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臣虏》又见星

29、转头空 她总有办法

　　神功元年六月初六，天色朦胧，池照在清凉殿外的古树下卧一躺椅，怀中是玩累了睡得昏天暗地的小陛下。

　　三岁的孩子真是看着叫人百般怜爱，池照看着，只觉得胳膊也小、腿也小，地上倒腾着如布娃娃一般，做什么都好。

　　她心下喟叹，纵容地抚摸着孩子的脊梁。

　　因是清晨，微风尚凉，她袖中握一手炉，指尖发烫时便伸出来，轻轻贴在孩子的小脸上。小家伙揪着衣襟往上爬，一面去蹭温暖的指尖，一面又叽叽咕咕的，像个小鸟儿一样爱闹人。池照于是想到数年前南诏进贡的飞鸟，白翎红瞳、尾生七彩，也是这样亲人又爱闹的性子。

　　陛下当时很喜欢这小鸟，那时她们的关系还浸润在温流当中，陛下邀她同沐汤泉。

　　天外风景独绝，年轻的皇帝刚刚大胜而归，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池照隐在汤泉池边仰头浅笑，看她的陛下指尖栖鸟，兴奋地在浩浩天地中走来走去。

　　当时雨后初晴、风光正好，皇帝指着太阳，说不若就以天边的太阳来起名吧。日照九州，长空有虹，虹生七色，恰好红橙黄绿青蓝紫。皇帝爱怜地摸了摸那小鸟，说池照池照，就拿我们的名字来给它起名，叫萧泓如何？

　　池照说好。

　　飞鸟阁大学士与天子同宿金銮，外人并不知道这鸟的名字，因为它已黏人到随便一叫就立刻呼应的地步，根本无需名字也缠人得紧。池照常常在殿中看到对方得意洋洋地昂着脑袋，在镶金嵌玉的长桌上走来走去。

　　它当然没有陛下那样的虎踞龙盘，但池照心中莞尔，想天子果然很宠爱它。

　　陛下平时不大喜欢旁人弄乱她的桌子的。

　　可她与陛下之间、池照与长嬴之间，那微弱的联结也就止步于此了。

　　池照后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浑浑噩噩地想陛下并没有为她们的孩子留下一个名字，而她翻遍了过往，只能想到陛下与一只鸟的随口一言。

　　飞鸟已经折断了它的羽翼，皇帝已经葬在了她的金棺，池照的眼睛流着酸涩痛楚的泪，她竭力眨眼，而怀中的幼儿捏着她的一点指尖。

　　池照因而想，不若还是叫萧泓吧，至少陛下会觉得熟悉。

　　熟悉的话，会不会有一丝一毫想要回看长安的心思呢？

　　池照无法确定。

　　她曾经是一个惯于挺直腰背直面风雨的人，她曾经是一个自以为可以掌控大多数的人，她曾经确确实实挥斥方遒、凭借自己的心意涂抹世界，但是在陛下失明以后，池照就常常蜷缩着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要再看到天地。

　　可是毫无办法，可是毫无办法，池照轻轻摇着怀中的襁褓，想陛下枯槁的手，想她阖眼时残留的痛苦，池照嘴里念小小声的乐曲，她想，还是叫萧泓吧，只能叫萧泓了。

　　她们之间只留下这一点名字。

　　现在，这个活蹦乱跳的、作为人的萧泓又在她怀里滑了下去，池照笑着，将她捞上来一点。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孩子的。

　　池照执掌大明宫以来，唯有与天子独处时最需静谧，她们周围时常是没有人的，池照自己亲力亲为将她带大。因此在沉醉的早风当中，倘若听得脚步声，便也知道是有天大的事了。

　　于她而言，这事只会与江南有关。

　　江南，池照咀嚼着这两个字，悄悄抚上了孩童的耳。

　　“相国大人，何梧声死了。”来人单膝跪地，白玉面具下的脸辨不清神色。天子禁卫以金吾卫为首，其中又分为明金吾和暗金吾，正光七年起，池照就已派大量人手在江南蛰伏。她们实际也并没什么作用，池照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些陛下。

　　了解她为什么还不肯前往长安，了解是谁牵绊住了陛下的脚步，了解天涯海角的另一种日月流转，了解身处其中之人的日思夜想，了解她的一切。

　　而何梧声，是谁？

　　池照在躺椅上略微偏过一点头，阳光便也立刻错开了树荫，躺椅上泼洒出浓重的阴影。日理万机的相国想了许久，方才对着那白玉面具下黑漆漆的幽暗发出疑问，“那是谁？”

　　地上的人身躯更加佝偻了，她谦卑垂首，只是道：“是广陵衙署中一小吏，主人昔日往返小院时常常与之相遇，有过三言两语的交流。”

　　您曾经命我查过她的生平。

　　但这后半句话并没有机会说出口，暗卫虽然垂首，却感到身上的视线早已离去了，池照正回头来，指尖挑起一缕怀中幼儿耳畔的发丝。

　　一个不重要的人，她这样想，可躺椅上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天光好像在古树浓荫下凝滞了，直到很久之后，椅子上才飘来一句问询。不是相国的，是小陛下。

　　这声音格外年轻稚嫩，池照回过神来，撞入一双亮亮的眼睛当中，三岁的人固然穿了龙袍也没有威严，何况小孩子在抚育她长大的娘亲面前有什么威严呢，“娘亲，你捂着我的耳朵做什么呀？”

　　这声音发着软，池照因而一笑。

　　“方才有蝉鸣鸟叫，担心惊扰你休息。”她的嗓音也放得轻柔，小孩子于是爬起身来揉揉眼，“我都听到了的。”

　　池照默然。

　　“三言两语是什么？”她问，“我听说人和人一旦说起话来，就会有千言万语想要交流。姐姐也不大理我，可我最近和姐姐就有好多话要说啊？”

　　皇帝当然没有姐姐，但她说的大约是那只垂头丧气的鸟。

　　陛下重病期间，这只鸟红色的眼中也流淌下擦不净的泪痕，后来天子晏驾，它在笼中泣血，漂亮的羽毛撞得七零八碎。池照用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它养好，不过失去主人以后，它已成为一只病殃殃的、颓废的小鸟了。

　　它不再那么漂亮了。

　　池照不知道陛下是否会喜欢这样一只丑巴巴的小鸟，但一年半以前，在偌大的宫殿中走来走去的新天子发现了它。

　　笼子里的鸟儿沉闷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地上的小孩咿咿呀呀叫，她问池照这是什么，池照想了很久，说是姐姐。

　　这也许是一个玩笑，但高大的大人蹲下身来，阴影可以同时笼罩住许多个小孩、许多只飞鸟。

　　池照说姐姐以前的名字就叫萧泓，但是你现在比它大了，所以你继承了这个名字。

　　名字是需要继承的！小朋友瞪大眼睛，当晚急匆匆多吃了一碗饭，如果长得比小鸟还小，那就要把名字还回去了。

　　她还蛮喜欢“萧泓”这个名字的。

　　当然，现在自诩已经略微长大的小陛下明白那并不是自己的姐姐。她曾经苦恼地咬着笔杆，人和人是生不出小鸟的，但倘若母亲和阿娘是天上的神鸟凤凰转世呢？

　　天子为此暗中思索良久，终因脑袋小小的、认字少少的，没有继续下去。

　　她年前刚开始读一点经书。

　　“姐姐对我就很重要啊，这个何、何……是不是也很重要？”萧泓好奇地问。

　　池照无法回答。

　　她想世上有幸与陛下交流过的人太多了，有幸得到陛下垂眸注视的人太多了，她私心觉得这些人都不重要。人一生要擦肩而过多少过客，她想她们无非是占据了陛下一时一刻的光阴。

　　何况广陵城中一小吏，与陛下也只是有过几许闲聊，这样的人也值得重视吗？

　　池照不在乎，可是长嬴会。池照想她曾经知道那是一个柔软的孩子。

　　于是喉间的话最终辗转化为吐不出的郁气，池照挠了挠小孩子的下巴，对方咯咯笑着将她的手拿下来，目光澄澈柔软。

　　高高在上的相国忽而觉得夏风尚冷，她轻声问：“怎么死得呢？”暗卫垂首，只是说：“奉命随船运粮，行至丹阳……”

　　池照抬了抬手。

　　清凉殿外一片寂静，池照看到小天子担忧的眼神。她遮住了女儿的眼，回头时已是一片漠然。

　　“华阳魏氏事涉谋逆，全族五品以上严加监视，革职察看。魏琢本支嫡亲悉数下狱，丹阳太守满门抄斩，吴兴等六郡太守不必押赴长安，举家流放。”

　　“广陵王平叛有功，增邑三千户。然私自调兵、无诏插手临郡内政，是为轻视朝廷法度，理应褫夺。”暗卫听得惊心动魄，池照说到这儿却不肯再开口。日光偏移了很长一段距离，那个自宣诏时就挺直腰身的人忽然塌下了肩膀。

　　池照又躺回她的摇椅上了，小皇帝被连带着一扑笑作一团。大明宫外也许已为江南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椅子上的人却只是阖着眼，她说将广陵王的诏书分作赏罚两份，私下呈交。

　　“再等等，”她垂下眼，“拿一份空白的去吧。”

　　她叹着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这，”暗卫有了些为难，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最后一份也给广陵王吗？”

　　池照笑了笑，她的神色忽而有了些洒脱，尽管这洒脱中颇具无奈，“给她的话，你我明日岂不是要诏狱相逢？”

　　“昔日谁曾做天子，谁又是这九州的主人呢？”

　　日光悠悠泼洒，大明宫早已看不到它昔日虎踞龙盘的君王，但池照想，她总会回来的。

　　她总有办法逼她回来的。

　　也总有办法求她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