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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婆叩门 林清砚画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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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砚画完第十七张镇阴符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晨起刘婶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而是急促的、带着慌乱的拍打。门板被拍得哐哐作响,震得门闩都在抖动。
“张师傅!张师傅在家吗?”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发颤。
张师傅正在香案前整理昨日的笔记。听到声音,他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晕。老人放下笔,抬起眼,看向院门。
林清砚已经放下手里的符纸,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师傅一眼,张师傅微微点头。
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成一个圆髻,用黑网兜罩着。是住在老街东头的王阿婆,林清砚认得——阿婆常在码头卖自己腌的咸菜,坛场里也有一小坛,是去年端午时送的。
但此刻的王阿婆和平时不一样。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额头上都是汗,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急促。
“王阿婆?”林清砚侧身让她进来,“您这是……”
“张师傅在吗?”王阿婆没回答她,眼睛直往院里瞟,“我找张师傅,急事。”
张师傅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进来吧。”
王阿婆跨过门槛,脚步踉跄了一下,林清砚赶紧扶住。老人身上的咸菜味混合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气息,让林清砚皱了皱眉。
“坐。”张师傅指了指小马扎。
王阿婆没坐,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张师傅,我家……我家门口那石狮子,不对劲。”
张师傅神色如常:“怎么不对劲?”
“夜里……夜里会响。”王阿婆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拍门的声音。噗,噗,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巴掌拍门板。可我开门看,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对石狮子,蹲在那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张师傅问。
“三天了。”王阿婆说,“第一晚我以为是野猫野狗,没理会。第二晚又响了,我让儿子起来看,他也说没东西。昨晚……昨晚声音更大了。”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听见……听见哭声。”
林清砚的呼吸一滞。
“哭声?”张师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小孩哭。”王阿婆说,“细细的,尖尖的,就贴在门缝那儿哭。我胆子大,凑到门缝看,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哭声,就在耳边。”
张师傅沉默了片刻,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香案前。他打开布包,往里添东西:朱砂,黄纸,艾草,还有一小包盐。
“清砚,拿上罗盘。”他说。
林清砚转身进屋,从墙根取下那个黄铜罗盘。罗盘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天池里的磁针却依然灵敏,轻轻一晃就微微颤动起来。
师徒二人跟着王阿婆出了坛场。
时辰还早,老街刚醒。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豆浆的推车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几个孩童背着书包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这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那些夜半的拍门声和哭声,只是王阿婆的一场噩梦。
但林清砚知道不是。
她跟在师傅身后,手里捧着罗盘。罗盘很沉,铜制的底盘冰凉,但她手心却在冒汗。这不是她第一次跟师傅出活,但每一次,那种混杂着紧张和不安的感觉都会卷土重来——怕自己做不好,怕说错话,怕给师傅丢脸。
王阿婆家不远,离坛场只隔两条巷子。那是座老式的青砖小院,门楣上挂着褪色的“五谷丰登”木匾,门两旁蹲着一对石狮子。
石狮子不大,约莫半人高,雕工算不得精细,但有些年头了。青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出细密的坑洼,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已经磨得光滑。左边那只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右边那只踩着一个绣球,是常见的“太师少保”样式。
张师傅在石狮前三步处站定,没立刻上前,而是先看。
他看得很仔细——从狮子的头看到脚,从嘴里的石球看到脚下的绣球,目光一寸寸移动,像在阅读一本看不见的书。
林清砚也跟着看。她看不出什么异常,石狮子还是石狮子,蹲在那里,沉默,坚硬,和镇上其他人家门口的石狮子没什么两样。
但张师傅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问王阿婆:“最近有人碰过这对狮子吗?”
王阿婆想了想:“前几天……有几个孩子在这玩。我看见了,赶他们走,可他们跑得快,我没看清有没有碰。”
“怎么玩的?”张师傅问。
“骑在狮子背上。”王阿婆说,“就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姓李那家的孙子,调皮得很。他骑在上面,还喊‘驾,驾’,其他孩子在旁边笑。”
张师傅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左边那只石狮前,伸出手,掌心悬在狮子头顶寸许处,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清砚。”他说。
林清砚上前,把罗盘递过去。张师傅接过,平放在狮子头顶,然后松开手。
磁针轻轻颤动,左右摇摆,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正南,而是偏东南。林清砚盯着那指针,看它微微晃动,却始终不往别处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看。”张师傅说。
林清砚顺着师傅手指的方向看去——狮子头顶,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不是青石本来的颜色,而是一种暗褐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
她凑近了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血?”她不确定地问。
张师傅摇头:“不是血。”他用手指在那块暗渍上轻轻一蹭,指尖沾了些粉末状的深色颗粒,“是朱砂。”
林清砚愣住了。
朱砂?谁会在石狮子上涂朱砂?而且涂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张师傅没解释,转身走到右边那只石狮前,同样检查。这次在狮子踩着的绣球底部,也发现了一小片同样的暗渍。
“有人动过手脚。”张师傅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像是恶意的,倒像是……不懂规矩,乱来的。”
他从布包里取出艾草,点燃,绕着两只石狮各走了三圈。艾草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那股腥气似乎淡了些。
然后他让林清砚铺开黄纸,准备画符。
“画什么符?”林清砚问。
“净宅符。”张师傅说,“石狮被污,镇宅的灵性就乱了。灵性一乱,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林清砚铺好纸,研好朱砂,执笔。这次她没有犹豫——前两日在师傅指导下画成的符给了她一点信心。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净宅符的笔画比镇阴符简单些,但依然讲究气脉连贯。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努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到了最后一笔,她手腕一沉,笔尖顿住。
成了。
线条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漏锋。她把符纸递给张师傅,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张师傅将两张净宅符分别贴在两只石狮的额头上,然后取出那包盐,绕着院门撒了一圈。盐粒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光泽。
做完这些,张师傅对王阿婆说:“今晚应该不会再响了。但记住——三天之内,不要让孩子靠近这对狮子。如果再有异样,随时来找我。”
王阿婆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要往张师傅手里塞。张师傅摆摆手,没接:“街坊邻居,不必客气。”
离开王阿婆家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老街彻底醒了,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卖菜的吆喝,自行车的铃声,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鲜活的生活之网。
林清砚跟在师傅身后,穿过这条网。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那些朱砂是谁涂的?为什么要涂在石狮子上?夜里的拍门声和哭声,真的是因为石狮被污吗?还是别的原因?
但她一个都没问。
不是不敢,是觉得问了师傅也不会说。师傅总是这样——该你知道的,他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问也没用。
他们走到码头附近时,张师傅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清砚也跟着停下。她看见师傅正望着镇水碑的方向。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摇曳,碑身“镇水安澜”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青黑色的光。
“师傅?”她轻声唤道。
张师傅没回头,依然看着那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清砚,你记不记得王阿婆刚才说,孩子们骑石狮子的事?”
林清砚点头:“记得。”
“那石狮子,是镇宅的。”张师傅说,“镇宅之物,最忌亵玩。孩子不懂事,骑上去,破了规矩。但规矩破了,修补就是——贴符,净宅,守三天,也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就补不回来了。”
林清砚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镇水碑上。碑身依旧沉默,碑文依旧清晰,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碑有些孤单。
孤零零地立在河边,守着一条河,一个镇,百年千年。
“师傅,”她终于还是问了,“镇水碑……也会被破吗?”
张师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老人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会。”他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但破碑的代价,比破石狮子大得多。”
“什么代价?”
张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坛场走。林清砚赶紧跟上。走到坛场门口时,老人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你知道镇水碑下面有什么吗?”他问。
林清砚摇头。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碑就是碑,立在地上,下面能有什么?
“下面埋着东西。”张师傅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金银,不是宝贝,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张师傅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林清砚跟进去,反手关上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香案,藤椅,小马扎,墙角的木盆,一切都和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清砚说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师傅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平静的井,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师傅,”她追到藤椅边,“碑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张师傅在藤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他装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清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埋着过去。”老人终于开口,划了根火柴,点燃烟丝,“埋着教训。埋着……青溪镇的根。”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散开,消失。
“有些东西,”他说,目光看向院墙上方的天空,“埋着比挖出来好。一旦挖出来,就得有人担着。”
“担着什么?”
张师傅没再回答。他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直到烟丝燃尽,烟灰簌簌落下。
林清砚站在那儿,看着师傅,看着那堆烟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想起早晨那张公告,想起码头那两个穿衬衫西裤的人,想起他们打量镇水碑和老槐树的眼神。
那种打量。
那种评估。
那种……像是在考虑拆掉什么的眼神。
“师傅,”她声音有些发紧,“改造……会动那碑吗?”
张师傅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最后一星火星熄灭。他抬起头,看着林清砚,看了很久,久到林清砚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但这次,他回答了。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会。”
林清砚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问更多——什么时候?怎么动?动了会怎么样?但她问不出口。师傅的眼神告诉她:有些话,现在不能说。有些事,还没到时候。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师傅把烟袋收进怀里,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本《临水民俗术法手记》,翻开,找到某一页,开始誊抄。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
林清砚也走到香案边,拿起自己练习用的黄纸和笔。她铺开纸,蘸朱砂,准备继续画符。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
门关着,但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老街的一角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像夜半的拍门声,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来,走向这座镇子,走向那方碑,走向这间坛场。
而她,她连一张符都还画不完整。
笔尖终于落下,在黄纸上画下第一笔。这一笔歪了,歪得厉害,歪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撕掉这张纸,重新铺开一张。
再画。
还是歪。
第三张,第四张……桌上的废纸越来越多,堆成了小山。她的手腕又开始抖,呼吸又开始乱,心里那口井波澜起伏,怎么也静不下来。
“清砚。”
张师傅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师傅正看着她,目光平静。
“慢慢来。”老人说,“时间还长。”
林清砚想说“时间不长了”,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执笔。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
慢到能看清每一笔的轨迹,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感觉到那股从丹田升起、过肩、贯肘、达腕、聚于指尖的气。
最后一笔落下。
顿。
提。
符成了。
不算完美,但至少不歪。
她把符纸拿到师傅面前。张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把符纸折好,递还给她。
“收着。”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用上。”
林清砚接过符纸,握在手里。纸很薄,朱砂的红色透过纸背,在她掌心印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老街依旧喧嚣。码头上,镇水碑依旧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埋下了。
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