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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婉轻敲 早课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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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结束后,坛场里只剩下磨朱砂的声音。
沙,沙,沙。
林清砚坐在小马扎上,砚台搁在膝头,手腕机械地转着圈。晨光从东窗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的,不着急落地。
张师傅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老人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要握住什么东西。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林清砚偷偷瞥了师傅一眼。
她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师傅在等她主动开口。等她问“为什么我总是画不好”,或者“那公告到底怎么回事”,又或者“码头那两个人是谁”。
但她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话到了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继续磨朱砂,一圈,又一圈,直到砚池里的朱砂汁浓稠得像血。
“手。”
张师傅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林清砚停下动作。
“伸过来。”
她放下砚台,把右手伸过去。张师傅依然闭着眼,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老人的手指粗糙,指腹的厚茧摩挲着她的皮肤,有种奇异的触感。
“抖。”张师傅说。
林清砚咬住下唇。
“不是现在抖。”老人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是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抖。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气不稳。”张师傅替她说了,“心不定。手不听使唤。”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抽出两张竹纸,平铺在案上。
“过来。”
林清砚站起来,走到香案边。张师傅把那支褐色的狼毫小楷递给她:“画。”
她接过笔,蘸朱砂,舔笔,落笔。
前几笔还好。横平,竖直,转折圆润。但越往后,她的手越紧,呼吸越浅。到了倒数第三笔,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停。”
张师傅的手按在她肩上。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你在怕什么?”老人问。
林清砚盯着黄纸上未完成的符咒,那红色的线条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僵在那里。
“怕画错。”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蚊子。
“错就错了。”张师傅说,“一张黄纸而已。再撕一张,重画就是。”他松开手,“继续。”
林清砚深吸一口气,笔尖继续移动。
倒数第二笔。倒数第一笔。
到了那竖——“收气锋”。她的呼吸完全屏住了,手指捏得笔杆发烫。笔尖下行,下行……在距离纸底还有一寸的地方,那股熟悉的颤抖又来了。
肌肉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钻出来,控制了她的手腕。
笔尖一歪。
又错了。
林清砚闭上眼,等着师傅敲她的手腕。但这次没有。她睁开眼,看见张师傅正低头看着那张画废的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问题在哪儿吗?”老人问。
林清砚摇头。
“你太想画好了。”张师傅说,“越想画好,越画不好。”他从她手里接过笔,重新铺开一张竹纸,“看着。”
老人蘸朱砂,不舔笔,直接落笔。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林清砚能看清每一笔的起承转合。但那种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从容。像是早已知道这符该怎么画,现在只是把手借给笔,让笔自己走。
笔尖在黄纸上流淌。
没有停顿,没有颤抖,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那红线流畅得像是活了,在纸上蜿蜒游走,构成一个完美、对称、充满力量的图案。
最后一笔。
张师傅手腕一沉,笔尖直贯而下,在纸底重重一顿——顿得那么果断,那么坚决,仿佛不是笔在顿,是整座青溪镇的重量压在了这一点上。
然后提笔。
符成了。
林清砚看着那张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差的不是技术,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种东西师傅有,她没有。
“再来。”张师傅把笔递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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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砚画到第十三张时,院子里来了人。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面的小门——那扇门通往后巷,平时只有送柴送米的人会走。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张师傅抬眼:“去开门。”
林清砚放下笔,走到侧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塑料夹子胡乱夹着,脸上有汗。是街尾开杂货铺的刘婶。
“张师傅在吗?”刘婶压着声音问,眼睛往院里瞟。
“在。”林清砚侧身让她进来。
刘婶进了院子,看见张师傅,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张师傅,您得去看看。”
“看什么?”张师傅没起身。
“我们家那口井。”刘婶搓着手,“从昨天下午开始,水就浑了。打上来全是泥浆子,静置一晚上也不见清。我男人说可能是井底塌了,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昨晚我起夜,听见井里有声音。”
张师傅抬起眼:“什么声音?”
“像是……像是有人在下面掏东西。”刘婶说,“窸窸窣窣的,掏一会儿停一会儿。我喊了一声,声音就没了。今早再听,又有了。”
张师傅沉默了片刻。
“井在哪里?”他问。
“就铺子后院,老井了,少说七八十年。”刘婶说,“平时水清得很,从来没出过这事。”
张师傅从藤椅上站起来:“清砚,拿布包。”
林清砚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包里常年备着几样东西:一小瓶朱砂,一叠黄纸,一束艾草,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她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齐全,然后把包挎在肩上。
出门时,张师傅对刘婶说:“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刘婶连连点头,又从侧门匆匆走了。
林清砚关上门,转头看师傅。张师傅已经走到香案前,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往布包里添了几样东西:一把桃木小剑,一包糯米,还有一小截红线。
“师傅,”林清砚终于忍不住问,“井里有声音……会是什么?”
张师傅系好布袋,看了她一眼:“去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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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铺在后街,离坛场不远,但要穿过两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杂草,有些人家在墙根种了丝瓜,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出黄色的花。
刘婶的铺子门面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零食,货架上堆着日用品。这会儿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一半。刘婶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赶紧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
“在后院。”她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铺子,后面是个小天井。天井里堆着纸箱和空瓶子,靠墙有口井。井台是用青石砌的,边缘磨得光滑,井口盖着木板。
刘婶的丈夫老陈蹲在井边抽烟,见张师傅来了,赶紧站起来:“张师傅。”
张师傅点点头,走到井边:“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老陈说,“打水做饭,第一桶还是清的,第二桶就浑了。我以为是谁往里扔了东西,可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张师傅俯身,掀开木板。
井口不大,直径约莫两尺。往下看,果然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水面泛着微光。张师傅从布包里取出那枚铜钱,用红线系了,缓缓垂入井中。
铜钱沉下去,红线在他手里一点点放长。
放到大约三丈时,红线忽然绷紧了。
不是被什么拽住的那种紧,而是……像是遇到了阻力。张师傅的手停住,眉头微微皱起。他轻轻晃了晃红线,铜钱在水下应该摆动,但红线传回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水的阻力,更像是在泥浆里搅动。
“打桶水上来。”张师傅说。
老陈拿来水桶和绳子,把桶放下去。辘轳转动,绳子吱呀作响。桶到底了,老陈晃了晃绳子,让桶倾倒汲水,然后开始往上摇。
桶提上来时,林清砚看见了刘婶说的“泥浆子”。
水是褐黄色的,浑浊不堪,里面悬浮着细小的泥沙颗粒。桶底还沉着些黑色的絮状物,不知道是什么。
张师傅舀了一瓢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只有井水特有的、清凉的土腥气。他放下瓢,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糯米,撒进桶里。
糯米沉下去,落在那些黑色絮状物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那东西。”张师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向老陈:“这井通哪?”
“通地下河吧。”老陈说,“咱们镇上的井都通地下河。这井打我爷爷那辈就有了,从没干过,水一直是甜的。”
张师傅走到井边,又往下看了看。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清砚以为他要跳下去。
“清砚。”他忽然说。
林清砚上前一步:“师傅。”
“你来看看。”张师傅让开位置。
林清砚走到井口,俯身往下看。井很深,光线只能照到水面以上一小段距离,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她盯着那片黑暗,努力想看出点什么。
看了大约半分钟,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井里透上来一股气息。不是臭味,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沉闷的、淤塞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不通。
“感觉到了?”张师傅问。
林清砚点头。
“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像是……堵住了?”
“堵在哪?”
“不知道。”林清砚老实说,“就是觉得不通畅。”
张师傅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布包里取出那束艾草,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艾草冒出青白色的烟,带着特有的草药香气。他拿着点燃的艾草,在井口绕了三圈,然后松手,让艾草落进井里。
燃烧的艾草旋转着坠落,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水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井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刘婶说的“掏东西”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咕嘟,咕嘟,像是水底在冒泡。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天井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陈和刘婶脸色都变了。
张师傅却神色如常。他从布包里取出黄纸和朱砂,铺在井台上,开始画符。这次画的不是镇阴符,而是一种林清砚没见过的符——笔画更简单,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向下的力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符成,张师傅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老陈:“贴井壁上,离水面三尺。”
老陈接过符,找来竹竿和胶布,把符粘在竹竿一端,小心翼翼地伸进井里,贴在井壁上。
“三天。”张师傅说,“三天内不要打这口井的水。三天后,水应该会清。”
“那……那声音呢?”刘婶颤声问。
“声音不会再有了。”张师傅说,“但你们记住——这几天,天黑之后不要到后院来。尤其是子时前后。”
老陈和刘婶连连点头。
离开杂货铺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巷子里有了人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青溪镇醒来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清砚终于忍不住问:“师傅,井里到底是什么?”
张师傅脚步不停:“淤气。”
“淤气?”
“地气不通,淤在那里。”张师傅说,“就像人气血不畅,会生瘀堵。地也一样。”
“那为什么会忽然淤塞?”
张师傅没立刻回答。他们转过一个弯,坛场的灰瓦屋顶出现在前方。老槐树的树冠高过屋顶,在晨光中投下大片阴影。
走到坛场门口时,张师傅才开口:“井通地脉。地脉不畅,井水就会浊。”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又补了一句:
“就像人,心里堵了东西,手就会抖。”
林清砚怔在门口。
等她回过神,张师傅已经走进院子,在藤椅上坐下了。老人从怀里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烟丝,点火,深吸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林清砚走进院子,关上门。她走到香案边,看着案上那叠黄纸,和那支褐色的狼毫小楷。
她伸出手,握住笔。
笔杆还是温的,带着师傅手掌的温度。她想起师傅画符时的手——稳,定,每一笔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会偏,不会抖。
而她画符时,心里在想什么?
想不要画错。想不要让师傅失望。想自己为什么总是做不好。
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堵在心里。气不通,手就抖。
她铺开一张新纸,蘸朱砂,舔笔。
这次她不再想“要画好”。她只想着那口井——井底的黑暗,淤塞的气息,还有艾草坠落时划出的那道弧线。
笔尖落下。
横,折,勾,提……她不再数笔画,不再担心对错。手带着笔走,气带着手走。到了最后一笔,她手腕一沉,笔尖直贯而下。
顿。
提。
符成了。
线条不算完美,转折处还有些生硬,但那道“收气锋”是直的,稳稳立在纸底,像根定海神针。
林清砚看着那张符,心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感觉——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通畅感。像是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通了一点。
她把符拿到张师傅面前。
老人接过,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符纸放在膝上,继续抽烟。
但林清砚看见,师傅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平复了。
她转身走回香案边,准备继续练习。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人声嘈杂,还夹杂着争吵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坛场门口。
“张师傅!张师傅在吗?”
有人用力拍门。
林清砚看向师傅。张师傅缓缓从藤椅上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去开门。”他说。
林清砚走到院门前,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门外的争吵声更清楚了:
“肯定是他们乱挖……”
“跟挖有什么关系?那是老槐树自己……”
“你自己去看!那坑就在树根边上!”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都是老街坊。站在最前面的是码头开茶馆的赵伯,他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树枝是新鲜的,断口处还渗着汁液,但叶子已经全部枯黄了。
“张师傅。”赵伯看见院里的张师傅,举起那截树枝,声音发颤:
“老槐树……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