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君臣(二) 骗子,骗子 ...
-
池照醒来时说的话很不好。
风雪没能扑开的门窗,她牵肠挂肚的人亲手推开了。长嬴握着池照的手,看到她漂亮的眉眼低垂,唇齿间流露冷淡的字眼。
“陛下应当赐臣毒药。”
皇帝久久的沉默。
池照是一个性冷如雪的人,多数时候她的神情是平淡的,好像泰山崩而不能令改色,江河覆而不敢使动容。万事万物倘若不能在她的心中留有痕迹,那池照偶尔为长嬴展露出的喜或哀、怒或怜,都真切到让人心神轻颤。
萧长嬴没有办法不喜欢池照。
她与她曾经同宿一床,月光洒在窗边,洒在心上人的面前,萧长嬴偏头去看池照,看她明暗交错的眼,也看她摇摆不定的心。
池照,她在心中轻念这个名字。
人们提到池照,总是要先提到她的冷漠与决绝,然而萧长嬴想到池照,酸涩的心却先溢出池照垂怜的眼。
池照也许并不是冰,萧长嬴或吻或啄在她的指节,寒冰下的汪洋一定饱含着焰火,雪肤下的骨与肉一定浇濯着烈油,否则为何她一见她,就觉业火焚身、痛不能已。
凡人的本能是飞蛾扑火。
因此痛而不生疑,痛而不愿走,皇帝抬眼去看池照,看到她仍旧眉目低垂,仿佛不敢见她。
为这一丝仿佛,人心陡然生出无边宽慰。
那么即使细雪穿透窗棂,狂风席卷天地,即使纸糊的门窗摇摇欲坠,上苍反复无常,萧长嬴都觉得可以忍受了。即使五脏六腑的血液蹚过冰火,浸没骨髓的寒意绞杀攀爬,人的头脑浑浑噩噩,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萧长嬴抓紧了池照的手。
即使她已成绞刑架上的囚徒,已成池照轻言审判下迷途的羔羊,即使与池照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沐浴了鲜血、痛楚,无边苦海,她仍旧不能离开池照。
池照是以救世主的姿态来到她身边的。
道家经藏中讲世有天尊,天尊救苦八十一难,凡夫俗子的颂音浩渺不绝,倘若有人登上高台,必见一万零八级台阶上蜿蜒的人的匍匐。
凡人是何等渺小的生物。
萧长嬴曾亲身叩拜世尊,因为最开始杀人时的血与彷徨,也因为整夜整夜举目无依的噩梦。她在京郊一座道观俯首,听人的颂音从前朝绵延到今日,真人眉目慈悲,四十九种神音中,竟只有一句能使人耳目清明。
是池照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萧长嬴是何等寡淡的名字,萧长嬴是何等艰涩的为人,帝胄宗亲八百人、秦楚燕齐纵横地,哪个做不得天子,哪个不渴求天子?可是池照选择了她。
是池照竭尽全力托举了这样一个黯淡的她。
太阳的光芒倘若折射给星星,那么星星才能焕发光彩,长嬴认为池照是这样的人,而且非她不可。
太康末年,萧长嬴正式受封王世子,依例要从校场骑马游街,与信州军民相见。三岁时没有骑上去的马在十岁时以难以预料的方式重回到了她的身边,姐姐使人全力托举她上马,亲手为她固定马鞍。
信州天色苍苍,蓝得让人想要流泪,萧长嬴攥着缰绳怔怔回头,看到姐姐扬起的笑容。人们的目光那么刺眼,她退后一步仰头看她,只是说长嬴,此后万里河山,都要由你亲自去看了。
人群欢呼雀跃。
北风吹过旗帜,也行经人心的荒芜,所有人中,只有池照上前一步陪在她的身边。她的声音字字清晰,仰头时目光清明、慨然如山,“愿为殿下牵马坠蹬。”
溺水的人抓住了这抹浮萍。
明通三年,母亲与蜀王、燕王同行洛阳。邙山动乱,唯有燕王存活,朝臣力劝太子韬光养晦,言称治国十年,必使燕王一系分崩离析。
池照亲率金吾卫维.稳朝纲,此后疾行东宫,梧桐树上曜日东升,池照甲兵未解、跪地称臣,斩钉截铁地说:“一年!一年之内,臣必使燕王人头落地,以奉君王!”
迷途的人找到了她的太阳。
世上有哪个臣子能做到如池照一样披肝沥胆?天下有哪个君王能做到比长嬴更加幸运?历朝一百七十余位天子,人尽坎坷,只有萧长嬴拥有一个池照。
池照以命待我,我因何不可对她予取予求?!池照既然以命待我,那世人凭什么要求她移开对我的目光?
池照主宰了她十岁到二十一岁命途的所有抉择,池照亲手教养出一个唯她是从的棋子。
正光三年,天子亲征塞北,朝政有监国之任。时人所谏,无非宗室诸王,以历来无人臣监国而天子在外的说辞排除池照。翡国公袖手含笑,朝会上一派悠游自得,仿佛对既定的命运已然听之任之。
十二冕旒下的天子却为此面沉如水,决意要在中书门下之外增设相国,赋予池照监国摄政的至高权柄与主宰群臣的生杀大义。
群臣哗然。
需知自先代废除相国一职以来,千百年间唯有末代篡权之臣有此一说。有人因而死谏君王,言称君臣之道、此消彼长,陛下如今年富力强,又有宗室拱卫,此时为救急增设相国,亲征回朝后数十年间又当如何自处?
“何况池照此人力劝天子亲征,未尝没有预料到今日。其人狼子野心,早有谋权之意,请陛下三思!”
天子置若罔闻。
萧长嬴的命运和池照的命运理应一体,她既然做了天子,池照因何不可做相国?
皇帝冷淡地看向殿中匍匐的谏臣,既然人人都自诩忠君,那过去三年燕蜀余孽犹在时,天子又因何无人可用?
忠诚如果只是下位者交换权力的一种手段,那一无所有的人就更不应当有所置喙。
天子以手撑颌,含笑而问:“那朕此去塞北,军粮国政、一应要务,悉数托付于卿?”
“臣不敢。”
“那卿心中可有人选?”
方才匍匐的人立时耸起一点肩背,好像有一个或是几个名字已在心中盘旋已久,久到让意图奏请的人已经生出迫不及待的急切,“臣以为……”
皇帝坐直身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要说宗室诸王,皇姐之外,你说一个人的名字,朕就除国一人。如果你要说朝上诸君,池照以外,你说一个人的名字,朕就革职一人。”
“当然,你要是真能找到第三个有王佐之才的忠臣重臣,朕自然有赏。”
匍匐于地的人久久无言,天子的声音有如扑杀四方的天罗地网,而群臣是罗网上的小虫。
有才无才、忠奸与否,岂非陛下一念之间,可皇帝的心分明已有所偏颇。
“你回去吧,你回去,朕只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将来绝不清算到你头上。你如果执意要留,那尽可早日与往昔余孽地下作陪。”
“陛下此举,非明君所为。”堂下人沉闷许久,低声言说。
皇帝仍旧只是笑,“朕是昏君明君,不由你决定。你是死人活人,却由朕做主。当然,你心中所想大约是名声,可是人臣的忠奸,同样由君主裁决。”
“卿百年之后,要不要和乱臣贼子为伍,全看今日此时。”
大明宫最终只留下了皇帝一人的倒影。
长广郡王萧从容自紫宸殿俯首而出后,始终神色恍惚。她于宫道偶遇池照,怒斥她是弄权之佞幸、祸国之宵小,翡国公掸尘而立,神情平淡。
“我是忠是奸,只由陛下决定。郡王有此异议,怎么不去觐见天子?”
觐见天子无果的郡王:“……”
萧从容最终拂袖而去,走时步履微跛。
……
萧长嬴与池照曾经度过一段平淡幸福的时光。
正光四年,皇帝以治水有功加封翡国公食邑三千户,领七州军事,赐金银无数。
正光五年,天子以长安地势低洼、屡感不适为由,在大明宫外另建上阳台。上阳台高楼巍巍,远眺诸星,堪为长安一凤鸟。此楼建成后,却是最惧冷的池照频繁出入留宿,几成私有。
池照在日月星之下吻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是蜜糖还是砒霜?萧长嬴只记得头顶飘扬的帷幔,和自己怀中孕育温养的、一点点从冷到热的掌心。
池照,虔信之人颂祷神国的名。
她爱她时当然要吻她,眼睛里流露浓烈的欢喜。萧长嬴的心匍匐在池照的心下,蓬莱宫飞檐翘角,盛起一弯明月和月下流离的心。
在池照怀中,将死的灵魂找到了最后的安宁。
如果能在池照的怀抱中度过一生就好了,如果她三岁时提笔写下的是池照的名字,六岁时和池照倾诉周围人微妙的异样,如果她们从出生就捆绑在一起,那么十三岁不敢言说的懦弱与思念,二十三、三十三,甚而百年之后都可以蜷缩在池照的怀里。
如果可以死在池照的怀里就好了。
她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她温柔的眉眼抵在她的额间,萧长嬴想她应当是快乐的,她应当要为此时的欢愉感到死而无怨的爱意,可是心神恍惚的人甫一开口,为何喉间一片哽咽?
长嬴问池照,没有问爱,没有问忠,她问她你在看着我吗?你只看着我吗?
池照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掌心下流泪的眼睛沦入深渊,萧长嬴即刻做束手就擒的姿态,眼睫却在柔软的黑暗中触碰到了造物主慈悲的怜悯。
隔着这只手,池照去吻她流泪的眼睛。
池照说我从来都只注视陛下。
骗子,骗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