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乱世 ...
-
天牢的阴寒,从青砖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裹着霉味与血腥气,缠得人喘不过气。
苏凝被扔在冰冷的草堆上,玄色囚衣磨破了细嫩的肌肤,腕间铁链拖拽出暗红的血痕,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睁着一双空洞却燃着余火的眼,死死盯着牢门外那片微弱的光。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紫竹苑的围杀,本是她为苏家旧部复仇的孤注一掷,是她斩断萧彻这柄萧绎利刃的最后一搏,可到头来,不过是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彻那一手栽赃嫁祸,做得天衣无缝,亲笔批注、藩王印信、往来密信……桩桩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将她钉死在“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的罪名上。
太子萧纲震怒之下的下令,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依仗。
苏家世代忠良,满门清誉,竟要毁在她这一步错棋上。
父亲蒙冤尚未昭雪,旧部惨死无人收尸,如今她身陷囹圄,连翻案的机会都被萧彻掐断。
想到萧彻在殿上那副居高临下、步步紧逼的模样,想到他眼底藏不住的冷意与算计,苏凝便恨得牙关紧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萧彻……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过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可这恨意,在森严的天牢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牢外传来狱卒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苏凝闭上眼,以为是行刑的人前来,早已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可脚步声停在牢门前,铁锁被打开的声响,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全然不似对待死囚的蛮横。
一道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都退下吧,本宫有话要与苏姑娘说。”
苏凝猛地睁眼,撞进一双温和无波的眼眸里。
太子萧纲。
他褪去了平日的太子冠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袍,鬓边竟似染了几分霜色,眉眼间满是倦意与无奈。
身后没有跟随宫人侍卫,只孤身一人踏入牢中,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怜惜。
“殿下……”苏凝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铁链缠身,一动便牵扯得伤口剧痛,只能颓然跌回草堆,“臣女罪该万死,不敢劳殿下屈尊降贵。”
她心中一片冰凉,以为太子是前来亲自定罪,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萧纲却蹲下身,亲自伸手,想要扶她一把,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又轻轻收回,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苏凝,委屈你了。”
这一句委屈,让苏凝瞬间僵住。
她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废太子。
那个性情温和却懦弱,在萧绎与侯景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连自身都难保的太子,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殿下……您知道?”苏凝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萧纲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牢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沉而无奈:“沈彻呈上的书信,破绽百出。那些藩王印信,虽是真迹,却与苏家素无往来;你的批注笔迹,虽模仿得极像,却少了你平日落笔的风骨。本宫虽懦弱,却也不昏聩。”
他顿了顿,转过身,眼底满是苦涩:“本宫知道,你是为苏家翻案,才会铤而走险;本宫也知道,沈彻背后站的是湘东王萧绎,他要借你的头,铲除苏家,离间本宫与东宫旧臣,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苏凝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骤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从父亲被构陷通敌,苏家陷入危局,到旧部被屠戮,自己身陷天牢,她一路咬牙硬撑,从未流过一滴泪。
可此刻,在这冰冷绝望的天牢里,太子的一句“我知道”,竟让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以为,这世上无人信她,无人懂她,所有的人都被萧彻的伪装与算计蒙蔽,所有的权势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可她从未想过,最懦弱的太子,竟是唯一看清真相、愿意护她的人。
“殿下……臣女……”苏凝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臣女谢殿下救命之恩,苏家上下,没齿难忘。”
萧纲连忙扶起她,眼中满是不忍:“不必多礼。你入宫为侍读,一心护着本宫,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本宫护你,是应当的。只是……萧绎势大,沈彻手段狠辣,本宫能保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本宫已下令,将你从天牢移出,暂居东宫偏殿,禁足思过。谋反的罪名,本宫会压下,对外只称你是一时失察,被奸人利用。可苏家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萧绎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凝心中一暖,却又被更深的寒意包裹。
她感激太子的知遇之恩,感激他在绝境中伸出援手,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太子的这份庇护,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温和,是乱世中的慈悲,却也是皇权争斗中的软肋。他的保全,不过是夹缝中的苟且,根本无法与萧绎的狠厉、萧彻的腹黑抗衡。
这乱世,从无公道可言,只有强弱之分。
温和善良,在刀光剑影的权谋里,一文不值。
她看着太子疲惫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无力,忽然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太子护她,是念及旧情,也是不愿东宫被萧绎彻底掌控。
萧彻害她,是为了扫清夺权障碍,为了向萧绎复仇。
而萧绎,视苏家为眼中钉,视她为弃子,从来都只有利用与屠戮。
身逢乱世,身为忠良之后,她连自身都难保,何谈家族荣辱,何谈昭雪沉冤?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过心头。
她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清醒:“臣女明白。多谢殿下保全,臣女会安分守己,不给殿下惹来祸端。只是殿下,萧彻此人,野心极大,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湘东王与他,终究会反目,殿下万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萧纲眸色一黯,轻轻点头,却未再多言。
他何尝不知萧彻的危险,何尝不懂萧绎的狼子野心,可他手中无兵无权,身边无人可用,除了妥协与退让,别无他法。
离开天牢时,阳光透过东宫的檐角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苏凝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被安置在偏僻的凝霜殿,禁足其间,不得外出。
站在窗前,望着东宫层层叠叠的楼阁,望着建康城灰蒙蒙的天空,她终于彻底看清。
这乱世,从无净土,所谓的恩情与道义,在皇权与野心面前,轻如鸿毛。
而此刻,东宫之外,湘东王府的密室内。
萧彻听完影卫关于太子释放苏凝、压下谋反罪名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底翻涌着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压下罪名?禁足偏殿?”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萧纲果然还是那副懦弱无能的样子。心慈手软,优柔寡断,连一枚棋子都舍不得舍弃,这样的人,也配坐拥东宫,觊觎帝位?”
影卫垂首而立,不敢言语。
萧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愈发浓烈。
他本以为,苏凝被打入天牢,苏家彻底垮台,他便能彻底扫清前路的障碍,专心对付萧绎。
可萧纲的横加插手,打乱了他的计划。
可他并未动怒,反而觉得可笑。
萧纲以为,护住苏凝,便能保住东宫的最后一丝底气?便能阻挡他夺权的脚步?
天真。
在绝对的野心与实力面前,所谓的温和庇护,不过是螳臂当车。
“太子既然要护着苏凝,便让他护着。”萧彻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苏凝不过是个小角色,翻不起大浪。如今真正的大事,是侯景的大军,已经逼近建康城外百里了。”
他转身,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密令应该快到了。乱世将至,这建康城的天,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