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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西湖歌舞几时休 从此去 ...


  •   何梧声这个名字不好,应秋一直都知道。

      一千六百年前,世上亦有人名作“寤生”,这名字源于难产,此后不得其母宠爱。何梧声没有这样的烦恼,她生活平淡幸福,但某一日猝然离世,名字原来是难活。

      广陵城中有一户人家门前撑起了白幡,而丹阳则处处是这样的颜色,应秋某日随同郡中官吏亲往村落,见退去的泥沼黏连在破败的房屋之上,矮洞洞黑漆漆的门后走出几个不到腰高的小孩,怯生生看着。

      官吏在整饬名册与清点粟米,应秋在村首稍稍高的地头,见得满目苍凉。

      土地泡了水,庄稼折了腰,破破烂烂的房子粘着几根草,风一吹,做丧事人家的呜咽和活人的颤抖搅作一团,应秋看粥棚边捧着小小一个碗的孩子为了飘浮的几粒米轻轻舔舐,翻来覆去不肯咽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白布、黄沙、无言西风与往来人群,眼前的一切都渐做虚无,皇帝弯下了腰,沉默地坐在了田间。

      江南的风可真冷。

      应秋手里茫然地揪着一把草,太阳把她的身影拉得那样长,蜷曲的枯苗上倒映出一只细长的黑影,应秋看看这天、看看这地,忽然在茫茫昏黄中想到了丹阳。

      丹阳城中高楼广厦,太守府外歌舞不休,应秋后来骑马入城,觉得天地自然好生奇怪。为什么东西郭城的风这样冷,愈往城中却愈觉暖,为什么冷风下捧着薄粥的人只作沉默的吞咽,歌舞高楼下的暖风却熏得一片嬉笑。

      平叛需要秩序,已经臣服的人不宜再动,应秋那一夜骑在马上,只觉天外流水裹挟着细密的愤怒,耳畔尽是尖锐的轰鸣。

      王府的长史来得早,她知道应秋之于广陵王相当重要,却不清楚应秋的身份。出于好心,这个自觉经验老道的长者温声劝说,只道官员家的后辈少不知事,贪玩了些,并不值当动怒。

      应秋便也只做平和的微笑。

      王驾莅临的时候,丹阳城中萧条又热闹。有些人噤若寒蝉,有些人却神色蓬勃,广陵王心中虽有不解,但确认妹妹安然和接手城中事务要比这些重要得多,于是帘外匆匆一瞥,就已经是昼夜苦候欲要告状的人能见到的全部了。

      “丹阳上下官吏呢?怎么只有这么点人可用?”萧长策翻了翻名录,心中不解。

      长史侍立一旁战战兢兢,有熟知来龙去脉的人上前讲解,应秋既无官身,在王府便只做幕僚的名号,人们说起她来仿佛有好有坏。

      许多人连带家中的后辈都被撵去了周遭困苦的地方亲自赈灾,道路崎岖、雨有反复,环境艰险不说,事务又繁多,收拢流民、记录灾情、分发物资,甚而整饬房屋,这原先不是品级较高的人要做的事,如今却要一直到接手的区域平定下来才能返回。

      江南其余州郡的粟米还在运送的过程,应秋又以王令强行登门征粮,如是许多人叫苦连天,还有些去到村落中偶遇山洪离世的,府衙也只如平常公事一般,毫不愧疚。

      往事林林总总,可她们说来说去,萧长策也只是想到了妹妹生气的源头,于是案桌后的人兀自摩挲这一册活着的名单。

      王莞尔。

      应秋自己也要到村子里去,郡城周边就有许多这样大大小小的村落。她亲自去看了,却又想起丹阳城中的高楼,是一道胆怯的嗓音将她从绮糜的歌舞拉回现在。

      “姐姐,你不吃么?”

      说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毛毛躁躁地垂下来,拿一只小陶碗怯生生看她。应秋没有官身,自然不穿官袍、不披兵甲,素净的常服又在连日奔波中滚了许多尘土,看起来像是流离的游人一样风尘仆仆。

      也许这孩子将她也当成了灾民的一员,又或者……应秋看她一边说话,一边却又频频回望粥棚,攥着碗的手那样用力。

      也许是没有吃饱吧。

      应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轻声说:“你要替我去盛一碗吗?”

      小孩摇了摇头,“只能自己去的。”

      施粥当然有它的条例规则,为了防止有人贪得无厌,向来是只有走到粥棚前的人才能得到一点活下去的支撑的。对那样一碗稀薄的汤饭说“贪得无厌”这四个字未免好笑,可事实是确实有人反复讨要,最终撑死过去,也有人因为混乱而失去口粮,最终饿死在米锅附近。

      应秋又想起信州的雪。

      死亡堆积的过往太过沉重,她无意沉湎于不能更改的过去,也懒得理会粥棚外自有人靠近自己起便战战兢兢的吏员,她们拿自己当喜怒无常的大恶人,应秋都知道。

      “走,姐姐带你去。”

      方才还迷茫的人站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小孩期期艾艾地跟在身后,仿佛有什么感激又羞愧的话几度不能开口,应秋听着那嗫嚅的小小动静,心神久违地松动。

      一村之中,惨象犹然如此,何况丹阳千百村落、数万黎庶。

      郡城中聚拢的流民分发了修整城墙和重建外城的工作,施粥赈灾与每人每日的工作量相关,大多数身强体壮的流民因此暂时安定。村中遗留的老弱也划分开区域,安排了负责调度的官员,按旧例丹阳此后两年当免田税,应秋想这样的事快早些过去吧,世上少一些天灾人祸,就能多一些安定祥和。

      丹阳的战祸既然消弭,朝廷又不乏应对水患的经验,如今欠缺的便只有粮食。往来运输需要时间,粥棚旁的官吏一看应秋的目光追随那捧着粥的小孩而去,心下就叫苦连连。

      那孩子是往屋舍中去的,那里有她病倒的亲人吗?

      应秋于是想到从前的旧例其实也有许多疏忽的地方。

      “小应大人,这米粮毕竟有限,能勉强维持多数人的生存已是不易。下官知道您有怜悯之心,可毕竟为政当稳,她们自己私下匀一匀,也能撑到新米送来的。”这人斟酌着,长期居于公廨的身体并不能适应坎坷的村路,眼下早已挂上提心吊胆的青黑。

      应秋想她能理解她们的。

      她是一个极温和的人,此时也只是笑,说:“我知道的,我刚刚是在想新米未至之前,丹阳城中各位大人踊跃捐粮,仁心当奖,是否要为诸位做些表彰。”

      “著书立说、碣石立传怎么样,”应秋声音温和,“就写丹阳暴雨,粮草断绝,数万黎庶生死存亡之际,大人家存万石而捐米五斗,日夜歌舞不休,当为后世记。”

      官帽下的人霎时魂飞魄散,虚软不能言。

      “大人!大人!”对方神色哀戚,一派仓惶。

      时人入仕讲名,此事若出,非但丹阳无她容身之地,便是放眼天下,百年之间,族中必然仕途断绝、声名尽毁。

      “您家中后辈也该长大了吧?”应秋说得慢,偏偏字如蛇绞,令人求死不能,“我已呈请广陵王殿下,请她在朝廷的奏折中言明您的贡献。城中工匠日夜辛劳,石碑不日将出,到时就放在城门怎么样?使往来人群人人观之,十年、百年,国朝在一日,诸位的事迹就流传一日。”

      “千秋盛名,我想您一定求之不得。”

      “我、下官没有得罪过大人,”对方低着头,呐呐不敢言,“而且家中确无米粮,大人可以亲自搜寻。我六品官身,怎敢轻言存粮万石,日前捐米也有些数目的,绝不止五斗,请大人务必开恩。”

      应秋既不为对方凄惶的神色有所动容,也懒得理会她虚情假意的狡辩。她只是轻轻拂去对方揪住她衣袖的手,任由其处于一种弯膝欲跪、不上不下的姿态当中。

      “是么?我听说太守从前与您相交甚密,她因贪墨谋逆而亡,我还以为您也参与其中呢?”

      应秋的话轻轻扫过垂首之人苍白的面容,晚风已至,残阳如血,她拂袖而去,徒留四下官吏胆战心惊。

      丹阳的仓库神奇地饱满起来,萧长策夜间与妹妹对弈,提到近来有许多人暗中打探城中是否欲修一石碑。郭城破损、城墙浸水,重建的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修什么石碑?

      应秋神色淡淡,和姐姐说不必理会。

      自以为时局所需便行事张狂的蠢货,挟王令登门也敢用几石几斗聊以应付,稍一威胁却又能掏出数不尽的私藏。贪墨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应秋只在想此后如何不动声色地分批处置。

      广陵王耳目众多,早知其中缘由,此时见妹妹神色肃穆,便也不做戏言。年轻的书生神色傲慢,视此城中人如视虫豕,“古来碣石为英杰,难道人人都配耗费一块天地孕养的好石材?”

      “阿姐,不如早做城墙,尚有几分得用。”

      广陵王哈哈大笑,她毕生所期望的,无非是妹妹一直保有这样意气风发的姿态,如今眼看她挥斥方遒,心中更觉欢喜。应秋摩挲着手中棋子,却想她不过照猫画虎,数年以前,真正掌握乾坤的另有其人。

      信州曾经落雪,池照与她同乘一马,挟刀兵登门拜访时,也是同样的轻狂傲慢。彼时雪满长街,她们的身躯同等单薄,但她既在池照怀中,互相依偎时就能抵御无边风雪。

      池照为她披氅,池照教她持弓,池照允许她一箭射杀心怀不轨的某些人,雪染殷红,池照指着庭院中匍匐的所有人,堂而皇之地告诉她,御下之术,无非其中。

      信州死去了一些人,但阿娘所担心的凝聚力衰退或叛变却并未发生。信州此后撑过了四十日的寒霜,应秋却总是想到那一夜眉目冷肃的池照。

      此夜竹林幽幽,丹阳歌舞从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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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醒来了呀,但是因为要帮家里填表格,暂时还是不能码字。 可是我偷偷地看评论,看到大家喜欢,我很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