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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困兽之斗 第四锹 ...

  •   淞江环岛中心,翠湖公寓——

      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笼罩着整个中寰,下午茶散场后的言涩罕见没去休息,带着鹿笙直奔连秀的公寓。

      好在连秀以前对言涩开放过公寓权限,密码锁只响了一下就识别了他的指纹,玄关亮起的瞬间,鹿笙心里暗戳戳泛酸,瘪着嘴小声嘀咕:“阿笙以后也要买……买可以按手指头开门的……大房子……”

      言涩没听清身后小野猫似的碎碎念,只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时习惯性地抬手挡了一下:“阿笙,这地方到处都是监控,你跟紧我,别跑丢了。”然后一把扯着鹿笙安置在自己身后。

      “哦。”鹿笙小跑着跟上。

      进门后,遍地的狼藉,沙发靠垫被割开,雪白的棉絮雪花似的铺了满地,书架上的书籍影碟散落一地,连墙上的装饰画都被扯下来摔碎了玻璃。

      这场面搞得言涩异常紧张,身后的鹿笙也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懵懵的嘀咕:“遭贼了遭贼了,老板友友家遭……”

      “嘘——”言涩将鹿笙往门边推了推,压低嗓音,“阿笙,你在门口等我,见势不好就跑,我四处看看——”
      还没等言涩安排完自己的小男友,鹿笙毛茸茸的脑袋又趴向他的耳根子,热乎乎的气息喷上耳廓:“老板,那里,尸体。”

      言涩猛地回头。

      晦暗的客厅深处,地毯上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连秀!”言涩三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探向那人的颈侧——脉搏还在,虽虚弱却未断绝。

      他立马松了一口气,这才叫身后探头探脑的鹿笙:“阿笙,去把窗帘拉开,还有,烧点热水,找找家里有没有药箱之类的。”

      “窗帘、热水、药药。”鹿笙乖乖点头,一溜烟就去忙了。

      言涩低头检查着蜷缩的人,连秀的样子很吓人,一张脸苍白的要命,露出的肌肤上,交错纵横着被抽打的淤痕,就算是脸上也没能幸免——颧骨上青紫一片,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下巴还有指印留下的淤红。

      言涩认识他多年,知道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张脸,平时被蚊子咬个包都唉声叹气好几天,现在却……

      连秀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波光潋滟的媚眼此刻浑浊、干涩,死气沉沉的:“言言,你来了。”

      言涩小心地将他扶起来,手掌避开他后背的伤处,托住他的肩膀:“傅昭弄的?”

      连秀眨了下眼,睫毛颤动:“你说的对,傅昭不是值得托付的,他心里……没有我。”

      “看清楚就好了,既然看清了,那就一拍两散。”

      “散不了,跟过他的,都消失了。”连秀攥住言涩的手腕,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哭了,只剩下恐惧,“前阵子我亲自去国外查过——当初圈子里那些有些名气的、跟过他的,人没了,有些家里脾气倔的,连爸妈兄弟都不见了。整户整户地……消失。”

      他说到后面几乎浑身都在发抖,“而且我查到一半就被他察觉了。昨天夜里一帮人闯进来,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我感觉到,傅昭生气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别怕,连秀。”言涩尽力安抚着已经崩溃的连秀。

      紧跟着鹿笙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小跑过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箱,脸蛋跑得粉扑扑的:“老板!药药找到了!热水也——”

      他看见连秀倒在老板的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不高兴了,忍着,最后只是把水杯和药箱轻轻放在茶几上,退到言涩身后,安安静静地揪住言涩的衣角。

      “别怕,我带你走。”言涩不是没替连秀打算过,只不过连秀始终没下定决心,他又出手晚了点,导致事情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去哪儿?”连秀满脸的绝望,他捂着脸失声痛哭,“我还能去哪儿?他可是傅昭,傅昭啊。”

      不知道连秀这些日子遭遇到了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神经质,哭着哭着,忽然挣扎着坐站起来,从沙发垫下摸出一个牛皮信封,塞进言涩怀里。

      “言言,我现在只能求你了,这是银行存单、保险、还有我在老家偷偷买的房本。”

      连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带着一股必死的决绝:“如果我哪天也消失了,你帮我保管这些,等风头过去,把这些偷偷给我爸妈,地址都写在里面了。”

      言涩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文件袋,胸口的怒意几乎要烧穿理智:“放心阿秀,我不会让你出事。”

      “言言,你千万别掺和进来,”连秀攥着言涩的手又紧了紧,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我跟傅昭这么多年,我了解傅昭……他若是翻脸,比谁都心狠手辣。”

      “那就去傅昭没办法一手遮天的地方。”言涩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身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鹿笙把脸埋在言涩后背上,闷闷地,声音带着点鼻音哼唧,也不敢哼唧大声:“老板……手手……”

      连秀恍然发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而且非常脸熟:“你是……那个……服务生?”

      鹿笙懵懵点头,暗戳戳自我介绍:“阿笙啊,老板,男朋友来着。”

      连秀一脸的诧异:“你说什么……”

      言涩揉了揉鹿笙脑袋上那两嘬翘起来的呆毛:“宝贝儿,去帮连秀哥哥找两件衣服带上,我们得立刻走。”

      言涩当晚就订了机票。说走就走,一刻都没耽搁。

      临到飞机场,鹿笙干脆抱着言涩的大腿一屁股坐地上,眨着一双红通通的眼,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线。

      “阿笙。”言涩在他面前蹲下来。

      鹿笙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在袖口里:“老板要走好久好久……还不带阿笙……”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就是好久好久……”他猛地转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阿笙一个人睡那么大那么大的床,做噩梦了都没有人抱,早上没有人摸摸,也没有人跟阿笙说‘早’——”

      言涩被他一句接一句砸得心尖发软,伸手把那只别扭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回来了加倍补给你。”

      旁边扶着箱子勉强站直的连秀看得目瞪口呆,他算是头一回亲眼见识,那个在淞江圈子里以风流寡情出名的言涩,居然被一个小保洁员拿捏得死死的,一口一个“宝贝”叫得比蜜还甜。

      言老板顶着鹿笙抹眼泪跟他撒娇发脾气的心疼,狠下心上了飞机,连秀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他真是你男朋友?”

      言涩笑着点头:“嗯,老牛吃嫩草~”

      “……”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落地纽约时是当地傍晚。

      路西安派来的黑色林肯早已等在出口,司机是位沉默寡言的白人中年,只确认了身份便替他们开了车门。

      连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一直转向窗外,曼哈顿的灯火从车窗外流水般掠过,跨过东河时,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在暮色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市笼在其中。半晌,连秀终于开了口:“言言,谢谢你。”

      “阿秀,我们是朋友。”

      路西安的俱乐部设立在艺术大都汇的红砖建筑里,门面窄小,推开后却别有洞天——挑高的穹顶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湿壁画,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白昼,四壁挂满当代艺术家的真迹,角落里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

      路西安本人就坐在钢琴旁边的天鹅绒沙发里,双腿交叠,雪茄的青色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他比言涩印象中又精神了些,一双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像鹰。听完言涩的来意,路西安低低笑出声:“你倒是聪明,知道我早看那位傅先生不顺眼,便上赶着来给他添堵。”

      路西安的目光从言涩脸上缓缓移到连秀身上,打量了片刻:“人我收了,看在你大哥言洄的面子上。不过电话里谈好的条件,一样也不能少。”

      言涩毫不犹豫:“成交。”

      路西安办事效率极高,当晚便安排人将连秀送往长岛的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藏在海岸线的密林深处,灰白色的石砌主楼被高大的橡树环绕,推开窗就能听见大西洋的浪潮声。管家是位和蔼的拉丁裔妇人,替连秀准备了全新的衣物和药品,又请来家庭医生处理了伤口。

      连秀站在二楼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水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好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被人挪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半个月,连秀的恢复比想象中快。路西安给他安排了几份时尚杂志的模特试镜,又牵线让他接手一些小众品牌的平面拍摄。

      连秀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即便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镜头前的表现力依旧灵动。他像一株被暴雨打蔫又被移栽进新土里的植物,在长岛咸润的海风里,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舒展开枝叶。

      临走那天,言涩去庄园跟他道别。

      连秀正坐在花园的白漆秋千椅上翻一本摄影集,晒着午后懒洋洋的日光,脸上的淤痕已经褪成了浅浅的青色,嘴角那道口子结了新生的粉嫩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冲言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终于又有了几分从前在淞江时飞扬的神采。

      “言言,回去后帮我跟你家小朋友说声抱歉。”他把摄影集合上,指尖摩挲着书脊,“这些日子老缠着你,给他添堵了。”

      “嗯,话我会带到。”

      “嗤,倒是护着。”连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海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衬衫衣摆,露出腰间一道已经淡去的旧伤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似的把衣摆按下去,脸上却浮起几分唏嘘,“谁能想到,你连许绍森那样的都看不上,竟被一个打扫卫生的小保洁员迷得五迷三道的。”

      “怎么,你觉得我们不相配?”

      “怎么会?”连秀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欣慰,“我只是感叹,骚的还得纯的治。你在淞江那帮追求者要是知道言老板被一个小保洁员吃得死死的,怕是得集体气进ICU。”

      言涩靠在花园的铁艺围栏上,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眼:“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什么?”

      “我不会让外头知道鹿笙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是刘经理偷拍的鹿笙在吧台睡着的侧脸,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累了。

      “你家里要是得个宝贝,”言涩把屏幕按灭,收进兜里,声音平淡却笃定,“会天天抱出来显摆么?”

      连秀被这句话堵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扶着秋千架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抹了一把脸,冲言涩摆了摆手:“言言,我都这么惨了,你就别企图用狗粮撑死我了。赶紧滚回去哄你的小朋友吧,别让他等急了又哭鼻子。”

      言涩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他一眼。连秀站在海风里,白衬衫猎猎翻飞,阳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终于不再是翠湖公寓地毯上那具蜷缩的、没有生气的躯壳了。

      “保重。”言涩说。

      “嗯。”连秀笑着冲他挥手,“回去跟鹿笙说,下次再来,连秀哥哥请他吃长岛最好的龙虾。”

      言涩转身走向候在车道尽头的黑色轿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掏出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宝贝,我上飞机了。”

      几乎是秒回。

      屏幕上跳出一串语音条,第一条只有一秒,点开是鹿笙含糊又兴奋的“啊——”;第二条长一些,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老板老板老板!阿笙把床床都铺好啦!阿笙去接老板!”

      只是言涩返回淞江没过一周,路西安的越洋电话大半夜就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路西安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言涩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却连句寒暄都没给——“傅昭亲自来了纽约。”

      言涩握手机的手一顿。

      路西安的声音混在越洋电流里,失真却掩不住那股子发紧的暴躁:“你大哥被他设套扣下了。”

      “什么?”言涩猛地坐直,鹿笙在睡梦中哼哼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后背。言涩压低嗓音,“不是让你提防着吗?大哥怎么会被扣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酒杯被狠狠掼在桌面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细碎哗啦。
      路西安喘了口气,尾音带着点金属刮擦般的冷笑:“你当我没提防?可姓傅的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套——慈善晚宴、私人酒会、画廊开幕,连着四五场局,场场都有言洄。”

      他顿了顿,咬牙的声音隔着大洋都听得清,“操,我就觉得言洄最近的局有点多,该死的傅昭,老子早晚弄死他!”

      言涩头痛的厉害,傅昭出了名的难缠,是他大意了:“大哥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言洄从他私人游艇上下来就没再露面,今早我收到消息——傅昭要我拿连秀去换人。”路西安越说越气,又有什么东西被他一脚踹翻,金属撞地的刺耳声响顺着话筒灌进来,言涩能想象出路西安此刻的病态样子。

      “路西安,你冷静点。”言涩沉声叫了他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抱歉。”路西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哑,有种罕有的、近乎示弱的裂痕,“我不能让言洄冒任何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个连秀,我会交给傅昭。”

      言涩没有立刻答话。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投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垂着眼看着那片光,停顿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工夫,才开口:“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言涩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仰头靠在床头板上,手指摁着眉心一圈一圈地揉。

      他怎么也想不通——傅昭那种人,钱权都不缺,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车载斗量,连秀不过是其中之一,纵然情分淡了、腻了,何至于追到纽约也不肯放过?

      他闭着眼吐出一口浊气,刚觉得自己后颈的肌肉绷得发酸,一只温热的手就贴了上来——软乎乎的掌心,带着被窝里烘出来的暖意,精准地按在他颈椎最僵的那一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言涩侧过头。
      鹿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趴在枕头上,栗色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睡眼还半阖着,显然是被刚才的电话吵醒的,但那只给他揉脖子的小手却一点不含糊,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他颈侧紧绷的筋络。

      昏暗中他那张脸还是软绵绵的、无辜得一塌糊涂,圆眼睛半睁半闭,像只被半夜惊醒的小猫。

      言涩刚想说什么,鹿笙忽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耳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轻飘飘的、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老板,都杀了吧。”

      言涩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去看他。

      鹿笙还是那副困倦的模样,睫毛半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甚至挂着点刚睡醒的软乎乎的红晕。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淡极快的、不属于这个年纪和这张脸的冷冽——可他说完又往言涩怀里拱了拱,脸颊贴着他胸口,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哪里像是一出口就杀人全家的狂徒。

      言涩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撑大了眼睛:“……不、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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