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既视感 I 矗立在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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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这样跟在你后面走了……这种感觉，好奇妙呀*^v^*！”
伊森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他甚至还踮了踮脚，仿佛在验证自己的新发现。
杰克斯满脸问号，愣了一会。
随即，不耐烦和一丝被冒犯的感觉涌上来，这家伙是有身高认知障碍吗？但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繁绪，干巴巴的问:“所以，你突然大叫，就为了这个？”
“其实也不完全是啦~”伊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扭捏。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刚才……就在那边，我好像看到一个影子闪了一下，速度很快，钻到树后面去了。”他抬手指向右侧黑黢黢的针叶林深处。
杰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掠过脊背。
他猛地手腕一转，将手机电筒那束不算强光的光柱，精准地投向伊森所指的方向。
光圈扫过覆雪的树干、低垂的枝桠、地面上起伏的雪包……缓慢而仔细。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林间隙的呜咽，和雪粉被惊扰后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杰克斯盯着那片被光照亮的区域看了好几秒，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他收回手机，光线重新落回前方雪白的道路，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像是要说服自己：“可能只是什么动物，狐狸或者鹿。看花眼了也有可能。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既是对伊森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说完，他重新迈开步子，但就在转身抬脚的那一刹那，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既视感……无比清晰的既视感。
仿佛就在刚才，就在几秒钟前，同样的对话，同样的动作，伊森说看到的影子，他转身用手机照向树林，然后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一切仿佛已经发生过一遍。
不是模糊的熟悉，而是细节惊人的复刻，连他当时心头那一瞬间的紧张和随后强作镇定的情绪都分毫不差。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脚步都顿了一下，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是太累了？雪地行走耗费体力，加上低温影响了判断？还是……这片林子真的有什么不对劲，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决定不再深究，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走快一点就能把那诡异的熟悉感甩在身后。
伊森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很快又跟了上去，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但他似乎不满足于仅仅跟在后面，时不时就加快几步，试图与杰克斯并肩而行。
每当两人影子即将平行，杰克斯心头就会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把这烦躁归咎于伊森的无聊和缺乏危机感，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会再次加快步伐，重新拉开那半步的距离，重新走在前头。
几个回合下来，杰克斯自己也觉得这行为有些幼稚和刻意。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这种无声的竞走，任由伊森再次赶上，走在了他的身侧。
算了，随他吧……
天色在他们这略显别扭的同行中，不知不觉又暗沉了几分。
雪下得不大，细密的雪粒无声飘洒，却足以让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只有一条路，笔直地通向未知的黑暗，两旁是沉默的、仿佛永远相同的针叶树林，树影在雪地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灰色。
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杰克斯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因为同行者就在身侧而减轻，反而随着每一步的前行而加剧。那股强烈的既视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不仅仅是刚才那段关于影子的插曲，甚至包括此刻两人并排行走时脚步的节奏、呼吸的频率、以及这片永远走不到头的雪原带来的窒息感……都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曾经历过。
一种莫名的心慌开始蔓延，像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心脏。
耳边，两人靴子踩进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单调，仿佛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终于，在又走过一个看似毫无变化的长道后，杰克斯猛地停下了脚步。动作之突兀，让旁边贴着他走的伊森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伊森疑惑地侧过头，浅蓝色的眼眸在手机余光里闪着微光。
“你手机要没电了吗？”他看了一眼杰克斯手中依然亮着的屏幕，声音里带着关切。
杰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依旧是白茫茫的道路，漆黑的树林，无尽的重复。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对！这不对！我们走不出去了！
他突然转身，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一阵风雪。他皱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伊森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又看了看来路同样被黑暗吞噬的道路。
“我们回车里。”杰克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啊？”伊森显然没跟上他思维的跳跃，他搓了搓手，又把手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取暖，眼睛睁大了些。
“为啥呀？我们不是快到了吗？”他语气里是真切的意外。
“快到了？”杰克斯几乎是嗤笑一声，他看向来路，又看向前方。
“你不觉得它长得离谱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标明的距离，绝不可能让我们走这么久还没看到半点小镇的影子，我可不记得以前这条路有那么长。”
他说的以前，指的是童年那次旅行。虽然记忆可能模糊，但基本的距离感还在。
伊森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有吗……会不会是因为下雪，走慢了，感觉时间长了？而且……”他脸上露出一点为难。
“我们确定要回车里吗？车上就那几条薄毯子，好多厚衣服和睡袋都在加文车上呢。在车里过夜……恐怕比在外面好不了多少。”
“那也比冻死在外面，或者在这条鬼打墙一样的路上走到天亮强！”杰克斯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脚步坚定。
“而且……”他侧头瞥了伊森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和通红的耳朵上。
“我看你已经冷得发抖了。”
伊森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脸上又漾开笑容，快走两步，整个人几乎贴到杰克斯身侧，试图汲取一点温暖，他撒娇似的说道：“原来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呢！”
杰克斯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
他看着伊森冻红的耳廓和鼻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混合进一丝莫名的关切……
他没好气地说：“冬天出来跑到这种地方，还不多穿点羽绒服，你要是不冷，那也真是天赋异禀。”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步伐却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似乎想为伊森挡掉一点侧面吹来的风。
虽然伊森比杰克斯略高一点，但杰克斯从小锻炼，肩宽背阔，骨架扎实。
伊森身形则更修长，肌肉分布更匀称。此刻伊森贴过来，倒也没显得太违和，只是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大型犬。
伊森嘿嘿笑了，把手捂到嘴边哈气，眼睛弯成月牙：“说得好像你穿了羽绒服一样。唔~不过杰克斯从小锻炼的就是好，肌肉多，比我也抗冻多了。”
杰克斯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目视前方，淡淡地回了一句：“只是比你多穿了件抓绒，布料厚点而已。”
他下意识地审视了一下两人的衣着对比，自己一身黑灰。
炭黑冲锋衣、深灰高领毛衣、黑色工装裤和靴子，连围巾都是暗灰色，几乎与雪夜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手套边缘和金属配件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而伊森那件亮湖蓝的防风外套在昏暗光线下简直像个显眼的靶子，内搭是醒目的白，裤子是渐变的蓝灰，围巾更是浅色系。
他就像雪地里一道移动的阳光，还真是有足够醒目的。
杰克斯忍不住又瞥了那抹扎眼的蓝色一眼，语气更差了点：“如果有人想在这林子里干点什么，你这一身就是最醒目的目标。”
伊森听了，非但没害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甚至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软乎乎的：
“那不正好吗？你穿得这么隐蔽，万一真有情况，我就把你背起来跑进树林里，你这身颜色往暗处一藏，别人不就看不见我们了？”
把他背起来？当掩体？杰克斯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决定不再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争辩，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暗灰色的围巾又往上拉高了些，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两人调转方向，继续前行。这次是并肩往回走，伊森在左，杰克斯在右。
手机灯光主要照亮杰克斯前方的道路，伊森那边则大半隐在阴影里。
若非那一点光亮，从某个角度看，两个并排的身影，仿佛真的只有伊森那抹亮色在移动。
脚步声依旧，一深一浅，配合着落雪的簌簌声。
就在他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折返，注意力稍微放松的瞬间——
“嗖！”
一道尖锐短促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了伊森脚边不到十厘米的雪地里，溅起一小蓬雪粉。
那是一支箭！漆黑的箭杆，金属的箭镞在雪中闪着寒光，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谁也没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呜咽，从后方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
“别动……”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感。
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然后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得可怕：
“双手……举过头顶……慢慢的……转过来……”
杰克斯和伊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但弓弩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们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依言照做。高举双手，像是投降，然后一点点挪动脚步，转过身，面向声音和箭矢袭来的方向。
手机的光，随着杰克斯转身，照亮了前方。那是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离他们距离不远的道路中央。
身形魁梧，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模糊的轮廓。他手中平端着一件东西，从形状看，无疑是一把弓弩，弩身似乎比常见的更长、更粗犷一些，正稳稳地指向他们。
空气凝固了，只有雪花落在衣服上的细微声响。
伊森率先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您、您好……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车子抛锚了，想去前面的小镇求助，我们没有恶意……”
“你们只要回答我的问题。”黑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更大的压力。
“不要多说……”
杰克斯和伊森立刻噤声，高举的双手都有些发酸，心跳如擂鼓。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黑影问道。
“去前面的小镇。”杰克斯迅速回答。
“为什么要去小镇？”黑影继续问。
“旅游。”伊森接上。
黑影似乎点点头，接着问道:“还有其他人跟你们一起来吗？”
杰克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不过他们应该还没到。”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或者只是风雪声？
短暂的沉默。
“我明白了……”黑影说道，但他并没有放下弓弩，弩箭的尖端依旧稳稳地对着他们。
那沉默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杰克斯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对方在判断，在权衡。
终于，那黑影手臂动了一下，弓弩的角度微微下垂，不再直接指向他们的要害。他似乎放松了一丝警惕。
“抱歉……”黑影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似乎少了点最初的冷硬。
“最近这片林子……盗猎者越来越多……不得不防……”
盗猎者？杰克斯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所以对方是护林员？猎人？还是……
“你们两个……”黑影继续道，语气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迷路了吧……”
伊森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的活泛：“啊……也不算完全迷路吧？毕竟这里好像就这一条路？”他说着，还左右看了看，似乎想证明自己的说法。
“那就是迷路了……”黑影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
“你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打转好几次了……”
来回打转？好几次？
杰克斯和伊森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明明一直往前走，然后决定折返，怎么会是来回打转好几次？
“跟着我……”黑影不再多解释，丢下这句话，竟然直接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他并没有回头确认，似乎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又或者是并不在乎他们是否会跟上去。
杰克斯的大脑飞速运转，跟？还是不跟？对方手上有弩，刚才那一箭是警告，也是实力的展示。
现在跑？雪地、黑暗、不熟悉地形，对方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逃跑的成功率微乎其微，而且很可能激怒他。
不跟？留在这里，结局可能更糟。至少目前看来，对方像是官方或正当的林地管理者，虽然方式粗暴。
就在他权衡利弊，难以下定决心时，伊森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杰克斯回过神来，才发现就在他思考的这短短十几秒里，那个黑影已经走出去很远的距离了！
身影在风雪中变得模糊，眼看就要彻底融入前方的黑暗。
不能再犹豫了。
杰克斯一咬牙，低声对伊森说：“跟上去，保持距离。” 然后迈步追了上去。
伊森立刻紧紧跟上。
那黑影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察觉到他们跟上，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
“跟紧点……如果走丢了，我不会回头去找你们……”
伊森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几乎含在喉咙里：“我们又不是乱跑的小动物……”
然而，前方那黑影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飘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
“都是会响的肉……没区别……”
伊森瞬间僵住，猛地闭上了嘴，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的杰克斯，惊讶于对方的听力如此之好。
杰克斯也听到了那句话，心头猛地一沉。会响的肉？这绝不是一个护林员或普通猎人会随口说出的比喻！他看向伊森，正好对上伊森的眼神。
伊森见他看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紧张和寒冷显得有些僵硬。
仿佛在说：没事的，别担心，跟上去看看。
又是这样，杰克斯沉默地扭回头，目光重新锁住前方那个模糊的黑影。
又是这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表情，这种仿佛天生乐观、对危险缺乏足够认知的态度。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紧张，警惕性过高了？
“你说杰克斯啊，他脸上永远扛着块揍人的板子，一天到晚没个好脸色，对人警惕性那么高，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怪不得成天独来独往……”
一段久远的、带着戏谑和些许不满的议论，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那是大学时，一次训练结束后，他在浴室门外偶然听到的几个队友的闲聊。
当时他面无表情地推门进去，里面瞬间鸦雀无声。
伊森……也会在背后这样议论他吗？用那种无奈又带着点优越感的语气，向他的新朋友们解释自己这个脾气古怪的旧友？
他们曾经关系那么好，无话不谈，伊森知道他的所有事，包括他的警惕和固执。
那些话……会不会就是伊森无意中流露，然后被传开的？或者，根本就是伊森亲口说的，为了融入新圈子，将他作为一个有趣的谈资？
杰克斯感到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被背叛的猜疑和长久以来的自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伊森，只是盯着前方引路的黑影，脚步机械地跟着。
他开始深深地后悔，后悔答应这次旅行，后悔踏进这片似乎哪里都不对劲的针叶林，更后悔……再次和伊森搅和在一起。
也许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真的无法弥补了，试图拼补，也只会让手满目疮痍。
风雪依旧，前方的黑影沉默地带路，仿佛要引他们去往一个未知的归宿。
而杰克斯心中的寒意，比这林间的风雪，更冷，更刺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既视感 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