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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爱 所有的忠诚 ...
正光六年秋,天子坠马,京畿戒严。
骁骑卫奉命巡视长安,池照亲自带兵抓获一批抗旨密谈之人。
月下树影森森,十余位陇右天水籍高官猝然抬头,看到斧钺刀戈之后池照明暗莫辨的脸。赶在有人出声之前,骁骑卫中有士卒上前堵住了她们的嘴。
昔日气势凌云的人官服上一片褶皱,麻绳在她们的手腕间紧紧捆缚牵连,一串一串、一晃一晃,长安今夜有多少或惊或怒的大人将要化作亡魂?宵禁之时,暗夜连天,要到次日午时,人们才能数清地上的头颅。
池照的手始终握在腰侧剑柄之上,前所未有地有耐心。
翌日天晴。
大明宫丹凤门外一片喧哗,此为宫城正门,昔日唯有天子即位、改元大赦等重典方在此举办,故而常常肃穆沉静,如今之闹,源于一场处决。
宫门历来只作廷杖之所,悬刀问斩则是东西坊市的责任。可池照不但将昨夜所抓一众官吏提到丹凤门前,还特意令群臣围观,骁骑卫剑戟相隔,地砖上洇染出一片血色。
十余人缚手而跪,口不能言,池照拔剑在手,垂眸问第一人,“你知道大宛马的习性吗?”
她身后站有两人,翰林齐书手捧圣旨,余下一位骁骑卫则迅速弯腰拔去第一人口中堵塞的粗布。
一夜过去,这位大人早已下颌脱落口不能合,骁骑卫手上用劲儿一托,便听这身形狼狈的官员即刻怒骂道:“池照,你乱臣……!”
人头落地。
丹凤门外何等宽广之地,百官虽聚于骁骑卫剑戟之外,不能听清场上人说些什么,但相国拔剑杀人的动作却看得一清二楚。
丹凤门外无诏弑杀同僚,天子权威何在,难道池照真要造反不成?!
齐书倒是神色从容,她跟在池照身后捧着一卷长长的圣旨,尚有闲心微微侧身躲开地上溅起的殷红。此时见人已一命呜呼,便翻开圣旨朗声念道:“御史大夫殷言律,广受贿赂、侵渔百姓,正光五年奉旨督查地方,收受金三千、银十万,今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你知道大宛马的习性吗?”
血色未干,池照手持长剑,走到第二人面前垂眸再问。
“池未……”
一剑封喉。
“尚书右丞池胤,结党营私、倾危社稷,十年来有负君恩……”
“你知道大宛马的习性吗?”
再问再答、再杀再念,血水流入砖缝,绯色官服洇开一片血红,丹凤门楼巍巍暗影投身于下,曜日西行,秋风肃肃,群臣于一派死寂中忽而感到不寒而栗。
杀到第六个人时,那人声嘶力竭道:“我知道!我知道!”
池照的剑于是架在她颈侧,平静重复:“你知道?”
“是,是,大宛马古之神骏……青骓、对,陛下昔日爱马青骓,便源自大宛,它、它品性温良,迅疾如电……”
“答非所问,”执剑的人轻声喟叹。
死不瞑目。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相国饶我!”
第七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上涕泪俱下,竭力叩首,池照踢开了她的肩膀,眸中更冷,竟毫不停留枭首而去。
“陛下饶我!陛下饶我!”,有人拼死转身向北叩首,哀声求道:“罪臣可为圣上与相国分忧,罪臣知道怎么答!”
死亡的阴影停顿了下来,剑身已浸染一片血红,冷冷地照出四方天地。
池照垂首问她,面如恶鬼阎罗,“你知道?”
“是,是,罪臣等违抗君命,私下相聚密谈,就是与……与大宛马相关!”那人慌乱地抬起头来,“对,与此事相关,她们密谋……密谋……”
“密谋什么?”相国眸中竟然含笑,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在旁人耳中如重千钧。
密谋什么?陛下重病是因坠马,青骓素来品性温良,如此意外必是人为。她们违抗君命私下相聚,本就是有罪之身,所谈若是还与马有关,岂不是、岂不是?
地上的人打了个哆嗦。
池照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密谋什么?”
跪着的人却呐呐无言,不敢再应,谋逆大罪非同小可,此亡家灭族之祸,纵使神魂俱裂亦不敢开口。池照于是抬步,遮天蔽日的阴影分明远去了,太阳却不能给予生的希望。
阳光下又滚落一颗头颅。
“工部侍郎池章,心狠貌恭、欺压黎庶,昔年出为营州刺史,擅权枉法……”
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
池照的剑微微侧过,挑起此人面庞,“彭城侯?”
底下萎靡的人立刻振作起来,口中呜咽不止,身后的骁骑卫欲要上前,可池照却将手一抬,无声制止。
非天子诏令不可擅动宗室,彭城侯眼见自己被认了出来,立时神色大喜,又好像有什么要紧话想说,呜咽挣扎,竭力逃离这越流越近的血泊。
可谁叫她出现在了天水池氏与门生故吏密谈之地呢?
相国眉间微皱,仿佛为此前误伤宗室有天大的愧疚。其实昨夜捆缚到今日问斩数个时辰以来,始终是她亲自带人所为,怎么会不熟悉这里面有些谁呢?
因此在对方越来越欣喜的眼中,头上的暗影只做轻声的喟叹,“勾连宗室,看来这群人确实是有谋逆之心。”
剑起血落。
……
钜鹿公元嵘时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见得此状,于丹凤门外疾走入宫,跪请面圣。
皇帝刚刚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挣扎出来,在一片死寂的黑暗当中召见了她。
元嵘卸甲跪地,音色哀戚,“陛下,相国执掌骁骑卫以来,在长安大肆抓捕朝臣。今日她竟在丹凤门外张扬行事,六部高官未经三司会审,悉数亡于相国剑下。”
“圣人权威何存,大夏律法何在?朝野人心惶惶,绝非长久之计,请陛下约束相国,收回成命。”
六部高官?
萧长嬴问道:“她抓了谁,罪名是什么?”
“御史大夫殷言律贪污受贿,尚书右丞池胤结党营私,工部侍郎池章……还有彭城侯,亦在其中。”
皇帝沉默片刻。
“朕让杀的。”
帷幔后的君王声音平淡。
因为失去眼睛,萧长嬴并不清楚元嵘具体在哪个方位,可臣下叩首并不会直视君王,因而她又保留了几分艰难的尊严。
“此数人不敬君上、不遵律法,早有谏疏弹劾,万死不能赎其罪。相国奉命而为,丹凤门明正典刑是为以儆效尤,有功无错。”
“陛下明鉴,”元嵘哀声道,“朝臣固然有错,当经三司会审。相国此举已视夏制如无物,如今朝野人心惶惶,本该尊奉法典、以安万民,若由此及之,人人不遵、人人不守,律法何存!”
“何况罪臣池胤结党营私,相国与其同出天水……”
“元嵘!”皇帝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你要知道你在说什么。”
元嵘沉默叩首,“臣失言。”
萧长嬴在帷幔后轻轻叹气,“你回去吧,相国的事,朕有定夺。”
“朕相信你的忠心,也相信她。近来为朕巡查宫禁,你也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元嵘忽然想到陛下的病,鼻间一酸,低头道:“万望陛下早日无忧。”
早日无忧,皇帝苦笑着,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宫中一片寂静。
尘世七苦,何来无忧,也许唯有一死,方可真正无灾无难,从此不再感受痛苦。
萧长嬴轻轻捏上自己的眉心,感到一阵昏昏沉沉的死寂重新包围了她。
池照来得很快。
熟悉的玉石之音渐渐走近,长嬴偏了一点头去看她,听到对方平和清朗的声音,“陛下”。
池照近来好吗?她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但最终归于了缄默。
在天子长久的沉默当中,池照缓步走到了天子身侧,玉石之音近得好像就在手边,长嬴于是伸手一抓——握住了池照的掌心。
池照与她十指交扣,随后撩起官袍,顺从地跪在了皇帝身前。
其实从前池照很少做这样频繁的下跪与臣服姿态,她们之间也不应该被伤痛和眼泪裹挟,很多次两个人坐在一起,只为了共同去看远处明媚的天光。
一棵树摇落了一整个春天,繁花次第,春色迷离,大明宫并不时时下雨,有池照在,萧长嬴可以目不转睛地流露喜欢。
对窗外的飞鸟,也对身边的池照。
她茫然地去摸池照的手,又被对方牵起放到她的脸边,似乎是因为醒来时的多番确认,池照每次近身都要叫她摸一摸她的眉眼。
“陛下今日身体可好?”
生病之后,池照的声音在她面前总是压得很轻柔,长嬴原以为是耳朵美化了这一切,可某日隔着帷幔小憩,她听到池照吩咐宫人,声音是惯常的冷。
原来是池照为她美化了这一切。
长嬴去摸她的脸,池照便也仰面顺从了,她一动,玉石之音便泠泠作响,清脆动人,萧长嬴的心绪一时被搅得杂乱,不由好奇道:“好像一个铃铛。”
池照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革带,温声道:“那臣下次加一个铃铛。”
时人多以革带为腰饰,池照出入皇城常着公服,腰束躞蹀带,上佩剑,是为其轻便。面圣时特制的这条革带则玉饰琳琅,其音固然繁复清丽,但行走多有不便。每次面圣若要更衣,又恐浪费陛下清醒时的每一刻,于是只好握于掌中,匆匆来见。
好在陛下喜欢。
萧长嬴为她方才理所应当的允诺感到一些不好意思的欢喜,她想池照对她真好,生病竟也有此等好处……可是、可是,皇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从何开口。
池照注意到了,温声问:“陛下?”
为这一声称呼,萧长嬴险些落下泪来。今日她又昏睡了许久,醒来时已近晌午,昨日之事遗忘了许多。长安城每日晨钟暮鼓,她错过了许多,也许并不会再拥有许多。
下次钟鸣,或许就是天子的葬礼。
否则以池照历来行事之从容,为何要在几无线索的情况下打草惊蛇,如此仓促抓人,甚至不惜以血开道、背负骂名?
萧长嬴轻轻地去勾池照的手,她问她:“池照,我快要死了么?”
……
死亡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皇帝的病症反复无常,太医令昨日还说昏睡之症或可解决,今日便冷汗涔涔,不敢再提。
池照不懂医术,但却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皇帝拉住了她的手,说没有因不治之症而怪罪医者的。
因而无比恐慌。
一个人倘若已经对自己的生死、病痛毫不在意,那距离她生命的消散又还有多长时间呢?
池照握着陛下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不会有事的,臣以性命……”
皇帝轻轻捏了捏池照的手。
“不要说这些话,”萧长嬴努力勾起一个笑,小小的、颊边的梨涡有一点苦涩,“你要活着,大夏需要你。”
那你呢?你需要我吗?
陛下曾说不允许我抛下你一走了之,那如今又是谁对自己的性命如此怠惰疏懒,又是谁抛下了谁?
陛下凭什么一走了之?
池照抬起头时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反复阖眼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大约一刻钟的静谧之后,殿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池照回头扫了一眼,轻轻挣脱了皇帝的手。
她在她面前起身,而人一旦站直身躯,就会迸发某种决绝的力量。
十年来,萧长嬴熟悉这样的池照,也喜欢这样的池照,她当然喜欢她的锐利决绝,喜欢她的一往无前,池照佩剑站在她面前,方才的颓靡之态已一扫而空。
她告诉她,“明日此时,臣会带给陛下一个好消息。”
我有限的生命竟还能为你生出无限的欢喜,萧长嬴一颗心竟也怦然作响,她想就这样吧,时间就停留在这里,她即刻仰面追随她,口中说好。
如果是池照,只要是池照,交付十二万分的信任也可以,耗尽最后一丝血肉也可以。萧长嬴想到从前她们在蓬莱宫彻夜欢好,彼此骨肉交融,恨不能借由一个大力的拥抱将双方的皮肉、骨骼都纠缠在一起。
池照,池照,为这一个名字,长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想她们之间只能是密不可分的,如果她的手上束有镣铐,那镣铐的另一端必然同样捆缚着池照,如果萧长嬴的前方是刀山火海,那刀山火海上一定早已淌满了池照的血肉。
池照,池照,萧长嬴听到她远去的声音,然而玉石之音始终萦绕脑海,萧长嬴抚摸自己澎湃的心,她对随侍的宫人说:“把长广王叫来。”
彼时长广郡王萧从容已因先前追随帝王亲征乌桓而晋王爵,又在此后数年逐步升为中书令。中书省有草拟圣旨之职,萧从容又是一个看谁都横眉竖眼的孤臣,皇帝宣召她,当然是要写一封不容朝野质疑的圣旨。
她要留一道遗诏。
宫人俯身称是,皇帝很快遣散了其余的人躺倒在床上,她此时并不昏沉,只是感到一阵怅然。
皇帝的心有时在想池照,有时在想御书房匣子里早已灰飞烟灭的密报,困意袭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最后一个想法还是池照。
池照,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
“如果她为我长命百岁呢?”
大慈恩寺树荫蔽日,秋叶泛黄,池照推开厢房的门迈步而入,在尘灰与错落的昏暗阳光中抬头看天、看佛。
正光元年,天子因先帝之死而梦魇缠身,曾多次前往大慈恩寺祈福。当时有人谏言说,可于庙中塑一神佛金身,护持陛下梦中无忧,池照不拜神,但她还是捐了这一尊像。
可后来是她将燕王的头颅带到陛下身边,长嬴才从这令人憔悴的病症中慢慢恢复的。
有用的是这尊冷眼看人的佛,还是人本身?
池照始终仰头,也许在看佛,也许灵魂已飘向她认定的安宁。
离开皇帝身边,她几乎成为一只漂泊无定的鸟。
慈恩寺的住持在庭院中等她,她年岁已高、白眉低垂,在树下微微捻着佛珠,神色平和。
丹凤门新血未干,骁骑卫兵戈骤至,寺中几乎人心惶惶,唯有主持眸色慈祥,竟还微微地向池照点头示意。
池照侧眸看她,最终独自走到了多年前那一尊金塑的佛像前。
彼时无数人拥挤上前,称世有药师、燃灯、地藏王等诸般法相,又各颂其好。池照在那书上“哗啦啦”一翻,选中了一只鸟。
羽如鎏金、眸色绯红,宝相庄严、鸣声悲苦,池照说它能抵挡尘世悲苦吗,旁侍的僧人说可以,此鸟曾受诸般毒瘴业火焚身,最终燃尽己身,留得一颗济世的琉璃心。
拼得一颗琉璃心不变,浑身血肉焚烧殆尽,就能换得身后人万世长安吗?
僧人缄默不语。
数年以来,大慈恩寺香火未绝,迦楼罗金身犹在,无数人在此虔诚叩首,竟仍不能换得这冰冷神像的一个垂眸。
既不能护持陛下无忧,又为什么要收受人间的供奉?
迦楼罗,你是天上的神鸟,济世的神佛,为什么不怜惜人间的苦楚!
住持曾经问池照,“心向佛国之人,要么有一颗慈悲心,要么对佛有所求。施主大张旗鼓而来,所求为何?”
来算一个人的命,看两个人的缘。
彼时头戴幕篱稍作伪装的人只在天缘树下求得一根红线,古树下无数红线纠缠,有的色泽如血,有的枯萎黯淡,三十三重天光倾洒而下,池照站在树下,忽觉心神恍惚。
大慈恩寺香火旺盛,求缘求解者往来皆是,近处的僧人接过诸香客的生辰八字,轻声解释。
问亲问友问姻缘,一棵树承载了无数种人的心绪,佳偶天成者有之,历经波折者有之,阖家欢乐亦或终生难得顺遂、孤独终老者也有之,池照站在树下,看僧人时而展眉时而沉吟,越听越觉胆战心惊。
生平第一次,她选择摘下红绳,后退一步。
天缘树受佛家香火庇佑,为众生众情遥寄相思,但也总有人更愿意贴身携带,以示虔心。生辰八字也非人人都愿意轻易言说,因此尽管这位香客独自站了很久,旁边的僧人倒也神色如常,接下红线递到香客手中。
池照将它握在掌中,忽而觉得太细,也觉太短,可是所有人都只能得到这样一缕小小的细线,她最终将它缠在腕间,月白衣袖垂下,遮住一片凡心。
两颗心为什么靠近、远离,患得患失?
身在其中的人亦不能做出回答。
池照既已从迦楼罗神像前远去,便在庭中树下见到了住持。骁骑卫士卒相继而入,或扛梯或执戟,重重围在神像身前,住持不免讶然相问:“施主这是何意?”
池照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去问:“寺中天缘树下的红线,若因年久饱受风吹日晒,渐渐消退颜色、枯萎黯淡,岂非缘断之意?”
“大慈恩寺对人世七情一向珍重,非百年不能有此情状。至于百年之后,恐怕已是新的烦忧。”
“那如果是香客贴身所带的红线呢?”
“有心之人自然珍重,无有此忧。若是无心之人,也许已毫不在乎。”住持说到这儿,却忽然笑问:“施主来拜迦楼罗,怎么问到天缘树身上?”
池照冷冷看她一眼。
“我若说线断缘断,难道施主便能接受吗?人和人的缘分倘若悉数寄托于慈恩寺中的这一棵树上……”住持话未说完,池照心中先涌出的竟然是“我不愿意”。
如果真有人指着她的生辰八字说她今生孤独,如果匣中红线已经褪色、枯败,如果陛下当真与她生离死别……即使只是幻想,池照依旧感到莫名的胆寒。
天缘树下她后退一步,彼时陛下尚且身体康健,如今再面对大慈恩寺的住持,池照却已无路可退。
树荫蒙蔽弘弘日,池照正色道:“缘断那就续缘!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缘法安排。”
住持因而笑道,“这话,施主应当对那个令你踌躇不定的人说。”
池照怔了怔。
厢房内似有架梯之音,也许再不阻止就要闹出天大的动静,住持无奈问,“施主这次可以告诉我这是何意了吗?”
池照轻描淡写看了一眼,“它既不能顺从我的意,为虔心向它的人降下一份灵,留着又有什么用?昔年我为它塑造金身,寺中无人阻拦,如今我执意要拆,住持也不要过问为好。”
为我佛塑金身的事,怎么能以有用没用论处?这是千世万世的功德,住持正要着急,远处门外匆匆跑来一个骁骑卫的士卒。
方才还神游天外的相国顷刻回神,意与来人一道离开。住持一时发了懵,匆匆问道:“相国今日来寺中如此大动干戈,便为这尊神像吗?”
为着方才天缘树的对话,池照稍微多了些耐心回身解释,“本来是要去抓长安最近有名的道人,途经大慈恩寺,便顺路看看。”
“抓?”住持似有疑惑。
“对方自称能沟通天地、卜算人寿,一路从洛阳招摇撞骗到京城,难道不该被抓吗?”池照似笑非笑,“还是说住持也有此等法能?”
住持白眉颤动,连道不敢。
陛下于宫中醒来,似乎精气神很好,还说要见相国,池照心下焦急,不欲再谈,颔首之后匆匆离去。厢房内的骁骑卫相继而出,此时门口大开,阳光倾洒,住持总觉得屋内金箔遍地,晃得人心中发慌。
有一人先随相国走出寺外,又折身回来,手中握有一枚令牌,递交给住持。
“相国说寺中的迦楼罗还挺有灵性,决意不拆了,还说为表住持解惑之恩,愿意再捐一尊金身。住持凭此令去府上详谈即可。”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住持接过手令,不曾想垂暮之时还能见到这样浓烈的情感。可千种情思万般心绪,倘若闭口不谈,也终究只是流水下潜藏的波澜,不能惊动陆上的行人。
住持捻了捻佛珠,心下有些惆怅,倘若对方下次两座金身一并要拆呢?
……
幽禁宫中的池未晞听闻池照在丹凤门大开杀戒后,怒斥她简直是昏了头。
“你手中没有一点证据,怎可在大明宫前疑罪杀人!六部高官一夜俱亡,青史帝王尚且不敢如此行事,何况人臣?池照,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激起哗变,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从来没有臣子在掌握滔天权势后可以善终,天恩浩荡,能有几时好?何况天子重病,你无诏擅行杀人事,君上是否生疑,臣下是否生惧?”
“天水门生早已对你言听计从,你……”未晞又急又气,池照安静地看着她,忽然生出几分好笑。
“你在为我着急,还是为你出身的宗族?”
池未晞的手微微蜷缩,她深吸一口气无端闭了闭眼,“两者皆有。”
“是么?”池照兀自坐下,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
池未晞长在天水,自然对培养她的宗族情深义重,池未晞自觉对她有愧,自然对她这个泛泛之交思虑重重。
池未晞为什么对她有愧?
池照垂眸写了一份放范阳王与未晞出宫的手令,袖袍拂过墨痕,她看了眼纸上的名字,觉得这番话好生无趣。
“我十三岁拜入鬼谷,只是写了几篇出名的策论,稍得老师看重,天水池氏即刻以强权压人,要以功名利禄'买'我的身份。那个时候,你怎么不为我着急?”
“她们查我的出身,恨不能挖开我亡母的坟掘尸确认的时候,高高在上地施舍卖身契的时候,你怎么不为我着急?汝南王谋逆,我被困长安,金銮殿面圣,我功名尽毁,这些时候,你怎么一点也不为我着急?”
“现在我大权在握,死也风风光光的时候,你反倒关心起我了。池未晞,你的良心来得未免有些太迟了吧。”池照平静看她,声色寒凉,“还是多看看你现在的新主子吧。范阳王今日粒米未进,哭泣不止,据传惊惧之下险些发烧,哭求着要找你。”
“既然已经脱离宗族,隐姓埋名投身燕北,就不要在乎之前的人或事了。”
池未晞久久无言。
多年前的苦恨当然不会有一笔勾销的时候,血债当以血偿,池未晞与池照少年相交,可以论情深情真,可倘若她们又同为天平两端称量的棋子,双方自然增加了一种剥皮吃肉的血恨关系。
池照的血不止一次溅在了她的心上。
“效忠天子是为臣的本分,倘若再让我听到你对陛下大不敬之言,我一定杀你。”池照冷眼看她,“倘若我要杀你,一定先杀范阳王,再覆灭天水池氏。你故友宗亲,我一个一个杀,一定让你们永生永世不分离。”
永生永世不分离。
十七岁师门诀别,洛阳飞雪漫天,未晞与众同窗缟衣服素,为先师守灵。池照同样穿素净的衣裳,但她三叩首之后便孤身离去,未晞追到门边,只看到白茫茫天地中遥遥的一点。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时的池照。
鸩杀师傅的郑王被人发现悬尸枝头,无力垂下的双手渗出浓重的黑血与黏稠的毒液,皮肉流脓白骨森森,郑王的血烫开一片白雪,死状触目惊心。
昔日背信于池照的长安族人据传身受千刀万剐凌迟而死,写过契书的被砍断双手,逞口舌之利的就失去口舌,旧恨新血,重重相叠,族中寄来的书信由怨到惧,渐渐了无音讯。
池未晞抬眸去看池照。
今时今日的池照当然不复少年,她的威胁也说不上是慈悲还是狠毒,池未晞听说过这个人闯过何等腥风血雨,也熟知她在朝掀起的万般革新,池未晞不能以年少时的目光看待池照,那世界又以何等眼光审视池照?
师祖晏回与师傅齐渊流俱葬身皇室,池照自述效忠天子,那天子如何看待池照、看待一个威名日盛的权臣?
范阳王醉心游乐,有时尚且要对她的管教或不顺从而生出愤懑,何况陛下?
池照了解皇帝吗?池照为病重的天子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池照分得清忠诚、驯服和爱,种种复杂的情由吗?
将来为帝王路身死成骨,池照也心甘情愿吗?!
池照说不在乎。
世上谁能比她更了解长嬴?这个人从十岁起就陪在她的身边,这个人的命运从十岁起就要和她纠葛在一起,先帝要分开她们、越王要分开她们,青史也要分开她们,可是萧长嬴与池照谁离开谁都要剜去一块血肉,谁离开谁都不能完整,难道后人论及陛下从王世子时期到如今的千万种波澜,能硬生生消去池照的身影吗?
如果当真能够死在陛下手中,是池照求之不得的荣幸。
师傅没有教过她忠诚,一路走来所有官、所有王、所有尸位素餐指手画脚的东西,都不配教导她忠诚。
人臣的身家性命当然系于君王,人臣的权力源自君王,池照效忠天子,是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吗?那从信州走到长安,十年来颠沛流离,数次生死危局,池照一次又一次拥抱萧长嬴的时候,就只为了渴求至高的权力吗?!
那她为什么不把昔年羽翼下瑟瑟发抖的陛下教导得愚昧天真?为什么要顺从她正直爱人的天性,引导她知人断事的气魄,告诉她怎样恩威并施,怎样御下,怎样掌控这个天地?
难道只为了教导一个人怎样扼住自己的咽喉,怎样掌控自己的生死吗?难道为了把身上的枷锁缠绕得紧些、再紧些,直到血肉模糊、永不分离吗?!
池照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心。
正光六年冬,浑浑噩噩坚持了一整个秋天的皇帝已经大感身体衰败,不日将亡。池照俯身在陛下塌前,不忍直视她枯槁的面容,皇帝已经意识昏沉到说不出什么话了,池照将她垂下的手腕抵在自己眉间,听到陛下偶尔模糊不清的言辞。
有时是逝去的先帝与太后,有时是姐姐,有时是朝政要务,只有很痛苦很痛苦的时候,她会轻轻念池照。
池照、池照,这个名字这样地难念,要耗尽人一生的力气。池照、池照,这个名字竟不能带来行之有效的宽慰,这个名字竟做不了遮风挡雨的仙神,这个人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嬴受尽折磨!
池照、池照!
池照的眼泪滴落在陛下的腕间,这样的动静已不能使昏迷的人惊醒,黑暗是漫无边际的、意识朦胧模糊,萧长嬴目盲以来所感受到的世界是真是假?世界的另一端,池照为她产生的颤抖、池照因她而起的眼泪,是这场永不能醒的幻梦编织的囚笼,还是怯懦而痛苦的人寄托的遥想?
假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祈求你,是真的好不好,是真的……
萧长嬴有时梦中流泪,终不能醒,是一双手拂去她的泪痕。
十一月十七,天子形容枯槁、隐有升遐之兆,新任太医令探手把脉,终究颤不敢言。
池照没有发怒。
蓬莱宫已站不下这么多无用之人,她们相互依偎的巢穴也不再需要其余行迹匆匆的无关人等往来,池照遣散了所有人,蓬莱、天上的蓬莱、梦中的蓬莱,旧日亲密无间的蓬莱,这里只有两只倦鸟苦涩的身影。
龙床前重重帷幕落下,像是海扬起它的清波,阻拦了无边无际的药的苦味。一切病痛一切折磨都在平静当中远去了,池照最后一次吻在陛下的眉心,一双眼眷恋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池照昔日说要为陛下献上一个好消息,是派去各地求医问药的暗卫终于找到了隐居多年的名医薛访,此人尤擅药理针灸,医术高深,但因其行事常好剑走偏锋,不为太祖皇帝所喜。太祖驾崩前薛访孤身离宫,此后隐居山林,迄今四十年矣。
薛访曾来看过陛下的病症,但她亦不能给出痊愈的办法,只是说古籍中有一内外相辅相用之法,如若皇帝同意,针灸服药,或可延寿一些时候。
延寿?
这样有违天道的鬼术,施针过程当然饱含痛苦,而且人原有的病痛并不会消减,只会随着时间的增长骨血俱燃。疼痛愈演愈烈,生命的希望却始终微乎其微,这样饮鸩止渴地活着,会是陛下的心意吗?
陛下曾经没有回答,如今不能回答。
长嬴已经很痛很痛了,可是、可是,从南疆与草原搜罗的巫医术士不日将至,如果真的有办法呢,如果只差最后一些时间呢?
陛下、我……陛下,池照哽咽不止,可私心却又别无它法。
池照是一个小人。
眼眶渐红的人最终轻轻阖上了蓬莱宫的殿门,独自坐在了殿前重重台阶之上。
长安下了雪。
雪下得那么深,比池照前半生见过的所有飞雪都要苍白厚重。肩背、鬓发,以至于一个人苦苦咽下的眼泪和酸胀不已的心都覆上了白茫茫的痕迹。
洛阳的雪分明轻得迷茫,长安的雪却厚重得叫人昏头转向、无言沉闷。
池照沉默着坐了很久很久,一双手由颤抖渐渐止于平静,绯红的官服上勾勒了风雪轻飘飘的印记,陛下昔日所赐纯钧剑搁置一旁,池照轻轻地抚摸它,有时又要仰头去看天,看朦胧飞雪中苍白的太阳东升西落。
也许世上只剩下了她自己。
长广王萧从容赶到蓬莱殿时,先听到了殿中低声的哭泣。她脚下一跌,双手发软地撑在殿外墙体上,公服落得一片褶皱,腰间金鱼袋亦然摇摇欲坠,一时吓得衣冠不整,茫然失了动作。
远处池照自台阶起身,披衣沐雪,手握长剑,纯钧寒光凛凛,池照眉目皆肃,殿中跌跌撞撞出来的药童哀声哭道:“师傅死了,师傅死了……”
死、什么死?陛下……难道是陛下?萧从容听不真切,又本能排斥恐惧这样的字眼,只觉神情恍惚。十二三的药童又由薛访自幼收养长大,名为师徒、实为至亲,至亲离世,药童哭声凄凄,肝肠寸断之间连带口齿不清。
池照很平静地听完了这句话。
有违天道的禁术当然不是必定能成功,薛访说她已年老体衰,如今行此事,成功率要再削减一些,已然不足两成。池照没什么办法。
“那陛下呢?”
“陛下……陛下亦没有呼吸……”
薛访已死,陛下也不再受尘世痛苦烦忧。
池照略微笑了一下,毫不犹豫横剑于颈,生死相随。
“池照!!”
声嘶力竭的喊声划破大明宫雾蒙蒙的天空,池照仰面跌入雪中,昏暗袭来前的唯一一个想法居然是陛下痛不痛?
长嬴,不要怕,我来陪你。
长嬴,对不起。
纯钧剑上流下了滚烫的血和鲜红的泪。
……
池未晞昔日问池照,你分得清忠诚、驯服和爱吗?
池照回以轻蔑一笑。
太康以来,池照只杀仇雠而不曾牵连宗族,难道是因为她恩怨分明吗?留池未晞与池氏其余族人至今,是因为池未晞曾经救过她、池氏其余族人没有得罪过她吗?
大错特错,池照睚眦必报,恨不能将天水池氏故友宗亲赶尽杀绝。池照就是要看到所有人畏惧扭曲的脸,池照心底翻涌着一千个一万个恶毒的念头。
可是世上有人恩怨分明!有人善良正直,最不愿见到滥杀无辜。
池照持刀的手一再止步,是因为每次动手都要反复斟酌,担忧将来有朝一日此事若明于天下,是否不够公正,是否令人生惧?
忠诚会衍生这样万般斟酌的惶恐吗?
明通以来,池照逐渐掌握权势,尤其陛下对她倚重非常,跳板似乎已经失去了她的功效,可池照一再回头去看小小的长嬴,是因为人心中的恶意、掌控欲作祟吗?
忠诚会衍生这样恨不能代她受过、哄她开心的垂怜吗?
正光以来,池照无数夜为陛下辗转反侧,因她而喜为她而忧,是因为担忧自身的权势地位或更进一步火祸焚天,或后退一步粉身碎骨吗?
忠诚会衍生这样患得患失的凡心吗?
忠诚不会,但爱会。
池照不担心自己,但她担心长嬴。
……
长广王萧从容以腰间金鱼袋打歪了池照手中的剑,将她从凛凛寒光中救得一命。
池照不感激她。
大梦初醒、将死未死之际,池照再度横剑于颈,纯钧凛然决绝,欲行殿前旧事。
萧从容质问池照,“你到底在做什么!”
池照平静反问,“池照生不能侍奉陛下,死若不能追随陛下,将来又有何颜面觐见君王?”
“陛下曾经对你多有倚重,长广王自己不为陛下尽忠,也不要来阻止别人。”
萧从容气得头脑发昏。
“陛下命你监国理事,你就是这样对待大夏、对待天恩的。何况生死从来大事,你轻易言死,又是自刎,喉颈倘若割开,昼夜呼吸不能、咳血连连,其中苦痛后果,你一概不论吗!”
池照奇怪地看向对方。
“我的生死何时需要你来在意?陛下的旨意我自然要与她亲自解释,”池照轻轻抚摸着颈边上次自刎留下的浅浅伤痕,神情中竟然透出一抹笑,“况且池照身家性命系于君王,倘若真到了求死不能的那一天,喉间伤痛只要悉因陛下而起,我亦心甘情愿。”
陛下本来就应该掌控着她的性命、她的一切,如果池照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进食都要斟酌感受到颈部的痛苦,如果池照已然束手就擒,心甘情愿死在陛下掌中,是否居于上位的人就愿意垂首认真地看她一眼,是否从此甘愿跨过一切狠毒龌龊的心思,垂怜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
注视一个不完美的、甚至称得上糟糕的池照。
池照感到浓烈的不甘。
萧长嬴一生都何等光明磊落,她不会做诸如掌控生死一类阴毒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接受这样坏的池照。
于是只能感到浓烈的伤心。
池照握剑的手没有颤抖,她在等待萧从容开口,不仅仅因为她之于陛下是稍有些用的重臣,倘若敷衍恐惹得陛下生气,还因为池照从对方的异常当中窥探到了一丝微薄的希望。
她在耐心等待希望复苏,而萧从容怔怔看她,先说“疯子”,池照不置可否,再说“陛下醒了,”池照的剑隐约开始颤抖。
池照与萧长嬴多拥有了一个春夏秋冬。
正光七年,皇帝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再度陷入沉睡,池照自蓬莱殿踉跄而出,口不能言。在外侍奉的宫人匆匆迎来,池照反复开口想要告诉她们陛下的死讯,可是几度启齿而声色喑哑,喉间流露的是空荡荡而迷茫的空白音节。
极度伤痛之下,池照已口不能言。
宫人从相国怔怔的面容上看出了端倪,对方颤声问“陛下?”,池照没有回答,一双眼茫然不知归处,却又好像是一种回答。宫人即刻奔走入殿,大明宫渐渐传来了更多更纷乱的脚步与此起彼伏的哭声。
丧钟将要长鸣,天上无雪,但池照仰望大明宫的新一个日夜轮回,昏昏沉沉跌坐在地。
难道池照与萧长嬴的宿命,就只能如此东流水再无回头,如此西行日昼夜无光吗?
池照说我不愿意,池照说我不允许。
如果没有人教导过她忠心,那么所有的一切就只能出自本能。池未晞问池照,皇帝知道你少年时的事情,皇帝知道你为见她所做的一切吗?
池照十四岁撕掉所谓契书的时候,池照十七岁将要有功名鬓上簪花却被欺压的时候,池照历经颠沛流离只为在小殿下面前轻描淡写说“臣愿追随殿下”的时候,池照昔日所受千种折磨万种艰辛从来都不是因为陛下,又为什么要将这种苦痛带到陛下面前?
所有的一切都不必知道!不必知道!
如果皇帝不知道她曾经的苦与恨,就不必知道她此后的血与仇,不必知道池照意欲将人千刀万剐的丑态,不必知道池照昔日与先帝对峙、与越王对峙的大逆不道,更不必知道多少夜中她也曾辗转反侧,心中有悔。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爱,全部出于本心!”
池照曾经坦坦荡荡而愤怒地告诉池未晞,可是皇帝死了,长嬴不肯再留在长安、留在她的身边了。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爱,全部烟消云散。
——
①终于……写完了,我从写“不忠”这个开头的时候,就在想结尾,想到了要让池照亲口说“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爱全部出于本心”。
拆开写担心情绪会断,合在一起又害怕阅读吃力,好想灵魂出窍漂游一会儿……
我要写下一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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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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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高估了我打通情节的能力,今天实在写不完了,我争取大家睡醒之前搞定。 实在是抱歉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