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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易容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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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建康城彻底晕染,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只余下街巷间零星的灯笼,在风里摇出昏黄微弱的光。
宵禁的锣声早已敲过三遍,台城内外寂静无声,唯有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紧。
崇文馆偏殿内,最后一点烛火被指尖掐灭。
苏凝立在黑暗中,周身的气息瞬间褪去了白日里太尉之女的温婉柔顺,只剩下冷冽如刃的警惕。
白日典籍房的毒茶之险,犹在眼前。
沈彻那看似温润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湘东王萧绎淬了毒的利刃,他步步紧逼,摆明了要将她与苏家彻底碾杀。
她若一味被动防守,迟早会被那只无形的手掐断生路。
父亲被软禁在府中,苏家兵权尽失,满门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系在她能否找到萧绎构陷苏家的铁证上。
而唯一能直接触碰真相的人,就是沈彻。
他是萧绎安插在建康的暗线,手握影卫,往来于湘东王府与京城之间,他的住处,必定藏着萧绎针对苏家的密令、信物,甚至是伪造通敌罪证的痕迹。
苏凝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她自幼随家中隐师学习易容之术,能在半柱香内改换容貌身形,寻常人即便近在咫尺,也绝难识破。
今夜,她便要以这一身本事,潜入沈彻暂住的建康城西驿站,探一探这位寒门士子的底,揪出他与萧绎勾结的实证。
指尖捻起一支细如毫发的骨簪,轻轻刮过下颌与眉骨,再贴上提前备好的薄如蝉翼的人皮面贴。
不过片刻,镜中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容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普通、面色微黄的市井小厮,身形也因束紧了腰腹与肩背,显得瘦弱矮小,毫无起眼之处。
她换上一身灰布短打,将长发尽数束入布帽,又在袖口藏好短刃与迷烟,确认身上没有半分苏家女眷的痕迹后,推开后窗,借着夜色的掩护,如一只轻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跃出崇文馆,掠过宫墙,朝着城西驿站疾驰而去。
沈彻身份特殊,虽以寒门士子的身份入东宫典籍房,却并未与其他学子同住官舍,而是独居在驿站最深处的独院,院中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
苏凝早已通过苏家暗线查明,那看似寻常的驿卒、洒扫仆役,全是萧绎派来的影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反倒印证了她的猜测。
若只是普通求仕之人,何需如此防卫?
唯有手握密令、身藏重秘的暗线,才会这般如临大敌。
苏凝绕着驿站外墙走了一圈,避开明哨与暗桩,寻到一处无人值守的矮墙,指尖扣住砖缝,翻身跃入。
院内草木葱郁,夜色将所有动静都藏入阴影之中,她贴着廊柱缓步前行,耳尖微动,将周遭影卫的呼吸与脚步声尽数记在心底。
沈彻的独院在最内侧,院门虚掩,屋内竟还亮着灯。
苏凝心头一紧,放缓脚步,贴在窗下,屏住呼吸,细听屋内动静。
屋内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偶尔的墨锭落案之声。
沈彻竟还未歇息。
她指尖轻轻戳破窗纸,眯眼向内望去。
昏黄的烛火下,萧彻正跪坐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白日的谦和有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他垂着眼,指尖抚过一卷密函,眉眼间没有半分温润,只剩下阴鸷与锐利,与白日里那个才思敏捷的沈彻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隐忍,腹黑,狠戾,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孤狼,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露出獠牙,撕咬猎物。
苏凝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案上除了文书,并无特殊之物,墙角立着一只黑漆木匣,上了铜锁,想必是藏密件之处。
而萧彻身侧的矮几上,放着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鱼符,鱼眼处嵌着一颗暗红的玛瑙,纹路古朴,绝非寻常物件。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诡异。
萧彻抬眼,眸底寒光一闪,淡淡开口:“进来。”
一名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影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湘东王府的密令送到,侯景那边已按计划调动兵马,不日便会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建康,殿下命您尽快找到苏家通敌的铁证,将苏绰一案坐实,彻底拔除苏家这颗眼中钉。”
萧彻指尖敲击着案面,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凝那女人警觉性极高,昨日毒茶失手,如今处处提防,她已经查到了典籍房的北境军报,再想动手,没那么容易。”
“殿下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影卫从怀中取出一封封蜡的密函,双手奉上,“若是苏凝执意阻挠,可先斩后奏,一切后果,由殿下承担。另外,这是殿下赐下的联络鱼符,持此符者,方可调动建康城内所有影卫营死士。”
萧彻接过密函,目光落在那枚青铜鱼符上,正是矮几上的那一枚。
他指尖摩挲着鱼符上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萧绎倒是打得好算盘,用我做刀,铲除异己,待他登基之日,便是我这把刀被弃之时。也罢,我便陪他演完这场戏。”
影卫低头:“主子英明。”
“下去吧,盯紧苏凝,她今夜必定会有所动作。”
“是。”
影卫起身,依旧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为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独院再次恢复寂静。
窗下的苏凝,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青铜鱼符,湘东王府密令,影卫营,侯景叛乱的布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汇成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真相——
沈彻,就是湘东王萧绎安插在建康的核心暗线!
他的一举一动,皆受萧绎指使,苏家的通敌冤案,侯景的叛乱阴谋,全是萧绎为了夺权布下的棋局!
而沈彻,就是这棋局中最锋利的一颗棋子,也是要置她与苏家于死地的刽子手。
心头的怒火与寒意交织,苏凝攥紧了袖中的短刃,指节泛白。
她原本只是猜测,可今夜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将所有的疑虑彻底击碎。
萧绎的狠辣,沈彻的冷血,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屋内的萧彻忽然抬眼,目光如刀,直直望向窗下:“窗外的朋友,看了这么久,还不打算现身吗?”
苏凝心惊,竟被他察觉了!
她不敢有半分停留,身形一纵,如同惊鸿般掠出院落,借着夜色与草木的掩护,飞速翻越围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屋内的萧彻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巷,眸底杀意翻涌。
他指尖捻起窗沿上一根极细的青丝,唇角冷冽。
苏凝,果然是你。
竟敢易容夜探,倒是有几分胆量。
只是,你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那便离死期不远了。
夜色更深,建康城的风愈发凛冽,卷着杀机,席卷了整座城池。
苏凝一路疾驰,回到崇文馆偏殿,卸下易容,褪去一身市井小厮的装扮,重新坐回案前,指尖依旧冰凉。
青铜鱼符,湘东王府密令,影卫营……这些都是扳倒萧绎、为父洗冤的关键证据。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闪过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