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14、第十四章 同盟

　　寒意被突如其来的烽火彻底点燃。
　　不过三日时间，侯景叛乱的消息，便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建康城。

　　东魏降将侯景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建康城下，沿途城池望风而降，叛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哀鸿遍野。

　　建康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恐慌。
　　百姓纷纷收拾行囊，想要逃离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都城，街市上再无往日的繁华喧嚣，只剩下慌乱的人群与紧闭的商铺。
　　朝廷上下乱作一团，梁武帝年迈昏聩，太子萧纲懦弱无措，满朝文武各怀鬼胎，无人能拿出退敌之策。
　　城门紧闭，戒严令传遍京城，甲士持戈驻守城头，日夜不休。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紧张的气息，仿佛一点星火，便能引爆整座城池。

　　东宫之内，更是人心惶惶。
　　苏凝被禁足在凝霜殿，虽不得外出，却也能听到宫外传来的慌乱声响，能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侯景大军逼近的消息。
　　她站在窗前，指尖攥紧窗棂，心头一片沉重。
　　侯景叛乱，是南梁最大的劫难，也是所有势力重新洗牌的契机。

　　萧绎远在荆州，手握重兵，必定会借平叛之名，挥师东下，夺权篡位。
　　而萧彻，作为萧绎安插在建康的暗线，手握影卫营，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果不其然，当日傍晚，萧彻的密令，便通过影卫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东宫。
　　密令之上，只有短短八字：趁乱控东宫，挟太子以令诸侯。
　　萧绎的野心，昭然若揭。而萧彻，便是执行这道命令的利刃。

　　苏凝得到消息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很清楚，一旦萧彻掌控东宫，挟持太子，苏家便再无翻身之地，太子萧纲会沦为彻底的傀儡。
　　而她，作为太子护下的人，必定会被萧彻第一个清算。
　　紫竹苑的仇，天牢的恨，萧彻绝不会手下留情。
　　侯景叛军在外攻城，萧彻的影卫营在内作乱，腹背受敌，已是死局。
　　她聪慧冷静，精通谋略与易容，可在绝对的实力与兵锋面前，所有的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禁足的凝霜殿，早已被影卫暗中监视，她插翅难飞，只能坐以待毙。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她的头顶。

　　夜色渐深，建康城的上空，被远处的烽火染成一片暗红。
　　凝霜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道月白身影，踏着夜色而入，周身裹挟着冰冷的杀气，眉眼间的温润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隐忍腹黑的锋芒。
　　萧彻。
　　他孤身前来，未带一名影卫，手中握着一柄淬了寒芒的短剑，目光落在苏凝身上，冷意森森。
　　“苏姑娘，别来无恙。”他缓步走近，声音冷冽如冰，“禁足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苏凝转过身，直面着他的杀意，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挺直了脊背。
　　事到如今，恐惧无用，求饶无用，唯有放手一搏。

　　她看着萧彻，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恨意与怨毒，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清醒：“萧彻，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掌控东宫的？”
　　萧彻挑眉，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
　　“都有。”他直言不讳，脚步不停，一步步逼近，“你坏我大事，数次置我于死地，本就该死。如今侯景围城，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机。至于东宫，萧绎的密令已到，我必取之。”
　　短剑的寒光，映在苏凝的眼底，冰冷刺骨。
　　可她却忽然笑了，笑声清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杀不了我，也暂时掌控不了东宫。”
　　萧彻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丝讥讽：“哦？苏凝，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我不是嘴硬，我是说事实。”苏凝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侯景大军兵临城下，建康城危在旦夕，此刻东宫若是内乱，太子被挟持，城内守军必定人心涣散，侯景叛军只需一攻即破。城破之日，你我皆是叛军刀下亡魂，萧绎远在荆州，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算掌控了东宫，也不过是守着一座死城。”
　　她顿了顿，步步紧逼，戳中他的软肋：“你一心想向萧绎复仇，想夺取萧氏天下，若死在侯景叛军之手，一切野心，皆成泡影。你母亲的仇，你的身世执念，都将化为尘土。”
　　萧彻的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苏凝的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他的确想杀苏凝，的确想掌控东宫，可他更清楚，侯景叛乱是机遇，也是危机。
　　若建康城破，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别说复仇夺权，连性命都难保。

　　苏凝看着他神色微动，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筹码：“如今你我，皆是困兽。侯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萧绎的密令，只会让我们自相残杀，白白便宜了叛军。萧彻，我知道你我仇深似海，可此刻，唯有联手，才能活下去。”
　　“联手？”萧彻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你我之间，血海深仇，如何联手？”
　　“不是联手，是休战。”苏凝纠正道，目光坚定，“临时休战。侯景破城之前，你我罢手，我助你稳住东宫，安抚守军，不让建康内乱；你保我与太子平安，不趁乱下手。待退了侯景叛军，解了建康之危，你我再算旧账，生死不论。”
　　她的话语，冷静、理智，没有丝毫私情，只有最纯粹的利益交换。

　　萧彻看着眼前的苏凝，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聪慧得可怕。
　　在生死危机面前，能放下所有恨意，以利益为纽带，提出临时同盟，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子。
　　她看得清局势，摸得透他的心思，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最忌惮什么。
　　杀她，易如反掌。
　　可杀了她，东宫必乱，建康必破，他的宏图大业，会彻底夭折。
　　留着她，暂时休战，共抗侯景，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仇恨与执念，在江山霸业面前，都可以暂时搁置。

　　萧彻缓缓收起短剑，周身的杀气渐渐收敛，眸底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
　　他看着苏凝，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成交。”
　　简单二字，定下了这乱世之中，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临时同盟。
　　苏凝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赌赢了。
　　可她也清楚，这份同盟，没有丝毫信任可言，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互相利用。
　　侯景退去之日，便是他们再次反目之时。
　　萧彻的狠辣，她亲身领教过。她的算计，萧彻也心知肚明。
　　他们是仇人，是对手，是权谋棋局上的死敌。
　　只是此刻，在烽火连城的绝境里，不得不并肩而立，共渡难关。
　　窗外，烽火更盛，映红了半边夜空。建康城的风雨，已然来袭。
　　萧彻转身，看向窗外的夜色，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休战期间，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比苏家旧部更惨。”
　　苏凝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萧彻，你若违背约定，我也有办法，让你功亏一篑。”
　　没有温情，没有和解，只有冰冷的约定与暗藏的杀机。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烽火连天的夜空，心中却各怀鬼胎，各藏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