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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君之于臣 池照在为她 ...


  •   应秋与池宁洲做赌,赌的原本只是一句口头上的消息。

      她主动蹚进这摊浑水,是欲借池宁洲之口提醒池照,可池宁洲却无半分敏锐可言。她既着人翻找出了当时的地契文书,提了笔转手就要赠给应秋。

      “你既然对这书坊格外感兴趣,我将它转赠于你可好?方才温七不知你心性,冒然说些什么七座产业的话,实在是狂悖无礼,也是我做主家的没有处理好。”

      “你不要生气,我、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么?同席相交,本该是友,实在对不住。”

      池宁洲抓着一点契书的角,紧张地看她。

      应秋对此不置可否。

      她想这孩子一定是久在族中长辈的羽翼呵护下长大,才会养得天真而无能,既无危机意识,又不懂得如何处理事端。可是在多少个年头以前,池照或许也曾垂眼看向这样一个她。

      应秋的心并没有泛滥到与所有人感同身受,她只是在想如果接过这份契书,池照会为此与她重新联系吗?

      池照会不得不与她重新联系吗?

      应秋的眼为此频频落向契书的方向,失明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池照。

      ……

      皇帝当然遭逢过一段痛苦的时光。

      坠马惊醒之后,世界漆黑一片,耳畔人声嘈杂,天子强忍头痛欲要起身,却觉浑身酸软无力,手不能握拳撑掌,开口亦如蚊呐。

      蓬莱宫的宫人乱作一团,人和人的浪潮与她的耳朵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陛下、陛下……”,“相国……”,皇帝怔怔地听了很久,才意识到或许她们是说要去禀告相国。

      相国、池照,萧长嬴竭力睁着眼,试图在她到来前再度尝试起身,可她昏迷数日粒米未进,残躯病体如何起身?

      到底还是池照身上的草木松雪先环绕在了她的身边。

      一双手轻柔地扶起她的头,萧长嬴感觉自己倚靠在了一个人的怀中,对方的袖袍遮过她的手背,锦绣丝绸薄而冷,浸润着晨霜薄雾的凄凉。

      ……是池照吗?是池照吧。

      周遭不知何时已然一片寂静,宫人离开了蓬莱殿,离开了她们相互依偎的家,萧长嬴用尽全力去抓手边那一点袖袍,她的声音轻轻的、茫然的,“池照?”

      “臣在,”身后的人即刻作答,垂落的发丝擦过脸颊,头顶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勉强平复了皇帝心中的几分不安。萧长嬴仍旧睁着眼,试图从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些什么。

      池照也许是探身在取汤药,长嬴感觉到背后的身躯探前一瞬,接着是瓷勺磕碰的声响。一只手覆盖上她无力的手背,冷暖相融,她们一起抓住了池照的袖袍。

      隔着现实的骨与肉,两颗心跳动过同一段静谧的时光。

      长嬴觉得胸腔闷闷地疼,她轻声去叫池照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最终只剩下一个勉强勾起的笑容。

      长嬴问池照,“池照,你的身体怎么这样冷,又一直在抖?”

      池照轻轻地“嗯”了一声,“是臣不好。”

      萧长嬴想她此时一定又在做垂眼的姿态了,池照惯常在她面前如此示弱,可因为周身霜雪俱在,从来都只让人觉得深邃凛然。

      握在她手背的那只手带着她换到了其余的地方,池照的手从她的指间离开了,身上倏忽传来一阵冷,但萧长嬴听到那个人轻柔的声音,“臣请为陛下奉药,陛下先握一会儿旁的,用完药后再握回去好吗?”

      长嬴偏了一点头,感觉到掌心攥住了同一种轻薄的布料,池照的指尖一点点将她的手掌推至微微合拢的状态,萧长嬴整个人都蜷缩在池照的怀中了。

      池照,你在为我抵御尘世的苦楚和无边风雨么?

      但是治病的汤药也许并不好调弄,萧长嬴等了很久,耳畔才响起第二声瓷勺的磕碰,有一滴甚至掉在了她的手背。皇帝张开嘴,喝下了这苦烫的汤药。

      好难喝,她在心里悄悄地想。

      池照今天总是在发抖,人和人分明隔着衣衫与骨肉,她却能感受到胸腔背后同样的酸涩。“池照,不要怕,”她安慰她,“你的药快洒了。”

      池照没有说话。

      在长久的寂静与瓷勺磕碰的声音交替中,萧长嬴最终喝完了这一碗药,池照又喂着她多喝了一点米粥。蓬莱宫好安静啊,皇帝浑浑噩噩地想,太阳为什么还不升起?

      她竭力想要抓住掌心那一点布料,但因为身体的瘫软无力,连那一点衣角也很快溜走了。

      大明宫只剩下两个沉默而依偎的灵魂。

      直到长安城的晨钟响起,在悠远的、宏大的钟声里,始终竭力睁眼的萧长嬴仍旧没有见到任何想见的颜色。

      皇帝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她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

      这句话也许说出了口,否则池照为什么忽然紧紧抱住了她的身躯?这几乎是一个紧到有些疼痛的拥抱,可是只有在池照怀里,萧长嬴才能得到灵魂的安宁。

      池照握着她的手重新抓住了那片布料,“臣已命太医署日夜钻研,太医令以人头作保,七日之内为陛下解此病症。”

      “陛下有苍天垂佑,绝不会有事。”

      萧长嬴轻轻地笑了,池照的手既然与她十指交扣,那么身上忽冷忽热的疼痛也变得不重要了。她反过来安慰她,仿佛格外从容,“池照,你不要为难她们。”

      “是坠马的原因吗?青骓还好吗?太仆寺和上林苑的人可以查,但不要乱抓,以致朝野不安。朝臣知道的多不多,”皇帝絮絮叨叨地讲起朝政,躲藏在池照掌心之下的手指轻轻耸起,长嬴竭力想要给池照一点温柔的安慰,但她疲软的四肢并不能支撑什么动作——

      于是只好轻轻地蹭在她的掌心。

      “池照,你不要怕,不要伤心。这些天你肯定很累,不要为我过多操劳,中书门下的奏折叫人直接送到你那边去,姐姐那儿先不要说……”

      长嬴想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她的脑袋总是不太流畅,有时一句话要翻来覆去说好久,可是池照始终抱着她,池照始终不说话。

      池照为什么不说话?

      萧长嬴怔怔地抬头,颊侧流下一滴滚烫的泪。

      好烫、好烫,汤药已经喝完,自己的身上为什么还会滴落如此滚烫的液体?不,不,这不是汤药,萧长嬴的身体在极冷与极热之间转变,她感到难言的痛苦,头、脊骨、四肢,浑身都传来针扎似的痛苦,冷与热要将一个人的身体撕扯成极东与极西的两半。太阳、月亮、星星,哪一种散发着光芒的仙神能来救救她这样苦痛的凡尘?

      皇帝想要张嘴,却觉口齿颤颤。

      池照在为她流泪。

      萧长嬴多么想要安抚池照,可是她一张开嘴,颤抖的牙齿带来颤抖的声音,她问池照,“池照、我的眼睛,我、”

      “池照……我、”

      更多的眼泪落在她的颊边。

      ……

      其实萧长嬴都知道。

      滴在手背的并不是洒出的汤药,冷且发抖的人也不是池照。她的身体很早就在自己的照顾下逐渐变得温暖有力,是因为长嬴自己冷,才会觉得池照亦然,是因为长嬴自己发抖,才会觉得池照也在颤抖。

      对不起啊,她在心里轻轻地想。

      因为自己看不见,对旁人递到嘴边的汤药都没有反应,素来沉稳的池照才会在每次喂药之前故意用瓷勺磕碰一下,无言呵护她脆弱的现状。因为自己看不见,浑身的痛楚又牵连着昏睡的疲惫,说话的声音都弱小无力,像是哑巴徒劳地开口,流出小小的字符,素来从容的池照才会附耳来听,发丝垂落在她的颊边。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懦弱而狼狈的我自己。

      十七岁亲征起,不再能蜷缩在池照怀中的长嬴重新拥有了这个怀抱。她们的姿态一定非常好笑,长嬴在心中想,池照不会喜欢的。

      正光五年冬,池照积劳成疾。病情汹汹,萧长嬴急匆匆策马去找她,得到的是“陛下应当赐臣毒药。”

      正光六年春,池照仗剑入殿。皇帝曾赐予她剑履上殿的威名与殊荣,池照昔年仗剑为陛下诛杀河间逆贼,如今再次持剑,大明宫外兵戈磅礴,君臣对峙昏黄天,池照说的是“但求一死。”

      池照,这个名字在她的唇舌肺腑间滚动那么多次,这个人占据了她全部的心,萧长嬴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要怎么对待池照?怎么做才能留下池照?

      萧长嬴流泪问池照,“你以为我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吗?!我们之间为什么一定要生死相向?”

      “池照,你不要折磨我好不好?你不要欺负我……”

      池照始终垂首,她说陛下已成真正的天子,天子不需要权臣。

      哈、

      皇帝艰难地喘着气,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焚烧,她的神魂骨血都深觉眩晕。池照师从鬼谷,鬼谷教她争权夺利、教她搅弄风雨,为什么还要教她忠君报国、教她一片赤忱?

      池照,萧长嬴情愿她做乱臣贼子。

      多么可笑的缘由!

      她可以因为恨她而疏远她,可以因为忌惮而试探她,可以因为暂时迷茫的心意、始终不能辨别的真心,可以因为名与利、权与位、爱与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她渐行渐远,可是为什么要是因为这所谓的忠诚?

      萧长嬴与池照相遇之初,或者说迄今为止所有的美好都来自于池照的忠诚,她曾经因为君臣之忠倍感甜蜜,此时却觉得近乎崩溃。

      “谁要你做舍身忘己的忠臣?谁教你燃烧自己割舍一切来奉献我这个帝位?谁允许你抛下我一走了之?”

      “池照,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我好难受,求你救我…”

      然而只有沉默。

      大明宫、大明宫,你高耸的脊梁为什么要坍塌在我的身上,你陡峭的飞檐为什么引来滂沱大雨,龙首原位居世界之中,大明宫昼夜吞吐日华,人们称颂这里的宏伟与壮志,可是我只是一个凡人啊,凡人没办法承担庙宇之重,凡人也不可能在暴雨中始终意态昂扬。

      萧长嬴觉得自己好狼狈。

      她分明不想做天子,她分明不愿意做天子。为这一个皇位,母亲死了,阿娘死了,姐姐断了腿,现在池照也要离开她。她不想当世子的,不想成为皇帝,可是上苍总是事与愿违。

      池照,池照,她想要开口,然而喉舌间的哽咽阻挠了她,脸上的泪周而复始,逐渐淌出灼烧的、发痛的痕迹。

      不能说恨,不会说恨,也从来不恨,说恨会让池照伤心,长嬴清明又或晕眩了一瞬,喉舌间的言辞一点点吞咽。

      “池照,”皇帝慢慢平复了呼吸,她不再那样剧烈地喘气和颤抖了,她轻声地、努力清晰地说话,“池照,你抱抱我。”

      “我是皇帝,你抱抱我。”

      人臣不能违抗君王的意志,池照不会忤逆陛下的意愿,长嬴想如果她是皇帝,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可以命令池照给她一个拥抱。

      池照,你抱抱我吧,我好难受。

      池照顺从了。

      萧长嬴眼看她卸剑俯身,叩首之后是漫长的膝行。池照的头伏在萧长嬴的膝上,单薄的臂膀环过萧长嬴的身躯——

      池照来抱她了,可是为什么跪地膝行?为什么她仍坐在这张冰凉的椅上,与爱人相隔一个俯瞰的距离?!

      长嬴的身躯哆嗦了一瞬,她险些摔下座椅,但最终没有,最终无能为力。

      萧长嬴的手轻轻抚摸过池照的发与后颈,那里冷冷地浸着汗,长嬴自己亦是浑身湿透,恍惚如梦。她并不知道膝头冷而灼烧的湿意是来自自己的虚汗还是池照的眼泪,她不敢奢求这会是池照的眼泪。

      皇帝只能低下头轻轻地说,“谢谢”,长嬴说,“谢谢你来抱我。”

      池照,我终生不可能成为你所期待的帝王。

      池照本性强势,她那么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当然欣赏有野心和壮志的帝王。皇帝应该是至高无上的,她冷漠地裁决万民的生死,不为任何人动心改念,帝国的荣光和君主的权柄相得益彰,池照欣赏这样一往无前的主宰,可萧长嬴不是。

      她是一个、不那么令人满意的人。

      对不起。

      在逐渐接受这样的现实之后,萧长嬴又一次打破了自己勉强的伪装,在池照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可怜的姿态。

      我失去了眼睛,不久之后也许将会失去生命。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请你不要为我伤心。

      皇帝也许在说话,也许只做心中的私语。

      齐书是你的心腹,我死之后,你应当尽快将她提拔至六部,委以重任。元峥、元嵘掌控禁军,只效忠于我,我会为你留一道遗诏,你将她们分别调往天南地北,不至于文武生乱。温别、庄晏有治国之才,与你我共同经历过太康末一段风雨飘摇的时代,她们的忠心很复杂,你可以利用齐书的旧情私交与之来往,以位卑而权重的官职予以历练。

      北平王心思深重,范阳王身份敏感,长广王素有威望,前二者应多加监视安抚,不允离京,燕王旧系日渐飘零,你背靠世家,吞吃分化之后要注意安排这段空缺。世家亦有贤愚之分,你千万不要被她们的表象欺骗。长广王可外放至越地附近,由姐姐多加监管,我死后姐姐会很难过,你帮我多留几封书信,嘱咐她按时用药、注意身体,不要再为她顽劣而难堪大任的妹妹伤心了。

      实在是对不起,请姐姐原谅我。

      看在我的遗愿上,姐姐会为你注意长广王的。

      宗室中不服从你的人很多,可以分化、提拔,适当地驱逐甚至斩杀。我膝下没有继承人,诸王当中,你最好寻找一个年幼的孩子。太小的不好,婴孩闹腾,你喜欢安静,容易使你心烦意乱,太大的也不好,恐已受了旁人的教导,与你不和。三四岁的孩子就很好,听话些、又笨,或者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好。

      先前久不提这件事,是私心希望这个孩子同时冠有你我的名,然而不大可能。

      对你动心起念,却又无能为力,实在是对不起。

      请你忘记我。

      不要再为谁说但求一死的傻话,世上没有人值得你放弃生命。你聪明、坚毅,骁勇、壮志勃勃,陪伴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岁月,但我却不能陪你更多。皇帝也许天生就是一种不可同富贵的生物,外人的言辞不要放在心上,她们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会为你留遗诏,不允许其余任何人训斥、辱骂或者忤逆你。如果她们还拿我当皇帝,就必须认可你,如果你将来自己要做皇帝,那我也很高兴,皇帝的意愿推进起来总是容易些,你的谋略志向终于能得偿所愿。

      纵使有了新的皇帝,也不许给别人作画,不许给她做木雕,不许为她捉流萤、与她玩雪,与她同看春夏秋冬。不许为我流泪,为我伤心,为我不顾自己的身体,当然,如果你与我并无那么多眼泪可流,那你还是稍稍地为我伤心一下吧。我很渴望死后也能见到你,只见一点就好了,鬼魂恐会折损你的阳寿。

      池照,我、你……池照,她们的眼泪彼此交融,皇帝的心已成一片苦海汪洋,在长嬴想清楚一切遗愿之前,更深更浓的黑暗包围了她,天子再度陷入了昏迷。

      ……

      其实萧长嬴也不知道,池照握不住瓷勺,是因为她真的为她心神颤抖,池照附耳时垂落不服帖的发丝,是因为她真的为她衣冠不整。

      偏殿到蓬莱宫的距离也很遥远,池照和衣而睡,听闻陛下惊醒之后快步而来,一路秋霜晨露、一路寒凉。

      她已连日未眠。

      过去七天昏迷,皇帝惊醒两次,第一次时池照恰好守在天子塌边,她伸手欲要揽起皇帝的肩背,却看到那双灵动的眼睛一派灰蒙,皇帝的手摸索着伸出来,她叫她的名字,惶恐而惊疑,“池照?”

      池照泪流不止。

      太医署的人并没有查出陛下因何失明,池照恨不得将已经处死的人拉出来戳骨鞭尸,朝野掀起了更深的血浪,而天子第二次自昏迷中惊醒时已然忘却上一次的光景。她久违地动了怒,暴怒中是深深的痛苦,直到这时,池照才知道原来皇帝除了目盲之外,四肢百骸还要再忍受一种针扎似的痛苦。

      废物!废物!池照跌跌撞撞地跪在陛下身边,她的泪悄然流向陛下的衣袍,皇帝在她怀中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她问她,“你是池照吗?”

      池照说是。

      天子侧过头来,说你不要怕。

      池照如何能忍住眼泪?

      到如今第三次睁眼,皇帝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越来越大的惶恐和苦涩攫取了人心的生存空间,池照颤抖着去抱陛下,听到皇帝如出一辙的询问。

      “你是池照吗?”

      池照说是。

      她又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可是没关系,可是没关系。池照跪在长嬴的身前,握起陛下的手触摸自己的脸颊,从眉骨到眼睛,从鼻梁到唇齿,陛下的手抚摸过一张流泪的、丑陋的面容。

      池照今已容颜黯淡,她为她流了太多泪,而长嬴的手微微蜷缩,昏迷之前,池照听到陛下轻声的安抚。

      她说“池照,你不要哭。”

      她说“对不起。”

      泪无言,人断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君之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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