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艾草拭首,祭石成礼 石狮的事在 ...
-
石狮的事在青溪镇没掀起什么波澜。
日子照旧过。清晨张师傅踏罡,林清砚磨朱砂,早课画符,午后叠金纸。码头上的公告还贴着,看的人却渐渐少了——新鲜劲一过,生活该怎样还怎样。
只有王阿婆又来过一次。
那是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坛场里点了油灯,张师傅在灯下修补一本破旧的《水府科仪》。林清砚在旁边帮忙递浆糊,忽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
张师傅抬起头:“去开门。”
林清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院门前。拉开闩,门外站着王阿婆。老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
“张师傅在吗?”王阿婆问,声音比上次稳了些。
“在。”林清砚侧身让她进来。
王阿婆进了院子,看见张师傅,先鞠了一躬:“张师傅,多谢您。这几天夜里再没响过了。”她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自家鸡下的,您别嫌弃。”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书,从藤椅上站起来:“客气了。石狮子没再响就好。”
“不响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王阿婆说着,却皱了皱眉,“就是……有点别的事。”
张师傅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昨儿下午,我孙子在门口玩。”王阿婆搓着手,“小孩子皮,又在石狮子边上闹。我出去赶,看见……看见狮子眼睛湿了。”
林清砚一愣。
“湿了?”张师傅问。
“像哭过一样。”王阿婆说,“眼窝那儿,有两道水渍。我擦了,今天中午去看,又有了。”
张师傅沉默了片刻,从藤椅上站起来:“去看看。”
---
这次去王阿婆家,天色已经全黑了。
老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里头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音和茶客们的喝彩声。巷子里黑漆漆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王阿婆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光束在巷壁上晃动,照亮斑驳的砖墙和墙根疯长的野草。林清砚跟在师傅身后,手里捧着那个黄铜罗盘——罗盘是师傅让带的,说可能用得上。
走到王阿婆家院门口时,张师傅停下了。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先站在那里,看。
月光很亮,照在那对石狮子上。青石的表面泛着冷白的光,狮子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而坚硬。林清砚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起初没看出什么异常,但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发现了。
左边那只石狮的眼窝里,确实有两道暗色的痕迹。
不是水渍——水渍干了就没了。这是两道深色的、像是渗进石头里的痕迹,从眼窝往下延伸,在脸颊处洇开,像两行眼泪。
张师傅走到那只石狮前,伸出手,指尖在眼窝的痕迹上轻轻一抹。然后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水。”他说,顿了顿,“但不是雨水。”
“那是什么?”王阿婆颤声问。
张师傅没回答。他从林清砚手里接过罗盘,平放在狮子头顶。磁针晃了晃,指向东南——和上次一样,偏了一个角度。
但这次,指针在轻微地颤抖。
不是风吹的颤抖,而是一种……有规律的、细细的震颤。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轻微地动,带动了磁针。
张师傅盯着那指针,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清砚。”他忽然开口,“把艾草拿出来。”
林清砚赶紧从布包里取出那束艾草。张师傅接过,点燃一根,绕着石狮走。这次他不是走三圈,而是走七圈——左三圈,右四圈,走的路线很怪,不是单纯的圆周,而是某种步法。
艾草的青烟在夜色中升腾,带着浓烈的草药味。烟飘到石狮眼窝处,那两道泪痕似乎……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烟在那里打了个旋,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绕了一下才散开。
张师傅停下了脚步。
他从布包里取出黄纸和朱砂,铺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然后对林清砚说:“你来画。”
林清砚愣了一下:“我?”
“净宅符。”张师傅说,“你前天画的那张。”
“可是……”林清砚想说那符画得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走到石阶前,蹲下,铺纸,研朱砂,执笔。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画错,而是因为知道这次不一样——上次是练习,这次是真的。真的要用,真的可能影响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第一笔,横。
稳住。
第二笔,折。
再稳。
一笔一画,她画得很慢,比任何时候都慢。脑海里回放着师傅画符时的样子——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笔尖仿佛自己会走的感觉。
她努力去找那种感觉。
到了最后一笔,“收气锋”。她闭上眼,手腕一沉——
笔尖顿住了。
不是她顿的,是师傅的手按在了她手腕上。
“等等。”张师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不对。”
林清砚睁开眼,看向那张符。符已经快画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竖。但她看不出哪里不对——线条工整,转折流畅,一切都好。
“哪里不对?”她问。
“不是符不对。”张师傅说,目光落在石狮上,“是这狮子不对。”
他松开手,示意林清砚继续。林清砚咬咬牙,手腕用力,笔尖直贯而下,重重一顿。
符成了。
张师傅接过符纸,却没立刻贴。他走到石狮前,把符纸悬在狮子额头上方寸许处,停了一会儿。
符纸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没有风。是纸自己微微翘起一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要往狮子额头上贴。
但张师傅没松手。
他看着那符纸,看了大约十息,然后收回手,把符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不贴吗?”林清砚问。
“不用贴。”张师傅说,转身看向王阿婆,“这狮子,哭的不是凶。”
王阿婆愣住了:“那是哭什么?”
“哭委屈。”张师傅说,“镇宅之物,本不该有情绪。但这只狮子……有了。”
他走到石狮前,伸手拍了拍狮子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你被污了,灵性受损,镇不住宅,所以夜里闹。”张师傅对着石狮说话,语气平静,像在跟人聊天,“现在污秽已除,你却还在哭。为什么?”
石狮当然不会回答。
但张师傅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点点头,从布包里取出那包盐,倒出一些在掌心,然后轻轻撒在石狮的眼窝处。
盐粒落在青石上,沙沙作响。
神奇的是,那两道泪痕,在盐粒落下后,渐渐变淡了。不是被盐盖住了,是真的淡了——像是渗进石头里的水分被吸了出来,在月光下蒸发。
“好了。”张师傅说,“以后不会再哭了。”
王阿婆看得目瞪口呆。
离开时,张师傅又嘱咐了一遍:“三天内,别让孩子靠近。三天后,就没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清砚终于忍不住问:“师傅,石狮子……真有灵性吗?”
张师傅脚步不停:“万物皆有灵。石头久了,也有。”
“那它真会觉得委屈?”
“你觉得呢?”张师傅反问。
林清砚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对了。”张师傅说,“不知道的事,别急着下结论。看着,听着,感受着——时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们转过一个弯,坛场的灰瓦屋顶出现在前方。月光把屋瓦照成银白色,像覆了一层薄霜。
走到门口时,张师傅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
“清砚,”他说,“你记不记得,上次王阿婆说,孩子们骑石狮子的事?”
林清砚点头。
“她说,是姓李那家的孙子,高个子。”张师傅顿了顿,“姓李那家,开剃头铺的。”
林清砚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师傅带她去王阿婆家时,路过剃头铺。铺子关着门,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家有急事,歇业三日”。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师傅,”她声音有些发紧,“剃头铺……”
“明天去看看。”张师傅打断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
第二天一早,林清砚跟着张师傅去了剃头铺。
铺子还关着门,但那张“歇业”的纸不见了。门板卸下了两扇,里头亮着灯,能听见剃刀在皮带上摩擦的沙沙声。
张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而是走到铺子侧面的窗户前,往里看。
林清砚也凑过去。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头。但透过水汽的缝隙,能看见一个人影——是剃头铺的李叔,他正拿着剃刀给一个客人刮脸。动作很慢,很小心,每刮一下都要停一停,用拇指在客人脸上摸摸,确认刮干净了才继续。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张师傅看了很久,久到林清砚腿都站麻了。
“走吧。”老人终于说,转身离开。
林清砚赶紧跟上:“师傅,不进去吗?”
“不用进去。”张师傅说,“看了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李叔这几天没睡好。”张师傅说,“眼窝深了,手抖了——给客人刮脸,手不能抖。抖了,就容易出事。”
林清砚回想刚才看见的画面——李叔的手,确实在轻微地颤抖。很轻微,但看得见。
“他怎么了?”她问。
张师傅没回答,而是指了指街对面:“你看那儿。”
街对面是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时令蔬菜。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择豆角。她择得很慢,时不时抬头往剃头铺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担忧?
“她也知道了。”张师傅低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剃头铺不对劲。”张师傅说,“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们走回坛场。路上经过几家铺子,林清砚注意到,几乎每家铺子的人都在偷偷看剃头铺的方向。眼神躲闪,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氛——不是恐慌,是疑惑,是某种隐隐的不安。
回到坛场,张师傅在藤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
林清砚站在旁边,等着。
她知道师傅在思考。每次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师傅就会这样——抽烟,沉默,等烟抽完了,主意也就定了。
一袋烟抽完,张师傅把烟灰磕掉,抬起头。
“清砚,”他说,“今晚你再去一趟王阿婆家。”
林清砚一愣:“我一个人?”
“一个人。”张师傅说,“带上罗盘,艾草,盐。子时去,在石狮子前守一炷香的时间。什么也别做,就守着,看,听。”
“看什么?听什么?”
“看石狮子。”张师傅说,“听……听它想告诉你什么。”
林清砚的心跳加快了。她不是怕——跟师傅出活这么多次,见过更怪的事。她是……紧张。第一次单独去,第一次要在深夜守着一只会“哭”的石狮子。
“师傅,”她声音有点干,“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张师傅说,“就守着。记下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明天回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慌。石狮不会害人——它只是……有话想说。”
---
子时。
林清砚背着布包,独自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夜很深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随着她的脚步一前一后地晃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包里的罗盘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艾草和盐都在,还有一小截红线——那是师傅临时塞给她的,说“可能用得上”。
走到王阿婆家巷口时,她停下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两边的屋檐挡住,只能照进去一小截。巷子深处,那对石狮子蹲在院门口,在黑暗中只显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院门前,她停下,从布包里取出罗盘,平放在左手掌心。
磁针轻轻晃动,最后指向东南——和白天一样。
她把罗盘放在地上,从布包里取出艾草,点燃一根。青烟升起,在月光中袅袅飘散。她拿着艾草,绕着石狮走——左三圈,右四圈,像师傅白天做的那样。
走到第七圈时,她停下了。
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声,又不像。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哭声。
细细的,尖尖的,贴在耳边的那种哭声。就和王阿婆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声音不是从石狮那里传来的——是从巷子深处,从更黑暗的地方传来的。
她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浓得像墨。
哭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她握紧了手里的艾草,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
哭声停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很低,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她听不清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疼……冷……别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又停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夜风穿过巷子,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再没有声音了。
她转身走回石狮前,重新拿起罗盘。磁针还在微微颤抖,但颤抖的频率变了——不再是那种有规律的细颤,而是一种……急促的、不安的颤动。
她盯着那指针,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艾草燃尽,火光熄灭,烟散在夜色里。
她把罗盘收进布包,把艾草灰烬扫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然后从布包里取出那截红线。
师傅没说红线怎么用,只说“可能用得上”。她想了想,把红线系在左边那只石狮的脚上,打了个简单的结。
系好,她后退两步,看着那对石狮。
月光下,它们沉默如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水面下的一丝涟漪,刚荡开就消失了。
她转身,离开巷子。
走到巷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石狮上,青石的表面泛着冷白的光。那截红线系在狮子脚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红得刺眼。
像是某种记号。
又像是某种……约定。
她转过头,继续往回走。
布包里的罗盘还在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她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异样,感觉到的变化,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师傅让她来?
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来?
为什么让她在子时来?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蛾。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到坛场,想问问师傅。
但走到坛场门口时,她停下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师傅还没睡。
她站在门外,手放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推门。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问了也没用。师傅不会说。师傅只会让她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感受,自己……明白。
就像石狮子的事。
就像剃头铺的事。
就像这镇上正在发生、但谁也说不清楚的所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张师傅还坐在藤椅上。油灯搁在旁边的石凳上,灯火如豆。老人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林清砚点点头,走过去,把布包放在地上:“师傅,我……”
“明天再说。”张师傅打断她,合上书,“先睡。”
林清砚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师傅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告诉她:今晚到此为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点点头,转身回屋。
走到房门口时,她听见师傅在身后说:“清砚。”
她回过头。
“系得好。”张师傅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那根红线,系得好。”
林清砚怔了怔,然后点点头,推门进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张师傅重新翻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抬起头,看向院墙上方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但老人眼里,没有月光。
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忧虑。
像夜色一样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