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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子剑 万岁 ...

  •   属于皇帝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正光四年末,水患治理初见成效,天子在幽冀的行辕遇刺,刺客自述全家都死于洪流之中,上苍发怒必是天子无德,因而心生愤慨,拼死行刺。

      说是遇刺,其实来人不过是凭借年轻力壮,又有几分敏捷,趁着多数人安营扎寨时的混乱,挥舞着一把剑试图闯入。行辕护卫重重,人们很轻易地踢掉了她的剑,将人按趴在泥泞的营地前。

      细雨淅淅沥沥,长空黑云压城,好似山雨欲来。

      皇帝凝眸望她一会儿,忽然道:“放开她。”

      护卫不敢不听从。

      大夏武艺最高强的一批人一面握剑,一面暗中警惕,跪伏在地上的人也生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讶然,细雨飘过所有人的身侧,刺客的衣衫呈现出一些泛白的斑点。

      泥干成土,土湿成泥,再经由反复搓洗,才能形成这样轻薄而泛白的样子。

      为这一身衣衫,皇帝心平气和地看向她的臣民。

      “读过书吗?”

      “什么?”跪在地上的人颤抖着想要拿剑,却仿佛深陷泥沼无法动弹,人们看到她愕然的眼,而皇帝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好,那朕就当你没有读过。先不论历代以来有多少帝王在位时能确保终生风调雨顺,”天子问她:“人主的圣明与昏聩悉因天灾有无决定吗?以你年岁,应当亲身经历过本朝太康年间,后主在位六年无有天灾,你认为她是明君吗?”

      太康十五年间诸王争位,长安走马观花似的换过六位天子,后主在位最长,年岁最长,六年虽无天灾,却极尽人祸。

      她也是那个写信斥责母亲,并在汝南王兵变中弃守长安、西巡蜀中的君主。

      此人性喜奢靡,在位时大兴宫室、屡增田税,民间哀声怨道、多有起义。萧长嬴登基后,将太康十五年间的帝位悉数撤去,不入宗庙,仅以后主相称。跪在地上的人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她没有办法开口回答,又仿佛因此陷入了一种挣扎不得的漩涡。

      皇帝的眼中是轻蔑吗?

      天子只是很平静地阐述。

      “三月暴雨、河堤决口,幽冀洪流不是朕的罪过,但令你亲族凋零,令朕的臣民求援无依,是朕没有做好万全之策。”

      四下俱静,雨随风至,长空的浓云停止了翻涌,谁都没有预料到皇帝会对一个匍匐于泥地中的逆贼如此言说。圣主明君当然有这样的胸襟,可圣主明君难道便只知一味退缩吗?

      因此这句话过后,天子神情骤变。

      “幽冀上下二十一郡,每一座城池朕都安排了赈灾收容,每一处村落朕都令官吏宿老反复核查。洛阳、江南调往此处的粮船车马日夜不息,粟米新衣,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收到吗?!”

      皇帝神色冷肃,“天要发怒,朕弃尔等于不顾了吗?历代君王,又有谁敢与朕一样亲身涉险,救民救水?”

      “上苍之意,你迁罪于朕,当然可以。”皇帝向身侧扬了扬头,“给她一把剑。”

      “现在,拔剑!”高堂上的帝王疾言厉色,“你既然自诩替天行道、为民请命,那朕给你机会。”

      “登基以来,朕虽不敢自比三皇五帝圣人事,却也自信不逊色于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君主。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你可以刺杀朕,左右金吾卫不会动手,但杀朕之后,你能自信找到下一个比朕做得更好的人吗?”

      皇帝的眼睛到这时终于显露出一些波动,人们因此知道帝王冠冕下栖身的傲慢,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随之而来。

      左右扈从跪伏在地。

      天边开始下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天地的呼声与至尊相得益彰,刺客几度挣扎,握剑的手张张合合,却还是滚落泥中。

      刺王杀驾谋逆大罪,该当诛九族、处极刑,可是金吾卫将人架出营帐之前,皇帝看着对方褴褛的衣衫与大悲之下凄凉茫然的面容,改变了主意。

      她决定放她走。

      时人多有不解,皇帝因而指着这个人的衣服道:“如果她兼通文武,不思忠君报国事,专为谋逆而来,那确实该杀。可此人半生从农,为朕、为天下供养粟米勤勤恳恳,如今上苍的怒意已经摧毁了她的家,难道朕也要因一己之私摧毁她最后的生命吗?”

      “何况朕少年读书,朕的相国说天子应当有一把剑,这把剑可以斩外敌、可以御臣下,那这把剑可不可以用于自身?”

      池照惊讶抬头,看到陛下望过来的熠熠生辉的眼眸,少年君王展颜一笑,真正如天上日一样耀目璀璨,“你不是说天意是为朕之过吗?朕今日放你走,终你一生,可以看看朕是否真正能做到圣明的君王!”

      “将来朕若果真落了个昏聩无比,你随时都能到宫里重演今日之事。”

      “在朝有御史监查臣下,朕今在野亦有御史乎!”

      四海宾服。

      萧长嬴,十八岁的萧长嬴!她从塞北乌桓征战凯旋,在幽冀洪流中涉水救民,池照站在距离陛下一步之遥的身侧,感到胸腔跃动着一种心潮澎湃的满足。

      世上还有比帝王胸襟气魄更迷人的存在吗?

      没有,再也没有,莫大的权势堆砌出皇帝的尊贵傲慢,文韬武略与天性的仁善宽和又养就了她从容的气魄,少年君王明姿英发,谁能不为这样的君上心驰神往?

      昔日蜀王身死,其女窜逃南疆,自立汉中国,僭越称王。南疆毒瘴遍地,汉中国弊民穷,又有番邦作祟、不堪其扰,正光五年她自缚其身,请赴长安归于国朝,皇帝与相国在大明宫接见了她。

      旧日宗亲涕泪俱下,跪在陛下身侧哭得十分难看,她想请求皇帝发兵,又知道早年蜀王的桀骜与自己的僭越给皇帝带来过很多麻烦,一时吞吞吐吐,吵得整个明宫不得安宁。

      皇帝制止了她。

      舆图铺满了紫宸殿一方长桌,沃土山林、崇山峻岭,皇帝的眼睛从夏的国疆注视到南诏,划了一个大大的圈。

      天子轻描淡写道:“朕当然要发兵,八百里蜀中历来汉家领土,岂容异族?”

      从天而降的狂喜冲昏了汉中王的头脑,生存事毕,她又立刻贪婪心作祟,试图保住自己僭越的王位,一时颤声问陛下:“罪臣将来还可以为陛下守边吗?”

      池照微微惊奇地挑了挑眉,没想到有人会这样愚蠢,萧氏也确乎一众歹竹,唯独出了陛下这个好苗。皇帝没有戳破她的心思,也没有介怀从前的麻烦,她只是指着舆图微微一笑:“朕可许卿长安一闲王!”

      天下归心。

      一国天子有这样的能力气魄,是九州万民的幸事。皇帝目盲以后,也曾在精神尚好时乘坐轿撵于宫中闲逛。她虽目不能视,却能闻得花香,听到御花园中鸟雀齐鸣,感受到晴空万里、阳光舒缓,皇帝久违地“看到”一个好天气。

      彼时宫墙外有听说陛下重病而自发前往为君祈福之人,长安城中并不知道天子因何而病,于是来了各式各样强撑病体的民众。她们跪在宫墙外向苍天祷告,请求将圣人的病转移到自己身上,祈福当诚心诚意,如何算诚?

      先讲圣人功勋卓著、长命万岁,再道自己渺小卑微、死不足惜,可是人人都曾遭逢苦难,说到伤心处难免涕泪俱下,一人哭则千人哭,红墙金瓦外哀哀戚戚。

      皇帝乘辇而过,恰好听到哭声,听近侍讲完前因后果,不由长叹。

      “让朕的臣民遇到难处求天而不求朕,此一过。从前的律例税法疏忽了盲哑损伤之人的难处,此二过。”天子时已阵痛难忍,以手撑头,仍旧强忍不适嘱咐近侍持口谕面见相国。

      “宫外人悉数赐予绢帛布米,再令政事堂早日商讨税法修订。相国会明白朕的意思。”皇帝轻声说。

      彼时由紫宸殿匆匆赶至的池照制止了旁人的声音,正光七年春意天晴,阳光暖而生冷,池照想世上再也不会有更好的君王。

      这是独属于她的长嬴,属于天下万民的太阳。

      ……

      昔年彭城侯身死,与她一母同出的胞姐广川侯曾深夜拜访池照,为妹妹的死亡和池照的无动于衷神色凄厉。

      她姊妹二人悉因当年河间王除国,池照为安抚宗室划拉了一些零散名额才有的爵位,由默默无闻的旁支一跃成为勋爵,二人自觉一切皆因池照垂青,自然百般恳求她的垂怜。

      池照毫不在乎。

      她选择她们,只是觉得广川侯萧蒹葭名字尚可,而陛下又素来姐妹情深,于是连着她的妹妹一并封爵而已。这二人对她多有烦扰,池照从前一概不见,广川侯并不能明白自己倾心奉出的忠诚为何不能得到相国的垂青,彭城侯更是找上了天水池氏,将她与她最厌恶的混为一谈。

      池照视天下人皆如视虫,独陛下与自己可称龙凤。蚊虫讷讷之音,有何可听?

      广川侯因而声嘶力竭,恸哭道:“相国当年既然选择陛下,如今为何不可选择我等?我亦有善名——”她扑到池照脚下,“我对相国从来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将来绝不会有什么势同水火之危……”

      池照勃然大怒。

      “你也配与陛下相比?”

      她怒极生恨,又想天下也许多的是这样的蠢货轻视陛下的仁慈与功绩,一时对自己也牵连出了恨意。纯钧从来常伴身侧,池照即刻拔剑在手,剑指逆臣。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凭什么要因为一个人善良懦弱,因为她仰人鼻息、对我予取予求而爱……而选择她?”池照恍惚了一瞬,寒声道:“人选择狗,才会要求她忠心耿耿、言听计从。我要寻找的是能征服整个天下的帝王。”

      选择人臣,只能成为属吏,选择诸侯,可以成为长史,只有选择皇帝,才能够位极人臣。至于为什么不成为皇帝——池照自嘲地想,大概是在那之前,自己先转变了心意。

      如果说去往信州,确实有考虑到殿下性情温和、相处舒适,那么后面的一切都已成为天意弄人中不可预料的一部分。池照只是选择了一个再遇的机会,可倘若这个机会确实没有那么纯粹呢?

      因此不得不想到陛下几次三番地、落在自己身上的,赤忱而纯粹的眼睛。

      池照心头一酸。

      如果不能对陛下献上倾尽全力的、百分之百千万的爱与忠诚,又有什么资格祈求陛下的垂怜?

      纯钧剑很快刺入了广川侯的胸膛,剑刃上血迹模糊,池照怔立当场,心想她与陛下恐怕也是这样血肉纠缠,剑脊穿身。

      剪不断,理还乱,倘若要分开则痛如剜心,渴求能合拢又始终隔着层层霜刀薄刃。

      池照默不作声地擦去了纯钧剑上的血。

      ……

      十数年前,天水池氏的族人因池照拒绝签下等同于卖身契的契书而恼羞成怒,指责她生来没有母亲,山野杂种天煞孤星,克人克己,池氏愿意收留已是莫大的恩德,安敢寻衅?

      池照没有听完这些羞辱人的话,她并不在乎记忆中早已虚无缥缈的母亲,但是旁人既然辱骂她,为什么不反抗?所以在对方开口到一半的时候,池照就已经攥紧拳头打了上去,一拳打在她最柔软的腹部,令比自己年长高大的人不得不弯腰,第二拳恨恨地砸在脸上。

      可惜没能打掉她的牙。

      当然,擢升太子詹事之后,池照就可以令她跪在自己的面前,一点一点亲自打掉口中的牙齿了。

      人们在攻击旁人时总是富有力气,同样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却诸般不忍。这场漫长的处刑几乎煎熬了一整个夜晚,池照坐在干净整洁的椅上品茗,对满地污泥视而不见。

      活该。

      池照从来都睚眦必报,不会为人生出多余的怜悯,口舌之错以口舌报之,她没有杀她,已经是看在太子仁德——今夜尚要面见殿下,血腥味太明显也不太好。

      其实要一个人打落自己的牙,和要她死去有什么分别呢?可是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池照有时觉得对方一时哭泣一时怒骂的样子颇为好笑,有时又想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势吗?

      不择手段地爬上去,爬到一个可以俯视所有人、不用承受莫名其妙的恶意与侮辱的位置。可为什么独坐此间,她心中所想却是面容柔软的小殿下?

      池照那时忽觉怔然。

      近来在长安城招摇撞骗的道人终于被抓了,她自称可以卜算人的天命寿数,其中多少阴私、口齿中又有多少谎言,池照都没太理会。

      因为长安也确实有几个人蹊跷死在了这道人掐指施法之后,人们对此讳莫如深,齐书曾谏言她,巫蛊国之禁术,不论真假,此人都不能留。

      池照打发走了她。

      她在相府私下接见这道士,先问能否窥算陛下的寿数,答曰不能,再问能否算出重病的缘由,仍旧推脱。道士也知此时命悬一线,她惶恐解释至尊天运所系,非人力可以窥探。

      池照凝眸再望,忽而问:“那你会咒人死吗?”

      道士大喜过望,仿佛终于窥见了生存的希望,她当即道:“必为相国肝脑涂地!您要谁活谁才能活,您要谁死,小道今夜子时就可令她暴毙而亡!”

      池照也笑,恰逢浮光跃金,弦月勾连着水的清辉拂过厅堂,居于上首者苍白的面容流出一丝迤逦的笑意,一时竟分不清是人是鬼。

      池照轻轻地说:“那我要你,咒我不得好死。”

      将来万箭穿心,身受烈火烹油、千刀万剐,堕入无间地狱永不翻身,也是池照咎由自取,心甘情愿。

      “我生辰八字在此,你随时都可以布阵,今夜太快了,将这时间拖延到一两年——先使我目盲,使我时刻如受针扎,受万箭穿心之苦,再叫我昏睡,叫我记忆模糊,我生平最自得于头脑才华,那你就咒我眼睁睁看着它们消散流去。”

      “听说这样的毒咒还会祸及亲友,我六亲缘浅,既无血亲在世,平生又无挚友,还算省事,是吗?”

      池照说这些话时在想什么呢?

      月下竹影深深,水漫凉意,道人早早匍匐,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拿飘落的符咒与纸条。池照的脚步越过这颤颤巍巍的人,头顶的声音经由一站一跪的传播,总是显得虚无缥缈。

      池照问她:“为什么不翻开看看?”

      道士强忍颈后凉意,咬牙翻开眼前的白纸,上面确乎铁画银钩地写了一个生辰,既非人间的斩立决,又不是地狱的勾魂令,白纸黑字,并无血光。到这时,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才感觉活了过来,微微喘了一口气。

      世上哪有咒自己不得好死的,如此瘆人言论,她险些以为是相国不信任她的本事,戏弄一个将死之人。

      原来……竟是真心求死。

      池照还能想什么?

      薛访既死,陛下于晕厥后醒来,骤听相国意欲自刎,十分伤心。池照赶到时,长嬴已深陷梦魇,面上冷汗涔涔,池照去握她的手,长嬴四肢乏力,却仍紧紧攥着她的指骨,反复呢喃。

      “池照,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不要……”

      池照温柔地去看陛下的眼睛,“池照听陛下的话。”

      圣意不允许自裁,长嬴后来又反复和她说,池照一定要长命百岁,池照都温声应下。

      陛下若在,池照当然在,陛下若去,池照亦然相随。难道萧长嬴的人生没有池照,不会患得患失,觉得孤独难耐、无法独活吗?

      萧长嬴的胸腔分明只跃动着一个池照。

      池照轻轻吻吻陛下的指骨,吻她合拢的眼睛、呢喃的唇,吻她脸上的泪痕与颈侧跃动的脉搏。大慈恩寺求来的红线色泽如血,池照将它紧紧缠在自己的腕骨,为这一丝疼痛感到活着的愉悦。

      陛下。

      池照亲昵地亲亲她的唇角。

      ……

      萧长嬴少年时与池照奔赴长安,经由一番波折受封太子,最终入主东宫。

      东宫东宫,顾名思义,位在大明宫东翼,每逢朝阳,必然清辉洒地、光影翩跹。

      萧长嬴就拉着池照的手在宫墙下行走。

      漆红宫墙琉璃瓦,千年古木凤栖梧,东宫有时很厚重,有时又很孤单,萧长嬴的眼睛从飞檐上流转的日光挪到眼前,她问池照,“池照池照,你喜不喜欢东宫?”

      池照说,“臣喜欢大明宫。”

      大明宫啊,萧长嬴踮起脚来,只觉宫墙外是望不尽的城阙,绵延的金或红加重了血色迷离亦或鎏金权势骨肉交融的错觉,长嬴头晕目眩,悄悄握紧了池照的手。

      “你喜欢大明宫啊。”

      小孩子这样说,池照没能看到她低下头时的表情。

      先帝疲于政事,大明宫又那么地宽广,萧长嬴并不能时时见到朝思暮想的母亲。东宫有时生冷,也只有池照会长久地陪在她的身侧。

      池照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们在宫墙下散步,前路漫漫、浩渺无涯,池照的步伐为迁就长嬴,总是走得很慢。人们总是说大人该有自己的事要做了,可是池照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陪伴她。

      萧长嬴想到远在天边的姐姐亦或阿娘,想到近在眼前却忙碌疏远的母亲,感到无法言说的难受。

      也许有一天,池照也会变成这样令人伤心的模样。

      她轻轻握紧了池照的手,池照因而垂眸看她,萧长嬴忽然感到畏惧,畏惧是无法言说的踌躇,她闷闷地低着头,可是池照蹲下来抱着她。

      池照,萧长嬴终生所寻求的,也仅仅是这样一个拥抱。

      喜欢是多么浅薄的一件事,譬如池照喜欢小殿下,喜欢她聪明、乖巧、稍加引导即可事事顺从,譬如池照喜欢皇帝,喜欢她天然享有的法理与权势,喜欢宗王与群臣阻挠时,皇帝亲手奉上的权与位。

      喜欢是多么恶心的一件事,一旦这些掺杂着算计甚至是得意的东西化作.爱,一旦世间所有浓郁的情感熔于一字,就让人感到万箭穿心的煎熬。

      池照怎么可以说这样的字,池照怎么敢说这样的字?

      喉间的哽咽如同人间的苦雨,池照一个人彻夜难眠时要做绵延的泪水,划过耳边滴入无边的地狱,遇到陛下时这样的情感则要尤为浓烈。

      可是陛下暂时失去了眼睛,很依赖听觉,池照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声音,只能做默然的哭泣。她常常仰面去看陛下,只能用尽一颗孱弱的心追随陛下。

      昔日锐意的视线早已消散无踪,皇帝的手轻轻抚摸过空气,又经由她的抓握停留在掌心。

      陛下在面对她时总是笑,可是池照要用尽全力才能咽下心口的苦楚,要强忍呼吸才能压下眼前的眩晕。

      她总是想到从前,想到明通年间陛下时为太子,奉先帝之令为曲江宴上的一众登科学子择花相赠。

      长安,钟鼓馔玉堆砌的神国,曲水流觞奏不完的欢歌,别苑庭中开满了袅娜的颜色,陛下少年骑马,满怀春光。

      十三四岁的人有什么意气什么喜欢可言?池照只是想到当时她对自己的前尘往事一无所知,却将一百零八种花的颜色倾囊相赠,魏紫姚黄也不过寻常,殿下指着这些花满怀欣喜。

      “池照,你先选!”

      太子詹事抬眸望向她的圣主,“这是给新科士子簪花所用,池照既非登科之人……”

      长嬴轻轻地拉她,打断了她的言辞。

      所有怅然所有平静所有回忆都已经烟消云散,殿下只是说“可是如果我有一支花,一百支、一千支,一定要有你的啊。”

      “池照,这些花很快就要谢掉了,你帮帮我嘛,不要拒绝我。”

      池照喟叹俯身,她在殿下面前弯腰,任由她为她翻来覆去簪上不同的花朵。

      “殿下既有怜花意,何不怜臣心?”

      玩到兴起早已忘记使命的人喜滋滋地换了个新的漂亮花朵,呆呆地问:“臣心为何?”

      远处来寻探花使的人已渐渐显露了身影,池照按住长嬴的手将这朵花簪好。她本就姿容姝丽可堪天人,此时站起身来既见月光流转,又有华灯翩跹,曲江宴的繁华距离两个躲起来的人多么遥远,可人世的光芒却永不停歇。

      池照一双眼长眉入鬓、凤眸含笑,琥珀色瞳孔中流光浅浅,虽不见落花拂肩,犹然显四时之春。

      太子詹事从容起身道:“报君黄金台上意。”

      什么?

      殿下大为吃惊,带着余下的花朵急匆匆交付使命。

      池照总是在说好玄奥好玄奥的东西。

      明通年间天子尤好秋狩,每逢此时,素喜射猎的萧长嬴却并不与众人争夺头名的荣誉。上林苑中结驷千乘,旌旗蔽日,萧长嬴心甘情愿背负长弓,驱使她的马儿环绕在池照身侧。

      树影幽幽,清流缓缓,天地的喧哗聚散都成远处绵延的波涛,萧长嬴只与池照做两匹骏马漫步的余音。

      她那么爱热闹的年纪。

      马蹄踩过枯叶,林中千百年的厚重也化作一种向上的清幽,一切如云似雾,池照呵出一口气偏头去看长嬴,太子神采奕奕,并不为两个人异于旁人的独处生出寂寥,她指着树杈间跃动的云雀叽叽喳喳。

      “池照,你看这小鸟好活泼!”

      池照凝眸望她。

      其实池照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对待这个孩子,对待一颗赤忱的心。富贵人家的随手施与何其简单,困境之人的守望相助合情合理,可是如果从信王府、东宫,到日后统御天下的帝王,萧长嬴始终保有这样的真心呢?

      十七岁,皇帝从困顿中走出,正光三年亲征前重开秋狩。天子理应一马当先,她不再能陪池照度过一个清幽的早上了。翡国公倒是不为这样的独处感到寂寞,她在营帐外悠然而立,皇帝却匆匆跑来。

      她腰佩长剑,拉着她的袖袍严肃脸要她发誓,池照心下好笑,却也只能问:“陛下要臣起誓什么?”

      皇帝说:“你要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许与长嬴割袍断义。”

      池照微微挑了眉。

      她顺从了皇帝的要求,而天子抿着唇,在金吾卫奔走亦或篝火搭建的杂音中取出剑来,轻轻地割去了她绯红官袍的一缕。

      皇帝松了口气。

      织染署的绣娘一同动工的龙袍与官袍上下叠加,金与红映照出一种别样的色彩,池照安静垂眸,看到陛下将这缕红丝带紧紧缠绕在自己腕间。

      秋日晴空万里、马踏清霄,天子翻身上马,与群臣同向林中。四海内珍禽遍地,鸣镝划破长空,湛蓝色的穹野时时传来振奋的欢呼。

      池照于营帐外仰望山巅,见绿丝绦上游走过矫健的影,眸光中越来越小的人没金饮羽、弯弓必中,天下英才不过侧翼陪衬,百兽之王亦作箭下亡魂。

      某一瞬间皇帝忽然勒马回身,高举长弓回眸一笑。少年君王意气风发,四海之内人人都高呼圣人的功名,可是皇帝奋力挥手,腕间红丝带飘飘荡荡。

      “池照!我们赢了!”

      什么啊,其实这么远的距离,池照根本看不清萧长嬴的唇齿。

      可是她亦然微笑,由衷欢喜。

      ……

      正光五年,司农寺上奏天子,称官署中培育出一种可使粮产翻倍的作物,又有打通西域所带来的其余果蔬异种改良。农者国之大事,农事兴则国家兴,这批在长安别苑小范围试种的作物很快经由官署层层分发,到达各州官员的手中。

      今年试种,明年推广,九州各地都划分了试验的区域,如果成效见好,待到来年就是秋收万粟。倘若公私仓廪都可以稻米流脂,岂不是距离当年信州大雪中的愿景更近一步?

      萧长嬴彼时愤恨于后主的无动于衷,而池照亲自带她将冬衣披在民众的肩头。

      “皇帝为什么不管信州呢?信州不同样是天子的领土吗?”长嬴懵懂地问。

      池照并没有与她讲什么阴私勾当长篇大论,她只是肃目道:“因此不若自身做天子。”

      “殿下今日是世子,一城之力终有尽,倘若来日坐金銮,九州富庶何其多。信州府库不丰,故而即使开仓赈粮亦或赶制新衣,都只不过杯水车薪,远远不及受灾人数。但倘若成为皇帝——”

      萧长嬴好奇地睁大眼,她以为她要说的无非与旁人口中的天子一模一样,譬如征召九州的徭役、享有万民的供奉,可是池照说“到那时,殿下就可以使四海齐心,为人人都添做一件新衣。”

      年幼的人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汹涌澎湃的脉动。

      池照将她的心带到山川湖海,她曾将信州枯燥的黑白两色称为万里雄关,如今又视这个孱弱的孩童为圣明君王。

      池照将要带她走到怎样一条路上?

      正光五年秋,皇帝于幽冀水患后下令修建的堤坝与河渠工程竣工,大夏律法重修,上下效力革新,朝堂风气为之一肃。奔涌的江河为帝国的沃土改道分流,天子的意志享有无上的荣光。

      池照为陛下铸剑湛卢,古文说剑称世有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燕溪齐岱不过天子锋锷,阴阳春秋以为圣主行则,浮云地纪只作剑下飞光。

      四海既平、河清海晏,二十年乱象从此焕然一新,而今岂不见治世乎!

      池照腰佩纯钧,亲手为陛下呈剑于身侧。丹凤楼门阁巍巍,她后退一步,如诸侯望天子、臣下佐君王,仰望她忠诚侍奉的圣主。

      丹凤楼下旌旗蔽日,官与民悉作皇帝脚下的尘土,人群的呼声由北海行至南疆,从高山飞跃溪涧。苍天!你今日也要睁眼做人皇的辉光!

      湛蓝苍穹洒下晴朗的金光,十六卫大将军分立丹凤门两侧,鱼鳞甲上金华流转,兵士举剑戟肃穆而立。朱紫青绿,官服的颜色化作匍匐的浪潮向外涌去,褐衣万民都成为浪潮的一部分。

      丹凤楼上仅有皇帝与相国二人,池照呈剑于身,意欲随群臣俯身跪地,可皇帝抓住了那把剑,也抓住了她的手。

      萧长嬴高举湛卢,明亮的黄与耀目的红死死纠缠,长风吹得旌旗猎猎,大明宫前无数人俯首称臣,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

      耳畔是千千万人振声齐呼的音浪,山川湖海为之震荡,池照怔怔看向天子,而长嬴回眸含笑,一双眼灿若繁星。

      昔日圣天子,今作冢中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天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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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高估了我打通情节的能力,今天实在写不完了,我争取大家睡醒之前搞定。 实在是抱歉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