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两通电话 第三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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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肆转身。
长明灯的火焰在他身前投下摇曳的暗影，香炉里烧出笔直的烟柱，袅袅升向幽暗的穹顶。
他立在神龛前，纹丝不动，唯有目光在灯影里浮沉，把整座宗祠的威严都收于己身。
裴染拎着刀站在宗祠门槛外，雨从他身后泼进来，勾出一道湿淋淋的轮廓，脸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嘴角始终咧着笑，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豺狼终于在血里闻到了自由。
他身后跟了乌压压一票人，人人口鼻里喷着粗气，个个拎着染血的刀枪，像一群刚饱餐过的野兽。只等头狼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发动新一轮狩猎。
裴肆冷静的抽出祠堂供着的唐横刀，哪怕知道今天这一劫趟不过去了，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阿染，你的疯病又发作了？我在西科安岛上的疯人院还给你留着床位呢。”
“少他妈拿疯人院吓唬我！”裴染眸色阴寒，抬刀指向裴肆，“这间祠堂内外姓裴的人多了，凭什么你是家主？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被关进疯人院里头！”
裴染歪着头，疯狂的眼神伴着狞笑的嘴角，一挥手：“亲爱的大哥，你去死吧！”
霎时，身后那群亡命徒拎着刀冲杀上来。
双方短兵相接，这一战从第一刀落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着走出去。
裴家从来不讲什么血脉恩宠，能坐上家主位子的，从来都是最狠的，裴肆更是生死场上淬出来的恶鬼。
他一脚踹在裴染膝弯处把人硬生生逼退三步，顺势旋身一刀劈翻右侧扑上来的喽啰，刀锋从那人锁骨斜切到肋骨，整整齐齐划开一道口子——胸腔里那些热乎乎的东西哗啦涌了一地，肠子混着血水淌在青砖上不停抽搐。
裴染那些杀红眼的手下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宗祠门槛内外瞬间又绞杀成一团，刀锋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把雷雨声都盖了下去。
转瞬，裴肆身边还能站着的人不到十个。且各个带伤，就连他自己腰侧的伤口也崩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半截裤管，踩在地上的脚印全是黏腻的红。
供桌上那三炷香还没烧完。
裴染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眼瞧着多年夙愿即将达成，急不可耐的踩着满地尸骸朝裴肆逼近，靴底碾过血泊，一步一黏，一步一响。
满堂乌压压的祖宗牌位沉默地俯视两个生死相博的后人。
“我的好大哥——”裴染蹲下来，两兄弟之间隔着厮杀的战团，“人人都叫你一声‘小爷’，就算我跟你流淌着一样的血，连喊你一声大哥的资格都没有。”
裴染咧开嘴，舌尖舔了舔唇角溅到的血，瞳仁里翻涌着病态的亢奋：“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弄死你了。”
他朝着身后那群‘虎狼’，猛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场杀戮，拥抱这场迟来多年的反叛。
“谁——”裴染拔起了浑身的戾气，“把裴肆的腿给小爷砍下来！小爷赏他一个亿。”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伴着裴染弯腰拍大腿的疯癫笑声，那群红了眼的亡命徒嗷叫着扑了上来。
裴氏祠堂供桌前最后那点秩序和威严被踏碎！
裴肆撑着染血的刀横在身前，喘了口气，为自己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兀的响了起来，所有人下意识朝那方向瞥了一眼，却又不屑一顾的继续着厮杀。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进裴肆的瞳仁里，像谁拿尾巴尖在他心底轻轻扫了一下——言涩。
饶是生死关头，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接起通话：“有事？”
打电话的人没有立即回应，反倒是安静了几息，像是在偷听裴肆这边的喊杀声。
裴肆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姓言的歪在酒吧二楼的皮沙发里，腿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杯没喝完的酒，耳朵贴着话筒，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撕烂的笑，像狐狸在偷听豺狼窝里打架。
裴肆自觉遭到羞辱，指尖在听筒上掐出一道白印。他刚要摔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先是一声笑。懒洋洋的，隔着雨幕和血水，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狡黠。
“呦，裴爷~”言涩的嗓音吊着，又软又欠儿，“您那边听着可真热闹，是在开派对？早就听说您有一夜驭十郎的雄风，需不需要小店送点酒水过去助助兴？哦对了，前儿阿秀带了几个小鲜肉来喝酒，一个个提起您的时候屁股都冒火星子，对您的雄风那叫一个崇拜——”
“你他妈有正事没有！”
裴肆压低嗓子吼出来，亲弟弟拎刀造反都没把他气成这样。
狗东西言涩，三两句荤话就能把他从死斗现场拽进烟花柳巷，气的他额角青筋直窜。
眼瞅着裴染正在朝他杀过来，手底下的人也撑不住了，裴肆实在是顾不上跟言涩撩骚，挥刀又拼杀了几下，正准备撂电话——
言涩在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要顺着电话信号爬过来：“裴爷，听您这嗓音儿，不太舒服啊？您都花一百个亿买消息了，不会还阴沟里翻船吧？”
“……”强如裴肆也差点被这个酒贩子气的犯了心梗。
他咬着后槽牙，将胸口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又压下去。
事实上裴肆确实先下手为强了，布局、收网、斩草除根，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可万万没料到裴染那个狗东西竟然假死脱身，这其中必然少不了裴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暗中作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这一局他输了，而且输得窝火。
可他裴肆就算倒了，也轮不到一个酒贩子骑在头上奚落。
“怎么？”裴肆嗓音沉下来，火气几乎要压不住，“故意打电话来看我笑话？言涩，我就算死，也能拉着你一块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微微吐烟的喘息，轻而长，像是故意在折磨他。
“裴爷这话说的，”言涩觉得很爽，这辈子还没见姓裴的狗急跳墙似的放狠话，“您敢说，我都不敢信啊。”
言涩当然巴不得裴肆倒霉，可若是裴肆真完了，裴染这个变态更麻烦。
阎王爷和死变态，两相对比，就好比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再三权衡，他选阎王爷，毕竟对方不是真的屎。
被奚落的裴肆恨不得当场把电话摔了，但临到摔时忽然又有点舍不得，比起死前跟裴染这个疯子弟弟对话，他其实更喜欢跟言涩聊两句。
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后的幻觉，裴肆忽然有种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畅快。
见裴肆半天没吭气，言涩反倒是有点吃不住劲儿了，他是真的担心对方把电话挂断，赶紧把话往回搂：“裴爷，小的哪敢跟您造次，就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
一模一样的话术，裴肆这辈子罕见几次被敲诈的经历，都托了言老板的福：“你他妈真以为——”
然后就听见电话里道出了慢悠悠地阴谋诡计：“裴染手底下的亡命徒，恰好有些个被我花钱收买了。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东西，他们随时可以调转枪头帮您。只是这笔收买的费用……"
裴肆胸口一梗，火气冲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他听懂了。
言涩这狗东西提前就在裴染那边埋了钉子，一直攥着没动，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最狼狈、最缺筹码的时候，一刀割在最肥的肉上。
“开价。”
“裴爷爽快。”言涩愉悦的心情连带着尾音都在往上翘，“两百个亿。包您平安渡劫。”
两百个亿。
平眼下这乱子，值不值？
裴肆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账，值，太值了。
可他怎么就这么别扭呢——因为这他妈就是赤果果的敲诈。
言涩这个狗奸商，这是摆明了在勒索他，可眼瞅着身边的亲信一个接一个倒下，裴肆咬牙：“成交！”
言涩似乎很满意这个成交速度，嗓音软得能滴出水：“那钱——”
“立刻！”
裴肆借着言涩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手机信号，快捷键拨出一个加密号码，三个字符发出去——海外私人财务的端口当即开启。
两百亿的转账指令从祠堂血泊里弹出去，穿过雨幕、跨过时差，砸进瑞士某间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办公室。
那头甚至没有回电确认。
很快，金钱发挥了让鬼推磨的力量。
就在几步之外，裴染杀的正起兴，瞳孔里那团疯火几乎要烧穿堂内的幽暗。他浑然不知一个电话已然改变了他的命运。
变故来得极快——裴染一刀削掉对面人的耳朵，正欲补刀，身后陡然炸开一声惨叫。
他拧头一看，自己左手边的手下，被旁边的人一刀捅穿了肋下。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整个队伍乱了，刀光忽然不再朝外，而是朝内绞杀。
裴染还没等调整好刀口，后腰先着了道。刀尖从侧后方斜插进来，绕过防弹衣的边缘，刺进腰眼的筋骨里。
剧痛炸开的一瞬间他暴喝出声，反手劈向偷袭者，刀锋砍在那人肩膀上，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
“王八蛋！”裴染嘶吼，脸上血浆混着汗淌下来，“拿了老子的钱还敢反水，老子弄死你——”
他第二刀还没落下去，后脑勺已经被一个冰凉的圆环抵住了。
是木仓口。
隔着湿漉漉的碎发贴在他太阳穴上，金属的温度渗进皮肤，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裴，小裴先生……”持木仓的亡命徒手在抖，嗓子也抖，“兄弟也是拿钱办事，您别，您别动——”
亡命徒威胁着裴染别动，自己却后退了半步。没办法，裴染此刻浑身浴血、眸色猩红，被刀捅穿了腰眼还劈手砍废了一个人的疯姿，任谁看了都腿软。
也就是关键的这一瞬。
裴肆动了。
他窜出供桌的范围，唐横刀在昏暗光线里划出一道寒弧。
第一刀贯入裴染持刀的右肩，刀尖从肩胛骨前缘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刀锋刮过骨面的涩响在祠堂里炸开。裴染嚎了一嗓子，“草——”整个人的重心失去控制。
裴肆再次拔刀。裴染的血跟着刃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第二刀狠狠劈在裴染右膝上，刀锋切入髌骨，裴染右腿一弯，单膝砸在地上，血从膝盖的豁口里往外涌。
第三刀。裴肆反手握刀从上往下捅进去，刺穿裴染左大腿的肌肉群，刀尖钉进地砖的缝隙里，硬生生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霎时，裴染跪在血泊中央，两条腿全废，右肩的洞还在汩汩冒血，整个人像一尊被砸碎的血罗刹，只剩上半身还勉强撑直。
终于，局面暂时被裴肆压制。
裴染仰着头看自己大哥，瞳仁里那团疯癫的火还在烧，整张脸因为剧痛扭曲得只剩狰狞的皮相：“裴肆，你今天就算杀了我，你也得死！”
裴肆没反驳。
他对于眼下的局面有着清晰的判断，今天这场乱子不是裴染一个人能搞出来的，裴家的核心圈都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而且这些造反的老东西心里很清楚——裴染败了，他会留这个疯子弟弟一条命，但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一并参与背叛的其他裴家人。
那些老东西绝对不会让裴肆活着走出祠堂。
“蠢货。”
裴肆抬手，一巴掌抽在裴染脸上，力道沉得像抡了块铁板。
裴染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豁开一道口子，血淌下来。
“裴家的基业跟外头那些姓裴的废物有他妈一点关系？”裴肆俯下身，一把揪住裴染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拽起来，“那些所谓的族亲，全是一群寄生在我骨头缝里的蚂蟥。我死了，裴家还有你。你跟老子一块儿死在这儿，裴家的一切彻底便宜那群豺狼——你他妈长没长脑子！”
裴染的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团疯火在眼底晃了一下，终于被另一层更冷的理智压住了半分。
他当然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外头那些所谓“族叔”“堂兄”，本就是贪得无厌的豺狼，要是他们两兄弟今天都折在这儿，那整个裴家可就彻底便宜外头那些人了。
可他动手的时候压根没算到会有现在的结果——身边的狗东西临阵反水，才是让他彻底失算的变数。
就在裴氏兄弟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四目相对、眼冒火星子的时候，供桌上那部电话又响了。
裴肆咬着后槽牙，几步跨回去，拎起听筒：“有事？”
“裴爷火气真重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悠闲得过分，裴肆甚至听见洗菜下锅的动静，攥着电话的他气的嘴角都跟着抽搐，言狐狸这是打算吃午饭呢。
言老板说话一向往人肺管子上戳：“看来裴爷的麻烦还没解决，我是不是电话打的不是时候？”
“言涩，少他妈跟老子阴阳怪气。你信不信老子喝出一身剐，先弄死你！”
裴肆这话一出口，跪在血泊里的裴染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抬起头，整张脸扭曲着往前挣，大腿被钉在地砖上的刀口被扯得又涌出一股血。
“是言涩？！”裴染嗓子里炸出一声咆哮，嘶哑、癫狂、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激动，“他是找我的？！他是不是知道我伤了？！他是不是求你放过我——”
裴肆愕然。
他低头盯着弟弟那张因为听见‘言涩’两个字而泛起潮红的脸，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脑子有病的又发什么颠？
老裴当真是气着了。抬脚踹在裴染胸口，然后冲着电话怒不可遏地吼道：“言涩，你他妈给裴染灌了什么邪药！”
言涩当然听见了电话对面裴染激动的嚎叫，这给他吓得毛都夯了，心道：这小疯子越来越变态了，这要是给他放出来，我还能活？！
“呵呵……”言涩干笑两声，这回换他着急了，可千万不能把裴染这个变态放出来，“裴爷您别激动。小的还有笔生意——”
“少他妈废话！”
言涩被吼得有些耳鸣，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脾气暴躁的合作对象，心里把裴肆骂了十八遍，面上语气依然殷勤得滴水不漏，毕竟这松江活阎王别的不说，付钱是真痛快。
“那个，其实外面的裴家人好打发，只需要裴爷您支付……200个亿。”
裴肆眼前一黑，攥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蹦起来：“言涩——！”
“裴爷裴爷您别急，”言涩赶紧把话头接住，声音里那点讨巧的谄媚都快从信号里流出来了，“我一向敬重您，您要是觉得不值……”他琢磨着要不要打个折。毕竟两通电话就让这个男人给我花了四百个亿，活猪都经不起这么连刀割，他怕裴肆当场猝死。
就听电话那边的裴肆咬牙道：“成交！”
言涩愣了一瞬。这就成了？堂堂松江活阎王，这么不吃压力？
很快，言涩收到了私人财务的流水信息。
言狐狸龇牙乐了。立马拿出另一部电话，将提前编辑好的行动指令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两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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