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接》阴塔

4、留白

　　新药剂的第Ⅱ阶段临床试验快要结束，钟毓刚在实验室熬了个大夜，第二天又准备赶往医疗中心进行验收，几乎没怎么睡。

　　合作的私人医疗中心位于郊区的一座山上，外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小洋房，被包裹在层层的绿叶里。

　　二楼是一层隔离病房，里面大多是具有传染性或者无法进行管控、具有暴力倾向的病人。

　　几名护士推着护理车，走进了其中一间病房。

　　或许为了减少意外，病房内布置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床和床头柜，但开了一张很大的窗。

　　雪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性Alpha，即使盖着被子也能看出他体格壮硕，身量颀长，许多根导管从被角伸出来，连接着一旁的检测仪。

　　他带着黑色止咬器面罩，只露出了上半部分脸。眉骨很高，睫毛浓密，仿佛挤在一起的崎岖峰丛，看上去很具攻击性。

　　检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护士们也并不想在隔离病房久留，没什么多余的交谈，互相配合着，很利落地做完了一系列基础的检查。确认结果无异常后，又如释重负地抽走了他身上的大部分插管，最后收走输液架上的空挂瓶，推着护理车离开了。

　　听到车轮的声音变远后，床上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对少见的蓝色的瞳孔，眼神中却空无一物。

　　好一阵他才聚上焦，意识也逐渐清明，而后便偏头望向窗外，寻找着时间的参照物。

　　他已经快躺了一个月了，夏末躺到秋初。病房外的是棵银白槭，已经开始掉黄叶了。刚来的时候树杈上有个小鸟窝，现在鸟也飞走了。

　　再往前数两个月，他还在西南战区的前线上执行特别行动小组的任务，握着□□轰开敌人的据点，追捕建筑里准备潜逃的敌对军官。

　　结果被背后一发黑枪击中。

　　子弹打进了他的肋骨，后面的人好像又补了好几枪，但场面太混乱了——被追捕的军官们又突然暴起，两边人纠缠起来——下手的人没了准心，剩下几枪没打到要害，但也使他失力倒在了地上。

　　他静静感受着血渐渐从后背浸出，眼前是扬起的灰黄色尘雾，什么也看不清。死得不清不楚，但他也无心追究，毕竟刀尖舔血总会有这么一天，只觉得还不如给个痛快。

　　但谁能想到他居然没死，而且是在一辆救护车里醒来的。

　　他身份不明，又举足无亲，谁会救他呢？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先感到一种对未知的恐慌。

　　那大概不是普通的救护车，因为他躺的不是普通担架，很宽敞，舒适，并且周边医疗设备很齐全。

　　感觉到手上打着点滴，他谨慎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辨认了一下。驾驶座上的人跟他身旁站着的人在说话，他还有些耳鸣，模模糊糊只听见什么“安置”“配药”的字眼。

　　他旁边的人穿着医护服，听声音是一个中年女性，而驾驶座上的是个男性，二十多岁的样子。

　　两人说话的语调很像，都有种漠然的平静。

　　女人率先发现他醒过来了，听不出情绪地感叹了一句，这就是Alpha啊。然后给他注射了什么，让他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到了这里。

　　期间那个救护车上的司机来看过他几次，但由于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很差，两人没有过完整的对话。

　　他正想着，脚步声渐起，病房的门又被推开。

　　穿着一身白色医护服的钟毓走了进来，见07号病人今天精神还不错，他猜想应该是试验的药起效果了。

　　他先是摘掉了病人的面罩，然后在病房里逛了一圈，没找到椅子，于是停在了窗前。

　　“你今天的状态还不错，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07号的目光也跟着他逛了一圈，由于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有些困难地发声，但并不是回答，而是质问:“你们想做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钟毓背着光，后背微微靠在玻璃上，好看的眉毛蹙起，面露不解，“当然是救你啊。花了我好几百万，现在开始装糊涂？”

　　07号有些语塞，他当然知道自己在逐渐好转，但会有人平白无故去前线就为了捡一具尸体回来还花大价钱救活吗？

　　听起来有点幽默了。

　　“那你怎么不救别人？”他很直接地说，“战场上那么多死人。”

　　救别人？方圆十里的荒地里除了他哪还有活人。

　　钟毓盯着他，表情有些微妙，然后试探的地问:“明明是你自己找过来的，真不记得了？”

　　病床上的人似乎有些被眼前的人无耻到了，一只手撑着床，都准备坐起来了，又被钟毓一句“伤口裂开加二十万”打了回去。

　　“西南战区是四国交界，你又执行的又是特殊任务。你很幸运，连求救都找对方向了。虽然暂时很难解释，但你在肋骨中弹肺损伤，大腿中弹以及左臂中弹的情况下，仍然在黄沙里爬出来了八百多米，简直像丧尸一样……如果不是你爬出来的八百多米，谁能从前线把你给捞回来？”

　　钟毓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描述得简略，实际情况却很骇人。

　　那次交战的是M国的残留分子和钟潜石的特种部队，波及的人员并不多。另外两国，Y国和K国，坐山观虎，但都在自己的防线上严防着。

　　当时，钟毓的母亲李青隽作为K国派遣的军医处长，也在前线——李青隽很早就改了国籍，一直在K国发展，现在是一家很有名的私立医院的院长。K国在政策上鼓励私立医院的发展，因此李青隽在K国医疗界有不小的影响力。

　　被K国瞭望塔上的侦察设备找到时，07号已经离开了战场原本划分的范围，在K国边界处，情况接近休克。李青隽得知消息后，亲自驱车过去查看，并把人带回了K国基地。

　　再后来，出于意外某种发现，她对K国军方称07号没救活，暗中把07号送了出来，交给了钟毓。

　　也就有了救护车上的一幕。

　　“……后来，经过检测，我们在你的体内发现了少量残留的诱导剂和兴奋类药剂。”

　　他看着07号说，言语间具有十足的蛊惑性。

　　“有人想把你变成丧尸，想要你死，而你却在为他卖命。”

　　“……”

　　床上的人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这一堆信息，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叫维德。”

　　处理完维德的信息并汇报给李青隽后，钟毓又在医院确认了一遍Alpha信息素拮抗剂的试验情况，并向助理吩咐了后面提交新药申请的事。

　　医院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时间也已经来到了下午。他看了眼表，发现已经四点半了。他坐上驾驶座，正准备开车回市内，打开手机才发现有好几个未知来电，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

　　奇怪，他这个号码明明只告诉了钟长曙。

　　思考一会儿后，他回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

　　接听的是一个女人，听起来还挺斯文，说什么好久不见。

　　见不见不知道，钟毓只是很累，非常累，所以话语也有些不耐烦:

　　“让他说句话，多少钱你报个账户。”

　　是绑架就别废话，不是绑架就更别废话。

　　“我是田馨星，不记得我没关系，但你还记得徐诗诗吗？”

　　女人的声音徐徐传来，钟毓像是失去了支点，向后仰去，瘫在靠背里闭上了眼。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江城市太大了，路况更是错综复杂，回市区又是接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钟毓真正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进了门，他发现钟长曙头一次没有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专门在等他。少年手边摆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校服的女生。

　　下午听田馨讲了徐诗诗的事后，钟长曙陷入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颓废状态，连补课老师都说他状态不对，让他早点休息。

　　但他怎么可能真的休息，他只想等钟毓回来，然后问清楚。或许他今天等不到，但他决定一直坐在这里，总会等到的。

　　直到晚上七点半，门从外面被打开，他真的等到了钟毓。

　　钟毓风尘仆仆地进了屋。他在车上换掉了医护服，披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立领风衣。两人视线交错，但这次钟长曙没有避开，反倒是钟毓承受不住先移开了眼。

　　一阵沉默。

　　钟毓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刚刚的一通电话里，他听到了一件非常狗血的事——田馨误以为钟长曙是徐诗诗的儿子，还来质问他对得起徐诗诗吗——一个刹车没踩住，差点追尾了。

　　首先，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其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像很多次面对钟长曙，他都是这种不知如何开口的状态。

　　“你问吧，不是有很多想问的吗？”他叹了口气，还是率先划开了对话的口子，语气却难掩倦意。

　　钟长曙的确有很多想问，但是他看见钟毓疲惫的模样后，突然又难以开口。

　　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忍不住地去想另外一个可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钟毓真的是那样一个人吗？

　　“她真的是因为你自杀的吗？”

　　但他还是将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问出来了，即便自己在心里百般辩护。

　　“不是。”

　　听见这个问题钟毓反而变得轻松，宽慰道，“你继续问，我们之间有误会，解开就好了。”

　　“你们在一起过吗？”

　　钟长曙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他要尝试接受这个误会，并且要知道这个误会到了哪一步。

　　“没有。”

　　钟毓已经领略了旁生枝节的可怕，只给出干脆的是或否。

　　“她是我的母亲吗？”

　　“不是。”

　　一问一答，钟毓慢慢从玄关走向钟长曙，最后站定在他面前。

　　“那她是为什么……？”

　　钟长曙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发现钟毓的每一个回答，即使没有讲清楚，没有证据，没有心路历程，他都无比地相信。

　　“田老师说，她自杀前愿意接触的人只有你。而且她去世之后，你再也没去过学校……”

　　这样很不好，他在相信他希望听到的答案，即使另一方的证词确凿。

　　“我们吃饭聊吧，想吃什么吗？”钟毓感觉气氛缓和了一下，突然岔开了话题。他是真的饿了，一天下来他一顿都还没吃上。

　　“阿姨做了晚饭。”钟长曙确实没什么食欲，本想拒绝，但想到钟毓好像又瘦了，大概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就改了口。

　　“那我去热一下。”钟毓笑了笑，“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