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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田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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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完课又做了两套数学试卷后,钟长曙望了一眼书房的挂钟,时针已经走过九点。
钟毓今天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又忙了起来。昨晚之前,钟长曙已经快有半个月没见过他,昨天这人也只是抽空回来,顺便在沙发睡了会儿就走了。
不过钟长曙对此已经习惯了。
钟毓作为长青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及药物研发师,其实很多时间都是在制药厂和实验室度过的。
长青医药集团是钟毓外祖父一手创立的,他并没有像他父亲一样从军从政,而是跟随他母亲的脚步进入了著名的医科大学Y大,后面又进入了一家国外的研究室并且辅修了金融,前几年才回国进入集团。
制药厂不在市内,距离别墅有一两小时的车程,也没有直达的地铁。为了节省时间,忙起来钟毓会住在制药厂附近的一个公寓。去年,他手上抓着一个很重要的研发项目的时候,整整三个月都没回过家。
料定钟毓今天不会回来后,钟长曙走到一整面的书墙前,在正中间的一格取下了一本很复古的绿皮笔记本。
书房大概是整个房子里最有活人气的区域,钟毓在家里待的最久的除了卧室便是这间书房,钟长曙搬进来后,钟毓便允许了他随意使用书房,渐渐地,这里也变成了钟长曙待的最久的地方。书架上的书几乎还是钟毓的,大多是专业性比较强的医药学教材,还有一些他的笔记,没什么看点,特别是对一个中学生。
但出于对钟毓过往的好奇,钟长曙在五年里悄然翻遍了这里的每一本书,甚至对执笔者的字迹都了然于心。可惜除了钟毓很会做笔记之外,他只发现了一本比较特别的书。
他翻开全然空白的绿皮笔记本,取出了书中间夹着的一张折起来的碎花信纸。
信被保存得很好,装在一个透明包装袋里。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沿着折痕打开,怀着无可置疑的虔诚,打开了往事的门。
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希望你能幸福。”
没有落款,最普通的圆珠笔墨水,这并不是钟毓的字迹,但右下角的小小的铅笔日期标注,让一切都变得耐人寻味。
Z005.12.18
Z005是钟长曙出生的年份,也是钟毓从实验一中毕业的前一年,最最巧合的是这个日期正好是徐诗诗落水的前一天。
这封信就是他选择进入实验一中的原因,也是他关注徐诗诗新闻的原因。
钟长曙有些心绪不宁,打开手机大致翻看了一下五人小组的群消息,发现大家废话都很多,夏霞甚至每隔十分钟就有话要说。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消息后,他又点开夏霞的小窗,播放了一遍那条新闻。
警方给出的徐诗诗自杀原因是家庭矛盾,但并没有公布是什么家庭矛盾。据说是影响很不好,所以消息被封锁了。自杀的证据却给得很足,尸检报告和落水时间线都在新闻里列了出来,没有任何疑点。
他又在电脑上查找了很久,但相关报道少得可怜,有关自杀原因的标题更是被封锁得很彻底,犹如大海捞针。毕竟十几年前媒体还没这么活跃,警方封锁了消息便是真的没有。
十几年前……
钟长曙对这个时间叙述很敏感。十几年前的钟毓也在实验一中上学。
面馆老板说田馨在她那里吃了十几年面。
十几年前有个与钟毓同级的女生心如死灰地踏进了学校人工湖。
钟长曙突然想到什么,又打开实验一中的官网网页,翻看起历年优秀毕业生。
一中很注重学生的未来发展,从八年前起,对于毕业后还能联系得上的学生,学校还会每年寄一份小纪念品,档案也一直保存着。虽然在那之前的部分学生档案已经损坏或丢失,但学校对能联系得上的优秀毕业生都进行了补档。
钟毓的档案就是后来补上的,钟长曙很早之前就翻看过。
他在搜索栏调转到了大概的时间,没想到出现的第一个便是田馨。
“田馨同学系Z007级5班学生,于Z007年自我校毕业。随后考入XX师范大学数学与物理系,于Z011年获学士学位。之后出国深造,于Z015年获L大基础数学和教育学双硕士学位。”
五班,徐诗诗是06级五班,按照毕业年份算下来,田馨比她小了一级。但莫名的直觉告诉钟长曙,她们是认识的。
不对。
他又想到了一种可能,突然在五人群里抛出一句。
NG:我有个问题,田馨是不是复读过一年?@sleepy
sleepy(田笙):?
田笙终于从她卧室那张巨大的懒人沙发里探出头来,认真地盯着钟长曙的消息。
sleepy(田笙):你怎么知道的,说清楚。
听不懂(夏霞):说清楚
虾滑滑梯(钱杨):说清楚
景行行止(舟梦):说清楚
时间的齿轮在这一瞬间吻合。钟长曙感觉真相近在眼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简短告知他们。
NG:她好像认识徐诗诗,我推测她们应该同级。但学校官网上田馨的介绍里,她比徐诗诗小一级。
听不懂(夏霞):啥?我靠?!是我想的那个徐诗诗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虾滑滑梯(钱杨):不是……我能问一句吗?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啊。
田笙和舟梦也想问这个问题,见钟长曙隔了很久都没回,田笙更是连发了好几个戳一戳轰炸他。
钟长曙已经没办法处理消息,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跳很快,想要平复情绪般在草稿上写徐诗诗的名字,写了很多遍,手却抑制不住地抖。又在旁边的空白写下了田馨和钟毓后,他放下笔,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像是刚学会开口般生涩。
钢笔从桌子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尚且缺乏证据却几乎确定的答案在他心头浮现,却酸涩地让他拒绝吞咽。
自出生起在孤儿院度过的孑然的十年,被钟毓以私生子身份接回后作为钟家小少爷的五年,加在一起是徐诗诗去世的十五年,也是他失去母亲的十五年。
还记得刚被接回家,他问到他母亲时钟毓的回答:
如果能找到她的话,你就跟她一起走,好不好?
至于钟毓后来有没有找到或者有没有找过,他不知道。但一个母亲如果十五年都音讯全无,即便活着,想必也不愿意带他走了。
更别说……如果她已经死了。
他看着徐诗诗的名字,感觉呼吸变得迟缓,直到眼前一片模糊,才收拾了一下桌面,回到卧室。
接受亲生母亲可能已经去世这件事好像比想象中容易。简单洗漱后,他甚至比平时还更早躺上床。
他想以这一切还只是推测来平复心情,想尽快到达明天,去向当事人问个清楚。但实际上,他一闭眼便不受控地想起那则新闻,真正入睡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从记事起,钟长曙就经常做一个梦。
今天也不例外。
梦里的他还很小,饿着肚子走在孤儿院的食堂里。饭点已经快过了,几乎每个窗口的保温桶里都只剩一些残羹冷炙,食堂座位上也只有几个吃饭很拖拉的孩子。他很饿,但并不是想来食堂找吃的,逛了一圈,兀自找了个偏僻的座位坐下了,双手撑着凳子,无聊地摆动双腿。
他在等人,虽然不知道这次又要等多久,但他有预感应该能等到。
最后几个吃饭的孩子走了,后厨叮叮哐哐收盘子的声音也渐息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钟长曙一个人。
他坐得有些困了,刚想垂下头,就看见一对站在他面前的鞋尖,于是连忙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面容模糊却十分熟悉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
女人拎了一个拼盘便当,放在他桌上,语气很轻地问他为什么今天又没吃上饭。
钟长曙乖乖坐好,回答不知道。其实他是知道的,女人总会在某个他没赶上吃饭的中午给他带一些院里没有的好吃的。发现这个规律后,他便故意赶不上吃饭。女人来的次数其实不多,他却切切实实饿了很多顿。
每次低头吃完饭,女人就不见了。有次他固执地想一直看着她不许她走,女人说那她就再也不来了,语气冷得吓人,不是在唬小孩子。
梦里的钟长曙听完就开始哭,说他错了,让女人不要走。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因为想抓住女人的衣角心慌醒来。
但这次他却很平静。
他有些超然地想,徐诗诗没有活到三十岁,梦中的女人大概率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母亲。
刚到钟家那段时间,他频繁地做这个梦。
好几次夜里醒来都看见钟毓在床边坐着,窗外的柔光映着他的脸,长发散在松松垮垮的居家服的领口,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无奈,愧疚,又很平静的眼神。
每次见到那个场景,刚醒来意识模糊一片的钟长曙都很想抓着他问一句:
“你是我的妈妈吗?”
但他不会说出口。
对于钟毓,他实在不知道该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或许无解,两个被生硬嫁接到一起的人,即便是流着相同的血液,却也永远地错位了。
自从他上初中后,钟毓便没有半夜来看过他了。一是钟毓更忙了,二大概是因为他也感觉到了钟长曙对他的排斥,开始默默淡化自己的存在。
等到几年后钟长曙自立门户,同每一对父子那样渐行渐远或许就是他们的以后。
第二天,他们原本的数学课老师还请着假,仍然是由田馨代课。
夏霞注意到,她同桌这节课居然全程都在听讲,或者说,是一直都在看着老师。又想到昨晚钟长曙发的消息,虽然她没搞懂意思,但还是决定把这个发现告诉另外三个人:
好可怕我同桌一直盯着田老师,感觉下课就会冲出去找她,你们都盯着点啊!
舟梦和田笙的教室在楼下,跟办公室是同一层,两人很迅速地回了个OK。
果不其然,一下课,田馨刚拎着手提包走出去,钟长曙便从后门口跟了上去,但没有在走廊上贸然打扰她,而是一直跟到了办公室门口。
田馨早有预料地转身,然后开口问道:“钟同学,是课上有什么问题吗?”
田馨穿着厚底鞋,跟他身高差得不多,隔了一段距离,钟长曙看着她眼睛很干脆地回答:
“不是课上的问题。”
“那放学后吧,我在楼下长廊等你。”田馨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与上课时完全不同的柔和。
钟长曙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从老师的反应来看,自己的猜想或许是真的。
其余四个人埋伏在楼梯口,等钟长曙过来时齐齐探出头。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田笙在后面戳了戳夏霞,于是她又被推出去当了发言人。
“看你一直闷闷的,下课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们就跟过来了……”
钟长曙瞳色比较淡,脸色冷下来就有点凶,夏霞才发觉平时的钟长曙已经是很松弛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吗?”
钟长曙没觉得自己与平常有什么不同,更不会知道上午自己的脸色一直很差。他陷入了一种旁观的状态,只是在某处发号施令,操纵着身体去完成需要完成的事,感受像被闸门完全隔开了,就更没什么情绪波动。
对于夏霞他们,他并没有生气,也不是故意不说话,只是还没想好——能不能告诉他们,要怎么告诉他们。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回了句:
“抱歉,我暂时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刚刚跟她说了什么。”田笙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她是有发问权的,毕竟田馨是她表姑,人也是她认出来的。
“没说什么,”钟长曙抬起头看了一眼——四个人都很认真的看着他,神色不无紧张——内心有些松动,于是接着说:
“我们约好放学会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