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林中鬼 杀死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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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杰克斯没有去洗漱。
他觉得没必要。
体面是给那些有希望、有未来的人的，不是给他这种连觉都睡不安稳、心里充满扭曲的失败者。
他直接躺下，就着那已经开始在房间角落丝丝缕缕弥漫开的、越来越浓的奇异香气，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疲惫，或许是因为香料中确实有令人镇定的成分，他入睡得异常快。
但梦，却没有因此放过他。
它来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真实。
还是那片风雪交加的针叶林，还是那支冰冷的弩箭。
但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伊森的脸，就在他上方。
不是担忧，不是哭泣，而是那副他不曾见过的、充满讥诮、不屑与轻蔑的表情。
那张总是吐出温暖话语的嘴，此刻正一张一合，冰冷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你终于死了，杰克斯……真是可悲至极……”
“我不需要你了……从你替我赶走那些臭虫开始……我就已经不需要你了……”
“你难道从没意识到，上了大学，我们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吗？”
“知道我为什么毕业后还要约你出来吗？因为我想向你炫耀啊……我真的很想看看……脸上那尴尬的表情……”
“现在好了，一石二鸟。我不需要你了，我能彻底摆脱你了……你是我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你会在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许等到下一个冬天，雪化了，才会有人发现你的尸骨……”
“永远不见了……我可悲的对照组……”
不安、愤怒、屈辱、绝望……像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炸裂！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他一直保护着那个怯懦的男孩，明明是他帮他摆脱了困境，为什么到头来，自己却成了被嫌弃、被利用、甚至要被抹去的污点？！
为什么自己渴望的认可、友谊、位置……伊森总能毫不费力地插入然后拿走，然后露出那种仿佛理所当然的、云淡风轻的笑容？！
为什么？！！
深夜里，或许是香料的作用达到了顶峰，或许是噩梦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杰克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一点点雪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那奇异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有些模糊，思绪却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而混乱的状态。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伊森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
他还没回来。
杰克斯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厚重的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他是对照组。
就像鲜艳的花朵需要绿叶的陪衬，奔流的河水需要泥沙的铺垫，绚烂的油画需要黯淡的底色，光鲜的舞台需要黑暗的幕后……他是伊森完美人生中，那个不可或缺却又注定被忽视、被压抑的部分。
如果……如果让那朵花消失了呢？如果让那底色覆盖一切呢？
那么，陪衬是否就能成为主体？泥沙是否就能决定河流的走向？幕后是否就能掌控整个舞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火般蔓延，瞬间吞噬了所有残存的理智和犹豫。
香料带来的混沌感放大了某种潜藏的恶意，噩梦中的愤怒和绝望找到了一个清晰、具体的出口。
所以……
杀了他。
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幻觉，像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爬出的毒蛇在嘶鸣。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让他的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穿鞋，没有披上外套，甚至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寒冷似乎已经无法侵袭他被某种狂热念头灼烧的身体。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硬邦邦的书，仿佛那是某种仪式性的武器或凭证。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进黑暗寂静的走廊。
旅店如同沉睡的巨兽，没有一丝声响。
他凭着模糊的感官，摸索着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果然，正门紧闭，门栓落下。
他转向楼梯后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正如玛格丽特所说，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
凛冽的、干净的寒气如同冰水般迎面扑来，瞬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却似乎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混沌覆盖。
外面没有下雪，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能见度比室内好得多。
寒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迅速搜索着。
很快，他看到了在旅店后方那片黑黢黢的针叶林边缘，雪地上，散落着几根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短棒。
是荧光棒，显然是伊森他们留下的标记，或者玩闹时丢弃的。
找到了！
他赤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中，一步步朝着那些荧光棒指示的方向走去。
脚印深深浅浅，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寒冷从脚底窜遍全身，却奇异地让他体内的那股燥热和冲动更加鲜明。
荧光棒断断续续，指引着方向。
他跟着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达成某种解脱的扭曲期待。
终于，在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伊森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捡拾或整理什么东西，旁边散落着背包和几件杂物。
他微微低着头，金发在幽绿的荧光和雪光映照下，像一团朦胧的光晕。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逼近。
就是现在！
杰克斯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个背影。
脑海里，那些声音又响了起来，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
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只需要一个爆发的冲刺。
他从小锻炼，速度力量都不缺。
目标明确后颈，或者后脑勺的薄弱处。
一击，就够了。
用这本坚硬如骨的书，或者直接用拳头、用随手捡起的石头……
不……一击可能不够。
不够彻底，还不够彻底！伊森是完美的！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
要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要让他那张总是吐出话语的嘴永远闭上。
要让他再也无法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自己。
所以，一下？不够。再来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碍眼的光芒彻底熄灭，直到那虚假的温暖变成冰凉的死寂，直到那张脸变得再也无法辨认……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沸腾起来，又冰冷刺骨。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指关节捏得发白。
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灰狼，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定在前方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上。
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他即将将疯狂的念头付诸行动的前一刻，蹲在地上的伊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听到了积雪被踩踏的细微声响，或许是某种直觉。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肩膀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回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杰克斯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画面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他冲上去，挥动手臂，沉重的书脊狠狠砸下！
第一下，伊森闷哼倒地！
第二下，第三下……骨头碎裂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脸上、手上，那具身体从挣扎到静止，金色的头发被染成暗红，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
杰克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人从深水中强行拉出水面！
他杀了伊森？！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狂乱的迷雾和扭曲的幻象！
刚才那些栩栩如生的预演画面，带来的不是解脱的快感，而是瞬间将他淹没的、灭顶般的恐惧和惊骇！
他杀了伊森！他真的动手了？！就在刚才？！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些飞溅的温热……是幻觉？是香料导致的噩梦延伸？还是……他真的在无意识中，已经完成了那□□的一切？！
“滴答……滴答……”
他似乎听到了液体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是血吗？从他手上滴落？还是从那个倒下的身体上滴落？他分不清了！
浓烈的香料气味仿佛还缠绕在鼻尖，混合着某种……铁锈般的腥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开始是压抑的、断断续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在寂静的雪林中回荡，显得无比诡异和恐怖！
自由了！他终于自由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夺走他一切、让他活得像个影子的太阳终于熄灭了！
再也不用面对别人得知他们是朋友时，那种惊讶又仿佛了然的目光。
再也不用被拿来比较，不用因为性格差异而被刻意疏远，不用再忍受那种无处不在的对比！
赞赏！目光！四分卫！
他成功了！他杀死了不幸的源泉！他摆脱了那个该死的对照组！
他会解脱！他会获得新生！他会脱离这片苦海！
这狂喜的念头像毒药一样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去确认伊森是否真的已经倒在自己脚下。
他转过身，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朝着与旅店相反的方向，朝着森林更深处，拼命地奔跑起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积雪和枯枝上，被划破，被冻僵，他毫无知觉。
单薄的睡衣被低垂的树枝扯破，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重重地撞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身体传来剧痛，他也只是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没命地向前狂奔！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自由了！他杀了他！他终于解脱了！
癫狂的笑声和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凌乱而疯狂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漆黑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针叶林深处。
只留下雪地上那行歪歪扭扭、浸着些许红色的赤足脚印，和空气中似乎仍未散尽的、淡淡的奇异香气，以及……那片空地上，或许空无一物，或许真的有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夜，更深了。
林木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一个巨大的、无言的见证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林中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