切。

      池照很喜欢长嬴,喜欢是流着泪细细碎碎的亲吻,是捂住她的眼方敢喘气的苦涩,是不知不觉的走神、翻来覆去的思索,是提笔不能、烈火焚身。

      喜欢是遥远的词汇。

      池照决定打消陛下对她的喜欢,曾经长嬴为池照的冷漠心生哀情,于大明宫中枯坐整夜,次日上朝时神情恹恹。

      医家讲心肺之重,忧思过度不利康健,池照想陛下会希望她说真话的,于是某日天子莅临府中,她设计使人谈起后院新近移植的药草,仆役窃窃私语,说以此药加入水中,据传可使人吐露真言。

      药当然是假药,但池照煞费苦心,终于在后院石桌上等到了这杯茶。

      萧长嬴独坐桌边,明黄的衣角沾染了灰尘。她以拳撑颚,怔怔地望向天边流云,天下事云卷云舒,竟使人神思不属,恍惚不能察觉池照的到来。

      但这不能怪陛下,因为池照走得是那样轻,她从长廊下显出一点身形,先不由自主去看陛下,再回过头来望天。秋风驶过淡蓝的原野,池照一无所获。

      她因而有些失落,并不是为陛下的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池照不能与陛下看到同一片云,不能再近一点了解陛下的心。

      相国在石桌另一角坐下。

      皇帝如同大梦初醒,她的手握上茶盏,目光去怔怔地描摹池照的面容。池照不知道这样长久的、蕴藏着悲伤的注视代表了什么,她微错开眼,在天子将要举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时夺过了它。

      池照喝下了皇帝面前的这杯茶。

      根本无需怀疑,萧长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如果她对池照有十分要求,那长嬴自己必然已经做到了百分之百。她既然决心问她,在此前一定会先来问问自己。

      池照夺走了她的决心。

      她已经为此准备了许多残忍的说辞,比如陛下若问及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侧目,池照就要说是因为当年您作为世子第一次跨马游街,旌旗猎猎、意气风发。可那时陛下的姐姐刚刚失去了双腿,池照身在校场,分明见到她们曾经怎样眼中含泪、悲恸不已。

      说出口的话,长嬴会伤心的吧。

      一种强烈的反胃与自我厌弃感哽塞在池照的咽喉,相国以手支额,垂落的袖袍遮住了雾蒙蒙的眼。

      真恶心,池照。

      五脏六腑都为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剧烈焚烧起来,池照的唇齿开始泛酸,牙齿咬得口腔血迹斑斑。分明翻遍十数年来过往,选定这个节点的人是她,可话到嘴边不肯再说的人也是她。池照用了很大的力气来吞咽口齿间的血气,医者说人的脊骨撑起人的身躯,可池照想这条骨脉一定穿插着无数细小的尖刺。

      否则为什么自口腔到腹部,处处翻涌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疼痛?

      不可以做叫长嬴伤心的事。

      但你不是最擅长做这样的事吗?使她伤心,使她流泪,大明宫流经多少漫漫长夜,欢呼雀跃的心为你承受多少次黯然神伤?

      她们此时相隔一方石桌,却好似相隔漫漫长河,不若就此装醉吧,就此醉去,闭口不谈,不在她们横起的模糊血肉中增添新的伤痕,就这样糊涂地、贪婪地活下去,活到陛下不再爱她的时候。

      池照的大脑浑浑噩噩,竟陷入了一片惘然的苍白。

      其实池照根本不懂得怎样爱。

      长嬴爱她,这样光明璀璨的赤心将她腐烂的胸腔灼烧得血肉模糊。疼痛应当是放手的前兆,然而人性贪婪,愈是在痛苦中感知到明确的爱,愈不肯心生动摇,因此即使置身烈焰,也绝不愿松手分毫。

      爱到底是什么?池照要怎么做才能让陛下看到她的爱?为什么不能回馈给陛下同样甚至更丰沛的感情?

      如果君臣相对,相国的权柄有可能危及圣上,那么心甘情愿剥离一切、束手就擒的池照应该让陛下感到喜悦,可是长嬴哭了。是池照的爱让长嬴感到痛苦吗?

      池照感到很难受,为萧长嬴的眼泪而难受。

      握手成拳,人的胸腔只有小小的拳头那么大,可其中却足以弥漫汪洋大海似的悲伤。石桌石凳泛起浪潮的凄凉咸涩,这凄凉淹没了人的眼耳口鼻,喉舌翻涌着濒死的窒息。

      如果是我导致了这一切,那陛下不要再喜欢池照了,不喜欢的话、不喜欢的话……

      可是池照的心也好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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