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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逢 我的妻子为 ...


  •   池照给她写信。

      当然,此时的“她”就是应秋了。长安一百零八座坊市,那么多绵延高耸的飞檐翘角,池照的信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窗前。

      应秋沉稳地咳嗽了一声,隔着一扇半撑起的绮窗与窗前小山流水,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方才放心地解下鸽腿上的纸条。

      【长嬴启:身好勿念,近况如何?读书伤身,请必远离池照……】

      啊,是姐姐的字迹。

      应秋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一点,但她又很快揉揉脸振作起来,姐姐的心意也不可辜负呀。

      她伏在窗前写信,先写北上以来所见所闻,又讲长安繁华依旧,最后说自己近来温书的感悟,又提到时至今日她尚未去见池照。

      唉,这样写会不会显得她太听话了,可是分明是池照不来见她。

      应秋坐在四四方方的窗后,心下独自惆怅的时候,信鸽已经兀自啄完了米、喝完了水,迫不及待地跳到桌前点点信纸,俨然是一副着急出发的模样。

      笨蛋!

      应秋的手指被啄得有一点痛了,脑袋里丝丝缕缕的怅然也被打断,她不由叹了口气,抓住信鸽的身子狠狠摸了一把。

      “别着急呀,这么长的信纸折起来你也带不回去的。”

      小鸟啾啾叫了两声。

      听不懂听不懂,应秋别过脸去,假装不知道小鸟在生气。还没信纸铺开长呢,怎么带回去?个头不大、心气挺高,应秋一手压住振翅欲飞的信鸽,手肘压在纸边,另一只手匆匆扯了一小张纸条下来。

      小家伙气性大,应秋匆匆在纸上写了八个字:【信在路上,姐姐等等】,就感觉手底下那只鸟挣扎得快要冲破天际了,她赶忙松手告饶,“我叫姐姐给你准备最漂亮的屋子和最美味的食物,好不好?”

      “我再不说你不好啦。”

      小鸟原地蹦了两下,喙点在信纸上,歪过头来也不知在提醒什么。

      应秋只好将写好的小纸条卷起来放在它腿边绑着的小竹筒中,又提起笔来在原先的信上加字。答应的事情当然要做到,可是两行话写完,停笔前她略犹豫了一下,看信鸽气昂昂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告状的话。

      【姐姐,你养的鸽子啄我。】

      薄云拂过一缕秋日的阳光,应秋折起信来面不改色地看这只小鸟,“好了,这封信我一会叫人走驿站送,你先回家吧。”

      黑豆大的眼睛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竹筒里确实已经放了一张新的纸条,信鸽甩了两次脑袋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停下不走。早日回家的使命盖过了一切,它在桌上踱步片刻,终究旁若无人地飞了出去。

      湛蓝的苍穹倒映着白的云、黄的树,应秋远远眺去,见一只白鸽划过蔚蓝的水面,很快置身云中,浩浩兮远游天地了。

      从池宁洲处归来已有一日,池照竟对她不闻不问。昨天下午她想池照真有这么忙吗,今天却又想池照总是这样。

      应秋的心分明早已长到池照的胸腔处了。

      她将写给姐姐的信交由府上的侍从,她们自然有联系姐姐的渠道。心脏空空的人又随手摘了一朵花坐在池边,清泉倒映着怪石,也倒映着惆怅的心。

      她将这朵花微微拢在手心,在要不要摘花问水的纠结当中,又一声鸟叫打断了怅然。

      不是吧,信鸽还能迷路?

      应秋抬起头来,天边盘旋的鸟顷刻兴奋长鸣,它的声音要更加清脆急切,羽翼舒展,急匆匆撞入应秋怀中。

      白翎红瞳,尾生七彩,阳光在鸟儿的身上铺陈开斑斓的光晕。应秋起身退后半步站定,先用横起的臂膀稍作阻拦,随即无奈而纵容地抚摸着撞进怀中的飞鸟。

      长大了啊。

      鸟的一生并无多少三年可言,何况自正光六年目盲算起,她竟有五个年头没有好好看到自己的小宠物。

      五年时间足够一个小家伙从鸡仔长到苍鹰的体量,因为长久地不与主人接触,它还拿自己当是从前的小鸟,急撞过后便扑棱棱飞出来,踩着应秋的胳膊肩背走了一圈,最终亲昵地停留在她的肩上,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她的脖颈。

      应秋的头被蹭得偏了一偏,她轻轻去挠小鸟的下巴,在对方眷恋依赖的眸光中感到心下一酸。

      距离上次睁眼,已经有好长好长时间了。

      其实长安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恐惧,五年已足够将一个人弃之荒野,记忆中模糊的声音非但不能作为熟悉的佐证,反而加深了这种雾蒙蒙的印象。

      庭院中的秋树有时要舒展它金黄的叶脉,一片叶子落在应秋的眼前了,可树下愁思的人却要为此受惊,惶然地后退一步。她不能去接这片叶子,像是游鱼胆怯于苍穹的涟漪,在反复几次睁眼过后,方敢小心翼翼地触碰。

      原来不是梦。

      倒不如是梦。

      梧桐叶会在指尖磨出细碎的叶片,路边的繁花在远离大地与水源后也会渐渐枯萎,应秋仍旧握着这样的花不放,另一只手轻轻地摸过飞鸟的肩背。

      池照为什么不来找她?

      姐姐说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说江南之祸因她而起,又说起这些年来她怎样排除异己、步步紧逼,姐姐的神色凄惶、厌恶,又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恐惧。她希望应秋远离池照,可掌权本就是这样血腥而残忍的事情,萧长嬴也许跳出了这样的漩涡,又为漩涡中的池照与姐姐心怀忧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池照。

      应秋一点也不了解池照。

      她不知道长安城哪些宫观庙宇扩建重修,不知道曲江的流水在城中蜿蜒过多少次浪涛,树叶绿了又黄,春天来了又走,池照一个人坐在大明宫,掌控着九州数千万民众的生死。应秋只是她舆图上的一粒尘沙,轻轻一弹便滚落到了江南,这样无足轻重的沙子能否得到造物主足够的垂怜?池照是不是一点也不想她?

      西域、北疆、南诏,形形色色的异族人与大夏的臣民游走在长安的街头,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就连云在水这样长久流连山水的人都能在长安融入进去,太阳、月亮和星星仍旧散发着它们皎洁的光彩,世上只有应秋是独自停留的傻瓜。

      只有她茫然不知归处。

      一千人一万人的衣角都与她擦身而过,她们向着远方离去了,灰蒙蒙的世界里没有池照,只有一个小小的应秋。

      她忽然觉得委屈。

      可是人在鸟面前是不能委屈的,何况她已经很成熟稳重了,应秋眨了眨眼去看颈侧的飞鸟,她抚摸她的尾羽,在五彩斑斓的阳光中眨去了模糊。

      “啾、咕?咕!”

      飞鸟阁大学士神采依旧,它的旧主掩去憔悴,低头亲昵地蹭蹭尾羽。

      在名字说出口前,应秋横起臂膀示意它跳过来,柔声问:“你现在叫什么?要不要我给你起一个新名字?”

      回应她的是一阵咕咕。

      应秋笑了起来,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笑容是否有些苦涩或是怅然,但庭院中既然没有旁人,她也就抱着它继续坐在池边,一面抚摸一面沉吟。

      “赤橙黄绿青蓝紫,本来是要按这个顺序来的,可万一她还有别的想法呢?”应秋眯起眼看了看远处恢弘的炽阳,“我听说太阳的光晕在七彩之外,先显示出一圈皎洁的白……”

      面上沉吟的人低下头去,轻轻捏了捏飞鸟流转着彩色的尾羽,“叫小白好不好?”

      已长成大家伙的小白颇不同意地拍了拍翅膀。

      应秋才没空理它呢!

      池边柳已微微蜷起了它的枝条,水面清波上残荷低垂,府上的仆从很快会清理掉这些无用的景致,应秋微微叹气向后仰去,靠在树上生出无限愁思。

      会不会她之于池照,也已如秋日残荷,观之无味呢?

      应秋的手又不自觉地挠了挠小白的下巴。

      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小白身上并无随信,它是养在大明宫的鸟,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此处?

      应秋此前没有教它做过这样的事,想来想去也只有池照。

      她不由生出一些埋怨。

      东风既然送来了飞鸟,为什么不能再遥寄一缕相思?池照既然监视着她,为什么不肯亲自来与她相见?

      她总是这样若即若离地对待她,爱像是朦胧的风、摇摇欲坠的露,陆地上追逐神明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握住渺渺云雾,渴求甘霖的人也等不到雨露的垂首。

      望梅止渴一样的爱,烈火焚身一样的爱,即便如此苦苦挣扎也不绝愿放手的爱。

      让人变得奇怪而忐忑的爱。

      最终心甘情愿的爱。

      应秋举起小白,乌黑又或殷红的眼睛倒映着如出一辙的茫然,怎么这么笨啊?她的眼中漾出笑意,也不知是为怀中的飞鸟还是胆怯的自己。

      山不来就我,那我去就山嘛。池照既然不敢写信,那应秋来写好了,飞鸟虽然不会说话,可是人会呀。应秋比小白聪明的地方,不就在于会开口吗?

      稀里糊涂被摸了一把的小白呆呆地叫了一声。

      无论池照送这只鸟来此的本意为何,在应秋手中,也只会将它看作如蜗牛伸出触角一样胆怯试探、企图和好的信号。

      应秋给池照写信,信上字迹寥寥,皇帝矜持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十八岁的时候你明明答应我此后鸿雁传书、日日不绝,可许许多多个年头过去,我一点都没有看到。”

      “你忘了你答应的一切吗?”

      池照回:“绝不敢忘。”

      “正光六年秋狩以来,每日呈书一封,锁于匣中……”

      “后面想写什么?”

      应秋好奇而羞恼地问,她想她已经完全了解池照了,她总把重要的话留到最后,将说不说吊人胃口。

      “唯盼君归。”

      池照的踌躇、池照的胆怯,池照因她而起的种种愁思,都在这四个字中经人反复咀嚼。

      应秋轻微的责怪、应秋强烈的不安,应秋在池照面前永远不能消失的自怨自艾,都在这四个字中烟消云散。

      累极了的小白在窗前愤怒地大叫,应秋抚摸它的肩背,提笔写字的手却不肯停歇。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回复,终于噙着笑大发慈悲地询问她的臣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见我?”

      池照不回话。

      池照竟然不回话?!

      躺在桌上无力挣扎的小白被翻来覆去找了个遍,殷红的眼中写满谴责。但它很久没有见到主人了,所以在应秋软下声音来夸赞它时,小白还是拍着翅膀站直了身。

      方才还不可置信的人已经敛下情绪连毁三封书信,用越来越平淡、越来越不在乎的语气冷漠提醒:“给朕一个去见你的理由。”

      杳无音信。

      应秋推开门找来一个仆从,远处晴空万里,她面不改色地问:“大明宫刚刚是下大暴雨了吗?”

      仆从茫然而小声地说没有。

      应秋冷冰冰关上了门。

      她先给叽叽咕咕撒娇的小白安抚好,任由它在自己的肩背跳跃,随后坐在桌前心平气和地铺开一张纸。大明宫既然没有下雨下雪下冰雹,世界既然没有毁灭,池照为什么不回她的信?

      分明晴空当道,太阳也很期待她们的继续。

      应秋又委屈起来,她在池照面前实在是不像自己,如今写毁了两张纸,方才不情不愿地让小白带了一封小人画回去。

      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小家伙在哭的表情,白纸那么大、空余的地方那么多,墨迹又那样显眼,可应秋安慰自己说,如果池照回话,说明她在大片愤怒的空白中关注到了小小的哭泣的她,关心细节也算是一种关心。

      如果她回话,她就原谅她。

      小白气昂昂地长鸣一声,消失在了窗边。

      如果人心只是一座房屋就好了,不安的时候就躲回屋中关起门窗,开心的时候再敞开心怀流露欢喜。

      应秋没办法关窗,她在等一个人。

      一只小白好像有些不够用呀?

      池照的回信来得很快,她言辞恳切,解释说是因为实在不敢下笔。要因为池照的忐忑原谅这一小段时间她带给自己的患得患失吗?

      应秋很快告诉自己没关系,池照本来就是这样别扭的大人。喜与哀都抛之脑后了,她沉稳地暗示道:“忽而想起近来多梦长安,而尘世之中,尤念大明宫。”

      “你说要联系我,是大明宫中遗留了什么吗?”

      池照答:“宫中有陛下昔日旧衣一件,飞鸟一只。”

      应秋气得心口疼。

      池照是故意气她的吧?

      如果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念,值得挽回,值得千里迢迢来寻找,难道是一件衣服一只鸟?难道她为处处可见的衣服、广阔天地的飞鸟来做这样的事?哪里买不到衣服,哪里得不到……

      是小白的话,应该无论如何能活下去吧。

      只有池照,只有池照值得她如此牵肠挂肚寤寐思服,只有池照总是说离开陛下就会生不如死。

      池照分明这样紧密地、渴求地需要着她。

      是池照先这样对她的。

      她们之间的红线已经嵌入胸腔,一个人的心肩负着两个人的命,应秋同样如此渴求池照,天地自然雨雪风霜,万事万物不可分离。

      因此,她决意去见池照,因为一时的情绪,也因为长久以来的渴望。

      她在纸上写字,蛮不讲理又胆战心惊的八个字,“明日辰时,大慈恩寺。”

      可是明天,遥远的明天!要等到太阳走过一整个天空,湛蓝容纳过一万零八颗星辰,要等到夜幕倒悬,世界颠倒,全天下的人经历一万三千五百次呼吸、一万三千五百次心跳,才能等到池照。

      才能见到池照。

      胸腔中的血肉已经迫不及待迸发出来,应秋听到耳畔声如擂鼓,也许秋日薄云依旧悠然洒脱,可她却早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捂住心脏,捂住嘴巴,闭住眼睛又反复睁开,应秋毁掉了方才的信件。她重新去写,墨迹勾连出一种飞扬的情绪。

      “我要见你,就在此时。”

      随侍仆从多数候在前院,应秋也浑不在意,她在屋子里急匆匆为自己添上一件外衣,推开门大步走去。

      秋风又或是离人的急切带起桌上一角书信,雕花木窗下是一只怔怔歪头的鸟。小白不解地梳理着羽毛,听到庭院中主人急迫的声音,“备马!”

      “咕?”

      一个人忽然探身折返,她从窗边越过飞鸟拿起了那封信,这样不雅地挥笔写完了剩下的字。

      “——大慈恩寺”

      “去吧,小白!”应秋笑眯眯揉了揉它的脑瓜,步履匆匆的仆从已经牵马来到了她面前。应秋将信一折,放进竹筒捆在小白身上,随后翻身上马,意气昂扬地向着既定的目标出发。

      她竟然对池照的答案这样有自信么?

      不,应秋只是忽然明确了自己的心。

      大慈恩寺见不到,那就去相府抓人啊,池照会忍心看这样的她流落街头吗?池照能甘愿让与“先帝”一模一样的她大张旗鼓走过长街,最终落入旁人之手吗?

      应秋抚摸自己的脸,府宅到大慈恩寺的路僻远而行人稀少,出城后她得以纵马狂奔,一路长风猎猎。

      名山大川尽作飞尘,青黛湖蓝、落英缤纷,人间一切颜色都化作归心似箭的簇拥。骏马矫健的身姿驰过漫漫前路,长空呼啸的秋风也不及她心中清爽。

      应秋得意而噙着笑地抚摸自己的面容。

      什么啊,笑成这个样子。

      但她终究还是这样急切地到达了大慈恩寺。

      千年古刹隐于云雾,拨开蒙蒙雾霭,迈过清幽小径,来人步履匆匆,三百一十五步路沾染了不知多少凡尘。

      迦楼罗的神像巍峨高耸,数尺见方的小院中要先绕过一尊袅袅香炉,逶迤的影、渺茫的香,云海中上下翻腾,应秋却只觉察到了咚咚作响的心。

      厢房门扉虚掩,晴日的阳光错开门缝打下一道虚虚的影。

      应秋忽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她应该并没有来错地方,这庙宇素来香火鼎盛,如今骤然幽静,当是帝相亲临。而由大门迈入,最顺畅最熟悉的一条路就是这里,她曾经祈佛过的这里,池照亲自对她许下诺言的这里。

      应秋胆怯地推开了门。

      屋内昏黄朦胧,珠帘前一道清瘦的人影背身而立,萧长嬴忍住喉舌的痒意轻轻向前——

      见堂中人回眸望来,浓黑发间掺有霜白,神色憔悴堪怜。

      池照瘦了。

      琥珀色的眼眸为什么沉默着流淌下悲伤,素白的颊边有什么细细碎碎的东西折返着摇晃的日光?

      迦楼罗的神座下为什么要有尘土,而尘土又为什么要溅起心上人滴落的悲伤?

      萧长嬴的眼前一切忽然都迅速模糊,池照,她不能叫出这个名字,而暗自颤抖的胸腔一阵闷痛。

      池照,萧长嬴哽咽地望向池照。

      我的妻子为我流了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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