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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恨 面目全非 ...


  •   萧长嬴其实不恨池照,她只有点埋怨她自己。

      十八岁她们在蓬莱宫彻夜相拥,池照轻轻地吻在她的眼睛,萧长嬴不可抑制地感到欢喜。

      月下流波清浅,长嬴从温泉池中走出,情不自禁向池照连行七步。

      池照只含笑看她。

      心上人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萧长嬴怔怔地看她,琥珀色的池塘倒映着细碎月光,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造物主和世上其余的人到底知不知道,倘若一双沉静的眼在你面前长久地漾着浅浅的曦光,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某种因你而起的爱意。

      池照,你因天上的月光而流露欢喜,还是因为你眼前这个渺小的我?

      远处白玉一样的人喟叹一声,她说为了陛下。

      上苍,萧长嬴情不自禁走这七步,怦然心动的七步,快或慢的七步,耳尖漫延起红意的七步,紧张而难免羞怯的七步。她们分明已在温泉池做尽了亲密的事,拥抱、亲吻,彼此的手抚摸在腰间极尽缠绵,可长嬴还是要为走到池照面前感到一阵羞赧。

      池照,她的心在念着这个名字,她的神魂已为此飘然物外,她整个人都晕乎乎地开口,她说“池照,我、我这是怎么了啊?”

      池照莞尔一笑。

      “陛下对臣动心,情难自禁向臣而来。”

      动、动心?她当然知道是动心呀,萧长嬴的胸腔分明已被某种充盈而醉人的物质填满了,她想池照怎么忽然这么笨啊,自己想问的分明是:“池照,那你为什么不动啊?”

      你一点也不走向我,你有没有对我动心?

      池照还在笑,她微微偏了点头看她,笑意中藏着一点坏,“可是臣没有对陛下动心,自然无需向前。”

      池照!

      十八岁的长嬴有点着急,她紧张地去看池照,她竟然还敢在她好不容易走近的时候后退一步!

      池照怎么这样坏,萧长嬴苦恼地想,可是温泉池距离更衣的地方如此之近,整片空间早已被潮湿的水汽与彼此身周弥漫的浅香包围,池照分明无处可退。

      这是朕的蓬莱,长嬴因而振作起来,决心继续向前。

      可是池照连进数步,自己走了过来。

      她也许在笑话她的胡思乱想,笑话她幼稚而梦幻的旖旎心事,池照方才披上的中衣在寥寥数步中很快脱落,细腻的肩颈流露出来,池照抱住长嬴闷闷地笑,紧密相拥的胸膛沉醉在同一种跃动当中。

      “陛下,”池照轻声叫她,长嬴看不到她的眼睛了,但是对方的呼吸拂过耳畔,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觉得池照眼中一定流露着与自己同等的情意。

      也许池照会比她的爱更加浓烈。

      蓬莱宫彻夜燃灯,飞檐下星月流转,池照拥着萧长嬴步步后退,她们的发尾彼此纠葛,命运无法分离。

      长嬴在池照怀中一时沉醉一时挣扎,如果按照方才的说法,感情的事是不可以后退的,萧长嬴不愿意后退,可是池照偏过头来吻在她的颈侧,她说陛下,臣想要再来一次。

      什、什么?

      两道身影跌入夜的深渊。

      ……

      池照有时也会带她去床上。

      她总穿齐整的衣服,即使沐浴出来也必然要束一条衣带,萧长嬴有时不大能明白,但是池照躺在床上歪头看她,乌发雪肤、眉眼清浅,她摊开手,轻声喟叹她的名字,有时是陛下,有时是长嬴。

      萧长嬴的面容渐渐烧起一团火。

      龙床的帷幔缓缓飘荡,长嬴抿着唇,小心翼翼去揪池照的衣带,她少年习武、力能弯弓,昔年万军从中取敌首级犹然稳稳当当,如今却显得怯而犹豫。

      池照就摩挲她的手。

      池照实在是坏,长嬴怔怔地去看她,看她对她招手,长嬴便攥着手里的衣带懵懂地探身过去,她跪坐在池照身侧,这样的动作有些吃力,池照又用手去拥抱她,两具身躯顷刻跌做一团,彼此的心同样滚烫。

      池照侧头吻在她的颊侧,她眸光如水,轻声问:“陛下何不为臣宽衣解带?”

      宽衣解带。

      萧长嬴实在是喜欢池照,喜欢是一颗心甜蜜满溢容不下旁物,喜欢到一颗心、一双眼、以及过去所有乏善可陈的人生都因池照而流光溢彩。池照、池照,萧长嬴好想亲亲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唇齿,萧长嬴好喜欢好喜欢池照。

      那池照呢?

      池照有没有喜欢长嬴?池照的眼睛、池照的心,池照的人生有没有填满了长嬴的痕迹?

      池照不说话,但她亲亲萧长嬴的嘴巴。

      一颗心实在是欢呼雀跃。

      ……

      前人谈及恩爱,譬如青山簇拥流水,长空容纳飞鸟,寒潭栖居游鱼。萧长嬴每每想到池照,却恨不能同流水绕青山,飞鸟过长空,游鱼跃寒潭一样紧紧跟随在她身边。

      池照池照,你来做巍峨的山、广博的天、岿然不动的流水,做山川万物、风霜雨雪,我来做天地万象中奔流不息的群星,做你一个人身边叽叽喳喳的小鸟。

      池照池照,萧长嬴只需要围绕在池照身边就能感到满溢而出的幸福美满,池照池照,我们可不可以永生永世不分离?

      可是呀长嬴,你已经成为天地的太阳。

      世上谁能离得开太阳?

      十八岁的萧长嬴总为池照陷入恍神的心旌摇曳,她们在书房独处,长嬴忽然莫名地不好意思,池照为她递过一方锦帕,她无奈而纵容地说:“陛下~”

      陛下呀陛下,长嬴呀长嬴。

      你呀你。

      萧长嬴一颗心情不自禁胡乱作响,她想将来她们一定要一起散步,大明宫的夜晚流淌着静谧的月华,月光如水亦如纱,鹅卵石小径上一定处处跃动着这样清凉而朦胧的乐章。

      萧长嬴要与池照散步,她希望倒着走,这样可以紧紧注视着池照,可是是否行为太过轻佻?显得危险而不庄重。池照会不会皱眉?那么只好正步向前,长嬴渴望去牵池照的手,她要轻轻地伸手去触碰池照的衣袖,隔着一层薄纱用指尖点点池照的掌心,她要偷偷去看月光下池照温柔如水的神色。

      池照,你会不会轻笑,会不会坦然地伸出手握住长嬴?

      池照,你要不要和我散步,要不要牵我的手?

      池照,不要将你的手藏在袖中,不要将你的心蜷在骨下,萧长嬴觉得自己好脆弱,她想她一定会为池照的躲藏感到难过。池照,你不要叫长嬴伤心呀,萧长嬴明明有一千句一万句喜欢渴望从心田喷涌而出。

      如果心上人近在咫尺,那么任是谁的心脏都会化作一只怦怦跳的小鸟,长嬴傻傻地看着池照。

      池照摸摸她的头,她说陛下呀。

      池照呀。

      ……

      池照给她写信。

      昔年皇帝亲征乌桓,大军秋日离开长安,不久中秋将至,八月十五天下团圆,萧长嬴在军帐中收到了池照提前寄出的信。

      北地苍茫辽阔,深蓝色的天穹上繁星闪烁,池照于信中提到长安,她写“明宫日月,愿与君同。”

      另附简画一张。

      萧长嬴轻轻地展开,太液池波光粼粼,长空悬月,如见瑶台。纸上只黑白二色,又不过寥寥数笔,却觉月白风清、眉目舒展。

      萧长嬴好奇问池照,“已见长安月,不见长安日。明宫之日,今在何方?”

      池照再附简画一张。

      彼时大军已行至前线,皇帝在战火中打开了这封书信,见此画与上一张极其相似,唯独月已为弦月,太液池残荷枯败,宫阙之间站有两个小人,一人戴冠、一人持剑,作画的人借跃出水面的一尾游鱼将人的视线引至旁处。

      此附小字四个:“此为日月。”

      池照总是给她写信。

      从前她们朝夕相处,少有需要写信的时候,后来皇帝亲征乌桓,池照也只是随例行公文偶尔附信一张。她写信时的语气总是很平淡,寥寥数语,有时提到朝臣之间的不合,有时又仅仅是大明宫中的一草一木,要很有兴致的时候,才会提笔在纸上做些逾矩的画。

      萧长嬴喜欢她的种种情态。

      譬如某日池照在信上画云,一朵白云、一朵乌云。晴空自然觉天朗气清,乌云却恐生忐忑不安,长嬴连忙写信去问,池照回信说:“朝政事毕,见此云阴晴不定,颇觉有趣。”

      萧长嬴于是感到非常高兴。

      池照是只写这一两句话的,公文反倒事无巨细,可是长嬴立刻便想到池照是如何走出政事堂仰望天穹,又如何在一众严肃的公卿当中负手而立,神游天外。

      原来大明宫竟也这样地好玩。

      譬如某日长安来的书信鼓鼓囊囊,倘若是冬日,那驿使随信附着的竹筒便盛着一捧雪。当然,路途遥远,它已化作了一汪春水。

      萧长嬴拆开书信来看,见池照写“长安今日落雪,臣以白雪融墨,为陛下写此书信。年关将至,愿陛下闻此雪信,早日凯旋。”

      一颗心竟也能变得如此柔软,所有那些过去朦胧的依恋或思念,全都像是随信的新雪一般化作了春水,情窦初开的人懵懂地低下头去,只觉胸腔酸涩而柔软。

      萧长嬴以同样的办法回信一封,大军连日告捷,皇帝因而兴致勃勃提笔道:“不日即取乌桓王首级,届时随信附上。”

      池照回信时委婉道:“臣无需此血。”

      好吧。

      一年有四季,有冬当然也有春,等到长安春意朦胧的时候,倘若信封还是鼓鼓囊囊,那随信便必然附着一支春柳。

      萧长嬴急匆匆地拆开,当中却只白纸一张、墨痕两个,池照极潇洒地写了“折柳”二字,除此之外竟再无其它。

      时人折柳送别,久侯君归,池照折这一支春柳,是希望她早日回京吗?这是京郊灞桥的柳枝,还是朱雀街相国府外的柳枝,亦或大明宫?池照走到哪里选择了它,池照写信的时候在想什么,这只是春意盎然时的一种分享,还是某种隐秘的等候,池照怎么只写了两个字?

      为着这一句话,长嬴翻来覆去地看那一封信,信上只此二字,烛光下也无显隐之分,并不是什么密信。萧长嬴只好对着柳条发呆,她在夜间辗转反侧,梦中一树春柳。

      池照玩弄一个人的心。

      萧长嬴与池照之间关于信的交流此前并不频繁,尤其班师回朝之后,彼此仿佛已经失去了距离的契机。可是皇帝很快借口宫阙凄冷宫墙遥远,缠着池照要她继续写信。

      池照答应了。

      她们的感情渐渐升温,池照的信也越来越认真,萧长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信笺不必每每用同一种素净的纸,上面可以绘有山川湖海五光十色。

      是池照亲笔为她画的。

      萧长嬴很珍惜这些信。

      她珍惜信上的青山与飞鸟,更珍惜作画的池照。池照总是很擅长各种事情,她有取之不尽的才华,少年时萧长嬴在她身侧读书,听她为她讲解经义,古今之事信手拈来,不由崇拜道:“池照,我长大后可以成为你这么厉害的人吗?”

      池照温声说:“殿下会成为你自己。”

      可是作为自己来说,萧长嬴要比池照逊色好多。

      她总是不够坚强也不够勇敢,遇事时会有不必要的仁慈心软,她有时会害怕到想哭、想要回头,尽管回头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萧长嬴怎么总是这样?读书时想要偷懒,练武时也常常撒娇,她总是很习惯逃避,可是逃避并不能带来一切。

      池照并不常常在她的身边。

      如果她是池照就好了。

      如果她是池照,譬如信州落下苍茫大雪那一夜的池照,阿娘领军在外,留守的兵营将要哗变,是池照带她马踏长街,雪夜疾驰解决了这一事端。池照教她弯弓,箭矢晕染开背信之人的血,雪夜当然黯淡,雾蒙蒙飘散着浮埃,可是池照的斗篷足以为她抵挡一切,萧长嬴一点也不害怕血与火的悲歌,她抬头时只需看到池照凌厉又灿若繁星的双眼。

      池照还会用斗篷拢住她冰凉的手,她给她掖一掖衣角,回去的路上万籁俱寂,苍茫的高山与呼啸的风雪也只能作耳畔的陪衬,池照微微低头点在她的发顶,她说离开时吩咐人准备了她喜欢的糖糕。

      “一切都刚刚好,殿下。”

      池照的声音温柔地笼罩在四周,这东西做起来极其繁琐,可城郊大营一来一回,时间居然掐得刚刚好。因此那一夜萧长嬴并没有做噩梦,梦中是新鲜出炉的糖糕和无所不能的池照。

      如果她是池照就好了。

      少年时明宫宫变,池照与长嬴初入京城,暂居长街府邸,手中仅有母亲给予的半块虎符可以倚仗。池照把她们留在她的身边,自己只带了很少的人离开。

      王府甲胄森冷,雨夜重重飞花,池照孤身仗剑,刃面惊起无数寒光。

      大明宫盘踞着贪婪的恶影,池照亲身持弩射杀罪人,那一夜丹凤楼下血色映火,池照在她面前所流露的一切却仅仅是沐浴后的柔软衣袍。

      寅时三刻惊雷不复,雨幕渐小,萧长嬴坐在床前,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甲胄碰撞之声,随后有人低声交流。一刻钟的寂静过后,池照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身上没有沾染任何剑与火的霜痕,池照周身极尽柔软,皮肤犹带一点热水的滚烫,她向她张开怀抱,温声问:“殿下今日可要臣作陪?”

      萧长嬴扑到她的怀中。

      及长后母亲身死,新任天子尚不能完全撑得起冠冕的重量,她在大慈恩寺寻找平复梦魇的办法,池照风尘仆仆自燕地而来,为她带来了仇人的头颅。宗王即使重罪,也当保有全尸,可池照使燕王自刎,自然能为她带来这样的礼物。

      她没有指责她的懦弱不堪,萧长嬴回头时看到池照逆光时悲悯平静的面容,她搀扶起她年幼弱小的身躯,俯身为她拍去膝上的浮尘。

      池照正色道:“终臣一生,绝不使陛下再有俯身下拜的一天。”

      池照,年轻的帝王独坐太液池边,一连揪了十八片花瓣掷向水中。湖面涟漪骤起,风过明宫,花落池中,从来流水飘零去,天地万象并不能解决人心的愁绪。

      大明宫仅此一人。

      皇帝屏退了所有的侍从,池照在紫宸殿寻不到人,一路辗转过来,看了她很久。

      十八片花瓣总有扔完的时候,池照的脚步轻轻地停在她身后,在长嬴丢出最后一片之前,池照垂眸看她,开口说:“喜欢。”

      什么?

      萧长嬴倏忽抬头。

      民间古有问心之法,以为随手择花,一花一答案,落花掷流水,花尽时即是天地自然的指示。人们常常借此问情,而十八瓣桃花飘零而去,池照说喜欢。

      萧长嬴的鼻间有一点酸。

      池照当然是很好的人,可是萧长嬴并不能让她喜欢。

      其实皇帝今日独守大明宫,并不全然为情所困。北征乌桓当然大捷,这当中足够人拥有很多,也足够人失去很多。

      从前与阿娘莫逆相交的宁远将军言溪随行军中,信州军大多参与了这场征伐世仇的战争,萧长嬴很熟悉她们,而熟悉意味着不能接受的死亡。

      长嬴既已为天子,言溪也升任云麾将军,独领一军。她们在军营中相处,皇帝收到了长安的来信,神色难掩欢欣,言溪因而一时无奈一时正色道:“陛下,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皇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在昔日长辈面前,少年天子端正神色,十万个严肃认真地看着例行公文。烛灯在书案前投出昏黄的影,曾经看着长嬴长大的人不由叹了口气。

      陛下还是个孩子呢。

      昔年她曾频繁出入信王府,为在校场演练兵马的萧长策压阵,小小的长嬴便总爱围着所有人跑,她一双眼激动而崇拜,亮晶晶地仰望着所有这些大人。

      陛下自小就不大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譬如此时皇帝虽然在看公文,眼角余光却总按捺不住地频频瞥向另一侧。譬如她甫一告退,皇帝矜持地点过头后便迫不及待想要伸手——

      营帐上倒映的烛火飘了一飘,其上暗影分明,将匆匆拿起书信的人出卖得干干净净。

      “陛下——”

      皇帝吓了一跳,按住书信严肃脸看她。言溪因而忍笑指了指营帐,“此烛光似是有些分明。”

      !

      长嬴几乎恼羞成怒。

      十七岁的萧长嬴自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年轻的君王距离拓土之功、平复世仇仅有一步之遥,而由北地眺望长安、眺望万里山河,萧长嬴又同时拥有池照和姐姐的牵挂。

      皇帝在书信中细细讲了自己的窘迫,又写大军不日将直捣王庭,萧长嬴意气风发地说“将取乌桓王首级一观”。

      可是,战争啊,皇帝在北风肃肃中窥得一片死伤,白草卷新血,旧日恢宏的王庭已作残骸,天子行辕入城,垂眸看到了万民的血。

      云麾将军言溪死了,她所率左翼遭到敌军殊死反扑,传信兵匆匆来报,将军不幸身中流矢,死前欲见陛下一面。

      皇帝听到她呢喃的“陛下”,将死之人气息衰败,后半句或许是亡魂崇高的期许,可萧长嬴努力去看,也只能从她眼中看到温柔慈爱。

      阿娘昔日死于军中,长嬴与姐姐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是否那时狂风呜咽,她眼中亦然如此情态?

      萧长嬴其实有一点想念池照。

      想念家。

      乌桓王既死,麾下各部悉作鸟雀散,大军折返途中偶遇一队流窜的敌军,皇帝恰在阵前,闻言弯弓欲射。

      草原上的太阳怎么能拖拽出如此靡丽的残红,白茫茫草杆上趴伏着一些狼狈吞咽的身影,旁边散落着零星瘦马。

      天子六军在枯败的海中掀起一阵阵波涛,乌桓与大夏百年纠葛,人人的心中都蓄有一种仇恨。尤其北地数十年来饱经战火,深陷苦海脱身不得,阿娘为此身亡,姐姐为此断腿,皇帝与乌桓有血海深仇,恨不能痛饮仇血,又怎会轻言放过?

      她既已弯弓,六军面前便无失误,箭羽铿锵,没敌三寸犹然嗡鸣,如人饮血、剑磨骨,多少恨,全在此中。

      这群流窜的敌兵大多早早心存死志,否则不会在听到万马奔腾之音骤至时选择留下。

      留下就只能等死,躺倒在故土上的人只做重复的咀嚼,残兵败将身无果腹之物,她们数日不曾进食,如今实在受不住选择啃草,口齿俱已流血。春天不能融化的草杆在温暖的口腔中同样不能融化,诡异的饱腹感与麻木的疼痛相互交杂,残阳如血,长生天上只盘旋过秃鹫的影。

      鲜血融化了春草。

      三五岁时,萧长嬴与姐姐受困战火、藏身村户时见到的也是这样一番景象。农人新种的庄稼初初起了个苗就被践踏,茅屋坍塌,火光冲天,乌桓人戏谑的杂音卷过一片哀鸿。

      姐姐持刀守门,长嬴趴在她的肩上,哭泣之前看到了瓦瓮中冒出的小小脑袋。

      农人家的孤女被她的两位母亲藏得很好,她已饿得身形干瘦,骨架上勉强撑起一层薄皮,却始终听从家人的话没有走出院门。三个孩子最终一同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一夜,谁都没有提起门外乌桓人纵马时留下的蜿蜒的血痕。

      黑暗总是漫长的。

      信州军汇合后很快反扑过来,刀滚着刀,头叠着头,村子里的尸体又覆盖了一层新的面容,这儿不再有刺耳的嬉笑了,可是已经死亡的人却无法复活。

      信州时常处于这样的疲态。

      阿娘答应要给那个孩子寻找一个很好的归宿,她只比长嬴大一点点,干枯的头发卷着草屑,黑漆漆的眼里滚着浓浓的泪。过去一天一夜中,萧长嬴一边抓着姐姐的手给自己壮胆,一边要探过身去拍拍这个孩子的手,鼓励她像自己一样勇敢。薄木板门后的世界空空荡荡,几个小脑袋凑成一圈,以为人的体温能够温暖全世界。

      可是终究要分别。

      信州军时常有失去亲人的士兵要收留孤儿,千百代来所有人的恨意从累累白骨中积聚,口齿不清的女孩说不清自己的名字,分别时急着要揪下脖子里的虎牙项链送给长嬴。小孩子拒绝了,她前些时日读书,刚刚学到“君子不夺人所好”,于是只好老成而憋着泪地抱一抱,长嬴还是忍不住哭着说,将来会以虎牙相认。

      虎牙说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话本上的故事不总是这样么,故友相逢、潇洒一笑,天涯海角都沦为人与人的陪衬,可为什么这项链会出现在乌桓人的手中?

      皇帝的第九支箭为此久久不能射出。

      远处受惊的马尥着蹶子,干枯黯淡的皮毛写满了惊惶。有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的人试图翻身上马,逃离出去,都被两翼的轻骑逐一射杀。

      草原已经成为天子的围场,鸣镝与哀鸿之音往来穿梭,百十来个敌军很快消亡得寥寥无几。最先惊醒过来的人竭力奔逃,仿佛要跃出遥远的天际,她半身都沐浴着同伴的鲜血,因而乌黑的发呈现出一种乌桓王直系方有的血红,太阳将要完全地坠落了,人们在辽阔的山与草原中听到了某种濒死的哀鸣。

      原来乌桓人也会发出这样短促的尖叫。

      随行的侍从见天子久不出手,立刻驱马过来低声谏言,又或给了皇帝一个台阶,“陛下,臣观此部衣甲,似是乌桓王亲卫,领军将军该是她的直系血亲。陛下倘若有意,不妨留她一个活口,将来无论设饵逼供还是受降封赏、以示天恩,都有其用。”

      设饵逼供、受降封赏,无数人的尸身在天子眼前重重叠叠,她仿佛又看到姐姐断腿后强颜欢笑的面容,看到阿娘漆黑的棺椁,看到信州十七县中遍地的哀鸿,以及年少时的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眼泪。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大脑,迫使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皇帝目眦欲裂地瞪大眼,第九支箭射向了太阳。

      太阳,乌桓与大夏共有的太阳,萧长嬴很快平复心绪,重新弯弓搭箭,将最后一支箭矢对准了远处人的头颅。

      是杀是抢是本人都已经不重要,皇帝不准备留下任何活口。箭在弦上,唯有仇雠,天子冷静地射出了第十支箭矢。

      离弦之箭在长空唤起悲鸣,它们一前一后,流向天与地的四方。远处从隐约听到“陛下”二字就勒马回身的乌桓王女仰望天穹,为大夏皇帝射向苍穹的那一箭哈哈大笑。

      她奔走时尚且护着颈边项链,此时纵马回身,却已浑不在意。

      狂风最后一次席卷过草原,乌桓王的幼女萨赫娜半身沐浴着鲜血,纵马奔驰向了同一种颜色的太阳。

      萨赫娜逐日而死,死前见到了长生天称颂的澄明的太阳。

      皇帝垂下了她的手,大军碾压过了这片埋骨之地。

      ……

      池照在太液池边听长嬴讲起这段往事。

      原来不是为了问情,池照别开眼去,认认真真听。

      亲人的离去当然让人倍感痛苦惋惜,故交的反目又仿佛难免心生复杂,萧长嬴说一段停一段,自己也不能知道在表述什么。

      又渴望从池照那里得到什么。

      皇帝窘迫地攥了攥手,讲清楚一件事有时需要理智与思考,而长嬴又总是这样地不聪明——她不可避免地低下头去,想到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为这些感到伤怀,因为一路走来人们只在称颂她的功业,赞扬她宏大的武功,因为……

      池照没有让她的第二个因为逐渐成型。

      她蹲在她的身边,耐心地用手帕擦过长嬴流有花汁的手,池照的手总是比长嬴微凉一些,此时上下相叠,皇帝在这种近乎于流水的凉意中逐渐感受到了安宁。

      长嬴,十八岁的萧长嬴,池照垂眸看她,她没有讲那样多的道理、那样多的感同身受,池照只是轻轻握着萧长嬴的手,她问她“池边风凉,陛下要不要与臣同去蓬莱?”

      那么便只好去了。

      萧长嬴本来也是个无处可归的家伙,她给姐姐写信,兴致满满地邀请她久留长安,她们总该团聚了吧,长嬴满怀期许。

      她在长安划了一大片府邸,又想姐姐也许更喜欢和她住在一起,那么可以在蓬莱宫的后面新起一座大殿,萧长嬴努力琢磨着姐姐的喜好,最终却只等到了一封轻飘飘的回信。

      其实姐姐写了很多很多话,语气用词甚至要更加温柔更加小心翼翼,可是长嬴忍着泪看到拒绝那一页,便已经看不下去其它。

      姐姐没有写明原因,萧长嬴就连解决阻挠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皇帝有时很痛恨自己这样胡思乱想的脑袋,所有的事情翻来覆去搅弄着她的心神,她仍旧闷着头向前走,有时很想轻轻地踢走一块石子。

      如同踢走一颗凡心。

      萧长嬴抬起头来去看池照,她想到她在太液池边垂眸时眸光澄澈,温柔似水,她想到她写给她的信越来越认真,湖光山色中总是并肩栖息着两只飞鸟,池照也许对她有一点垂怜的,长嬴可怜地想。

      蓬莱宫收受信件的匣子一天天充盈起来,可那里也同样掺杂了许多密信。

      池照的饮食起居,池照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皇帝从来没有派遣暗卫监视池照,她询问她,而眸光清浅的人只是叹气,她说陛下应该监视臣的。

      密信的内容忽厚忽薄,关于池照的把柄、池照的不堪,也许还关于许许多多的一切。

      萧长嬴打开来看过一点,只觉业火焚身,痛苦不堪。掌控一个人的弱点才能掌控爱吗,长嬴怔怔地看着池照,有时如溺水之人遇到温暖的火,有时如取栗之人看到滚烫的伤。

      池照无动于衷。

      正光四年以来,朝臣逐渐觉得皇帝与相国举止过密,她们相继谏言她或可与池照成婚,立她为后。

      萧长嬴当然感到开心,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奏折,然而其上众说纷纭,人们劝说她成婚的理由是可以借机约束相国,幽禁宫中,由皇帝逐渐掌控她的一切。反对的人则说相国势大,帝后成婚恐生侵吞之举。

      皇帝感到遍体生寒。

      母亲是否曾经遭遇这样的事情?阿娘久在北地军中,是否亦然有此忧虑?由长安一路呼啸到塞北关山的风雪曾经掩埋过两颗跳动的真心吗?萧长嬴急匆匆去找池照,她不敢与她谈及成婚,故而以其余奏折相对,而池照俯身叩拜,要和她谈论君臣。

      池照!

      萧长嬴不能在她面前停止流泪。

      一切恩爱有如梦幻泡影,也许昔日蓬莱宫中,池照眼眸中倒映的确实是天上的月华,是萧长嬴擅自以为是爱。

      池照少年艰辛,经文纬武饱尝风雨,打得头破血流才有如今地位,是为了有朝一日束手就擒困在她这个不劳而获之人的身边吗?

      池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平生最痛恨旁人斥她鹰犬走狗,昔年为此诛杀河间宗亲六十七人,是为了如今让群臣以此为乐,向皇帝上奏时极尽此言的吗?

      萧长嬴平时表现出的爱是真是假?是否天子之爱永如镜中花水中月,极尽虚伪与剥夺?否则这群人为什么要自以为揣摩圣心,写出这样轻视池照轻视她的奏章?池照又为什么不杀了她们?

      皇位上的荆棘贯穿了萧长嬴赤忱跳动的心脏,她恨得牙齿颤颤、两颊发酸。

      对自己,无比厌恶。

      皇帝第一次动用暗金吾,是为了网罗罪名,将奏章上写过对池照大不敬之言的人悉数问斩。东西坊市悬刀之下迸溅的鲜血能不能堵住她们的嘴?

      皇帝愤恨地注视着奏章上的白纸黑字,又忽然跌入了无边的空虚与寂寞。

      池照,萧长嬴流着泪想念这个人。

      曾经她们在信州风雪亦或长安大雨中紧密相拥,年少的长嬴总幻想池照可以做无所不能的神仙,她当然喜欢这样的池照,喜欢千变万化的池照、能够提供庇护的池照,可是池照轻轻摸摸她的头喟叹一声,她说殿下——

      “池照并不是为了谁的喜欢而存在的人啊。”

      池照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野心,池照才兼文武,有能力有气魄登顶至尊,池照只比她少一身萧氏宗亲的骨血,却要跪在她的身前。

      目盲以后,皇帝时常啜泣不止,池照总跪在她的身侧,她去握她冰凉的手,担忧地问陛下是否刺痛难忍?

      骨的痛、肉的痛,舍去我一身皮肉骨血的疼痛怎么能比得上这颗心?失明以来数百个昼夜,池照每逢面圣,必然双膝下跪,萧长嬴一再拉她起来,池照下次依旧如此。

      池照为什么要这么下跪?

      长嬴问池照,我坠马是天水池氏做的吗?池照仓惶说不是。

      萧长嬴当然知道不是,她还知道池照在她出事以后查的第一批人就是天水官僚,她惩处了很多人,池照担心这是因她而起的祸端,而如今无数个日夜查来查去,仍旧毫无线索。

      也许当真是天意。

      上苍要折磨我,池照又为什么要心生愧疚,长久地跪在她的身侧呢?萧长嬴不喜欢这样上下俯视的姿态,更不喜欢屈膝臣服的池照,她喜欢一往无前的池照、意气风发的池照,喜欢过去千百个日夜与她并肩而立的池照,可是池照总是闷闷地不说话。

      萧长嬴知道目盲以来她时常记忆受损,一遍遍重复着从前的举止,长嬴是困在漩涡中的游魂,池照是纵身入水的疯子,蓬莱宫一遍遍上演着日复一日的苦痛与挣扎,皇帝清醒时怔怔独坐,池照,萧长嬴好想轻轻地吻在她的心前。

      可是好恶心、好恶心,一旦想到因为这一身骨血,什么都做不了的懦夫就贪婪地窃据了一切成果,姐姐要为她拼尽全力直至断腿,池照要为她呕心沥血粉身碎骨,一想到从出生起千般罪孽万般不快,一想到皇位上恶鬼与白骨铺就的通途,萧长嬴就感到浑身发痒发痛——

      是否割舍我的血脉出身,丢弃我的皮肉骨血,就能做回崭新而纯粹的灵魂?是否姐姐可以不用断腿,池照可以不用饱受磋磨?如果她遇到英明的君王,她可以更早实现她的目标,如果她遇到一个健全的皇帝,她不用为了一个其余什么人日日苦痛!

      强烈的自我厌弃席卷了萧长嬴的内心,皇帝痛到极致时恨不能以头撞墙,她在蓬莱宫中持剑渴求自刎,池照的手夺过剑刃,血与发相互纠葛,池照厉声叫她的名字。

      “萧长嬴!”

      萧长嬴,皇帝因疼痛而浑浑噩噩的大脑忽然颇觉清醒,方才利剑划破了谁的身躯?殷红的鲜血与茫茫碎发能否充作彼此的婚房?

      长嬴想到目盲以来匣中不减反增的密信,忽然感到无比绝望。

      她问池照,“为什么还要写这些呢?掌控有你的把柄,就能让我感到心安吗?为什么不允许我写给你呢?”

      目盲以前,皇帝频频写给池照类似的书信,关于她手中握有的全部权势、关于虎符的藏匿以及所有暗中可用之人,皇帝剖心对她,遭到了池照委婉而坚定的拒绝。

      “陛下的事,不应当掌握在人臣手中。”

      那我写给谁?

      邀请姐姐回到长安的书信屡遭拒绝,希望能在池照身侧的请求也一再遭受回避,为什么她们可以对她毫无所求地付出,却不允许她稍稍流露同等的情谊呢?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萧长嬴就明白其实她是一个不应该降生的孩子。

      否则为什么身边的人要一再遭逢苦难?

      翡国公神仙玉骨、天人之姿,论及才华样貌,数万万人独占风流。昔年她在丹凤楼下眸光如炬,千里赴燕地敢逆生死,神州多少沃土留有她的传说,这样风华绝代的人跪在她面前,胆战心惊地为她倍感忧虑,萧长嬴会感到掺杂着痛苦的开心吗?

      会。

      好恶心好恶心,池照夺走她的剑,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向床榻走去,她单手还握有革带,上面早已束上了崭新的铃铛。“叮铃、叮铃”,耳畔玉石琳琅、铃铛作响,刺痛还在搅弄着人的神经,皇帝几乎要压不住胃部的灼烧与呕吐感。

      “池照,你摘了它,你摘了它,我不要这个铃铛。”

      池照居然能明白她的胡言乱语,她的手握得彼此都感受到了一丝痛苦,池照低声说:“臣心甘情愿。”

      可是池照那么骄傲的人,可是……萧长嬴忽然想要流泪,因为她发现皮肉下这颗肮脏的心脏如悬高崖,她一边为池照如今承受的一切感到难言的痛苦,一边又不可抑制地因池照的允诺心生微弱的欢喜。

      池照在乎她,对不对?可是萧长嬴竟然以池照的痛苦为乐。

      萧长嬴竟已成为这样龌龊的混账!

      皇帝几欲干呕。

      大明宫不曾有晚风送来,长嬴摸索着抓住这条革带,她面容既已落泪,唇齿也连带哽咽不清。“我来带,我来带,池照,”长嬴低声地啜泣,“你不要这个铃铛好不好,我来带。”

      陛下啊。

      池照抱着颤抖不已的长嬴,她们一同倒在宽广生冷的龙床之上,池照摸着长嬴的发,她说池照从来不因此感到痛苦。

      可是萧长嬴既已见不到如今的池照,骤闻此言,先想到的便只能是十八岁时慈悲漠然的池照。

      她那时也抚摸她的发,眼中不为天地万物生起波澜,池照平静地微笑,她说可是殿下,我并不是为了谁的喜欢而存在的人啊。

      是萧长嬴一直以来拼命索求的爱将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吗?

      对不起,我寡淡而黯然失色的为人不能使你交付爱,还要用尽肮脏的心思来逼迫你、诱导你。

      对不起,令你面目全非。

      萧长嬴拼命摸索着将革带束在自己的脖颈,冰冷的床榻终于晕染开人的体温,长嬴到这时才敢回抱池照,她咽下脑中的刺痛,埋首于池照颈侧低声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池照听清了,她沉默着低头去看陛下,天子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两只手只揪住了她小小一点衣角。

      此时距离十一月十七天子性命垂危,也仅剩七日光阴。长久的病痛将人消磨得形销骨立,尤其上次长达半月的昏睡之后,长嬴的身体几乎已成枯骨上黏连的一层单薄皮肉,任谁也知道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

      池照不得不加深这个让彼此都感到痛苦的怀抱。

      长嬴面容潮湿,不知流下的是谁人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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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高估了我打通情节的能力,今天实在写不完了,我争取大家睡醒之前搞定。 实在是抱歉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