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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寅时踏罡,青溪未醒   坛场的 ...

  •   坛场的木门在寅时三刻准时被推开。

      张守真跨过门槛时,檐角惊起一只夜雀。他不在意,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幅磨得浅淡的踏罡步图前,闭眼,吸气,右脚稳稳踏下第一步。

      噗。

      声音闷沉,像把什么东西夯进地里。

      东厢房里,林清砚在这踏地声中醒来。她没动,躺在床上数着步子——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数到第四十步时,她掀开薄被坐起来。

      晨光从桑皮纸窗透进来,青灰色的。

      她走到墙角木盆前,掬水洗脸。水是昨夜留的,凉得让她一激灵。擦干脸,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张师傅正好踏完最后一步。老人收势,吐气,一道白雾笔直射出三尺远。天边就在这时裂开一道鱼肚白。

      “师傅。”

      张守真转过头,嗯了一声,指指香案左角:“今日你磨朱砂。”

      林清砚走到香案前。这张百年老樟木香案边角磨出了蜜色包浆,案上供着三清瓷像和临水妈祖木像。左角青花小碟里盛着辰砂原矿,旁边是青釉小瓶。右角叠着裁好的富阳竹纸。

      她拿起龙尾砚,舀水,捏起一块砂石开始磨。

      沙沙沙。

      砂石与砚台的摩擦声混着坛场里的檀香,还有门缝渗进来的、青弋河特有的水腥气。这是她十四年来每个清晨的功课——从八岁被父母领到坛场门口那天开始。

      磨到第三十七圈时,张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气要沉,腕要稳。”

      林清砚手腕一颤。

      “你磨的是砂,”老人说,“定的是心。”

      一滴过浓的朱砂汁溅出来,落在她左手手背上,红得像血。

      ---

      辰时初,坛场里烟气氤氲。

      三柱线香的青烟笔直向上,升到梁处才散开。张守真坐在藤椅上,那藤椅的座面已磨出深深的凹陷。林清砚坐在他脚边的小马扎上,膝上摊着那本封皮磨破的《临水民俗术法手记》。

      “今日练镇阴符。”

      张师傅开口,没睁眼。

      林清砚轻声应:“是。”

      “此符最后一笔‘收气锋’,最为关键。”老人声音平淡,“气收不住,符便是张废纸。废纸贴出去,轻则无效,重则引邪——你明白吗?”

      “明白。”

      林清砚抽出一张竹纸,执起那支浸成褐色的狼毫小楷。蘸朱砂,在砚边舔三下——一下去浮,二下定色,三下匀气。

      她屏息,落笔。

      起笔,转折,勾提……前头的笔画她已练过千百遍。黄纸上的红线蜿蜒延伸,像条苏醒的小蛇。到了最后那竖——“收气锋”,需一笔直下,力透纸背,末端顿住,将整张符的气脉锁在这一笔里。

      笔尖下行。

      林清砚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手腕开始发酸。不行,要稳,要……

      笔尖在离纸底还有半寸处,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本该如刀裁斧劈的竖笔,末尾出现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根挺直的竹竿,梢头软软弯了下去。

      “错了。”

      张师傅的手伸过来,食指指节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敲。不重,但林清砚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漏锋了。”老人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悬指在那道歪了的竖笔上空寸许,虚虚一划:“符气走到这儿,本该收束,你一软,它就散了。”

      林清砚低下头,盯着那道失败的竖笔。手背上那滴朱砂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重画。”张师傅说。

      ---

      第八张纸铺开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轻快,跳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林清砚笔尖一顿,转头看向院门——木门虚掩着,从门缝能看见一角天空,和匆匆走过的人影。

      “专心。”

      张师傅的声音让她慌忙转回头,笔尖已在黄纸上留下一个不该有的墨点。她咬咬下唇,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竹篓。

      第九张。

      这次她画到了最后一笔。手腕酸得发抖,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蛛网。笔尖下行,下行……在距纸底还有两分的地方,又是一颤。

      肌肉疲惫到了极限,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师傅这次没敲她。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执笔的右手。

      那手掌温暖、粗糙、有力。林清砚能感觉到师傅掌心厚厚的茧子。张师傅的手包裹着她的手,重新蘸朱砂,重新落笔。

      “看好了。”老人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如钟,“气从丹田起,过肩,贯肘,达腕,聚于指尖。不是你在画,是气在画。”

      他们的手一起移动。笔尖在黄纸上流淌,这次的线条不一样了——更饱满,更有力。林清砚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那股“气”。

      最后一笔。

      张师傅的手稳稳带着她的手直贯而下,笔尖在纸底重重一顿,然后猛地提起。那一顿的力道透过纸背,在香案上留下轻微声响。

      符成了。

      林清砚睁开眼,看见黄纸上那个完整的、完美的镇阴符。红线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随时会从纸上浮起来。

      张师傅松开手,回到藤椅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符。

      院子里忽然传来喧哗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混杂着议论、惊叹和隐隐的不安。脚步声杂沓,从坛场门口经过,朝码头方向去。

      林清砚下意识又看向院门。这次张师傅没阻止。

      “去吧。”老人说,“去看看。”

      ---

      林清砚推开虚掩的木门。

      坛场外是青溪镇的老街。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水光。路旁吊脚楼还沉浸在清晨慵懒中,只有几家铺子开了门。

      但更多的人在往码头走。男女老少,三三两两,脸上都带着复杂神色——好奇,担忧,疑惑。

      林清砚跟着人群走几十步,转过弯,看见了码头。

      青弋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河面飘着薄雾。码头旁那棵百年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晨风中轻摇。槐树下,那方青石刻的镇水碑静静矗立,“镇水安澜”四个楷书大字被晨光镀上金色。

      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贴在镇水碑旁砖墙上的,一张崭新的、白得刺眼的公告。

      标题醒目得隔老远都能看清:

      《关于青溪镇老街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征求意见的公告》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不清,但能看到最下方鲜红的公章,和今天的落款日期。

      人群围在公告前议论。

      “真要改造了?”

      “说了好几年……”

      “咱们这老房子怎么办?”

      “新楼?那这碑呢?这树呢?”

      林清砚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晨风吹过,带来青弋河的水腥气和码头咸鱼干的咸味。她忽然想起师傅刚才的话:

      “不是你在画,是气在画。”

      那么现在,是谁在画青溪镇的这张“符”?

      她转身准备回坛场。转身瞬间,瞥见码头另一端石阶上站着两个人。穿衬衫西裤,与老街格格不入。他们拿着笔记本和测量工具,正对着镇水碑和老槐树指指点点,一边说,一边记录。

      其中一人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咔嗒点燃。他深吸一口,随意抛着打火机,目光扫过镇水碑,扫过老槐树,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青溪镇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那眼神让林清砚不太舒服。

      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一种……像在看旧家具,在考虑修缮还是扔掉的眼神。

      她没再多看,加快脚步往回走。推开坛场木门,反手关上。

      院子里,张师傅依然坐在藤椅上。香炉里的线香已燃尽,最后一截香灰弯曲、断裂,悄无声息落在香灰里。

      老人没看她,而是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晨光完全铺开,天色澄澈淡蓝,几缕白云懒懒飘着。

      “看到了?”张师傅问。

      “嗯。”林清砚轻声应,“公告。还有……两个人。”

      张师傅沉默一会儿,缓缓从藤椅上站起来。他走到香案前,伸手抚过那尊釉面微裂的三清瓷像,指尖在裂纹处停留片刻。

      “去磨朱砂吧。”他说,“今日的功课还没完。”

      林清砚点头,走回砚台前。砚池里的朱砂汁已有些干,表面结了层薄膜。她加几滴清水,重新开始磨。

      沙沙沙。

      砂石与砚台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张师傅站在香案前,背对着她,望着院墙上方的天空。老人背影挺直如松,灰布道袍下摆在晨风中微摆。

      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林清砚听清了。

      他说:“要变天了。”

      林清砚磨朱砂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向天空。天色依然澄澈,白云依然悠闲,朝阳正从青弋河对岸缓缓升起,将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哪里要变天呢?

      但她没问。只是低下头,继续一圈一圈磨着朱砂。砂石在砚台里化开,清水渐渐染红,那红色越来越浓。

      坛场外,老街的人声渐渐散去。码头上那两人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镇水碑静静立着,“镇水安澜”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沉默。

      而那张崭新的公告,白得刺眼地贴在斑驳砖墙上,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响声。

      像一种低语。

      像一张刚刚落笔的符,第一道笔画已经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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