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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裴宅内乱 第三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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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江又维持了三日的风平浪静。第四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太平山顶忽然压下一团浓稠的墨云,云层低得快要擦到那些山顶豪宅的房檐,天际边缘翻涌着不祥的灰白色,像一条将死之鱼翻起的肚皮。
没等晨光彻底漫开,雨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芭蕉叶上像石子坠地,转眼便连成白茫茫的雨幕,整座城被罩进一片湿漉漉的混沌里。
很快,血水搅拌着雨水从山顶坡道蜿蜒而下,渗过石阶缝隙,淌进路边的排水沟渠,甚至把沿途灰白的路面染成深浅不一的赭色。
空气里渐渐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气,混着泥土翻涌的潮味,浓得令人干呕。
酒吧的员工们如同上一次那样,纷纷挤在店外的门廊下,探着脖子往山上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被雨幕泡得发闷,隔着庭院传过来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嘈杂。
言涩坐在庭院深处的藤椅上,后背松松靠着,腿翘着,睡袍下摆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洇湿了一小截,绸缎吸了水,颜色随之深下去,紧贴着大腿的肌肉,凉丝丝的。
言老板没有往外看一眼——山上传来的响动、员工的唏嘘、血水淌进排水沟的咕噜声——如同上一次那样重复轮回。
他只是望着桌上的手机发呆,手机屏幕暗着,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光和密密匝匝的雨线。手机旁边还搁着一杯冷透了的养生茶,乱七八糟的茶果沉在杯底,像一撮溺毙的飞蛾。
鹿笙从吧台绕出来,抱着一摞擦杯布经过他身后,又拎着水桶从另一边绕回去。
言涩没吭声,对着那杯碍眼的养生茶置气,这是觉得他年纪大该养生了?
见老板半晌都没理他,鹿笙又蹲下来擦栏杆,擦完栏杆擦桌角,擦完桌角沿又蹲到老板脚边那块地砖前,抹布按在上面来回搓。
整个早上鹿笙就这么围着藤椅打转,一会儿忙忙这儿,一会儿忙忙那儿,步子轻轻地,眼神却始终偷瞄着言涩。
见他浑身的小绒毛都染上一层白蒙蒙的水珠,整个人瞧着晶莹剔透的,言涩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养生茶上移开,一错不错地往鹿笙身上粘。
“宝贝儿,”言老板开口,语气里那股揶揄粘着蜜似的,又坏又宠,“院子里的地砖都要被你擦得反光了,知道的当我这是酒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重度洁癖患者的疗养院呢。看你这小脸凉的——”
他伸出手捏住鹿笙的后颈,虎口收紧,迫使小东西抬头,指尖蹭过他腮边一颗细细的水珠,俯身道:“再绕着我转,哥哥一定干的你明天走路、用爬的。”
鹿笙就被言涩碰了一下,整个人羞得不得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声音却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调子:“阿笙不转,老板歇歇。”
言涩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沙,人是温柔的,但脚已经从拖鞋里滑了出来。不轻不重的搭上鹿笙的前胸,顺着鹿笙的蹲姿,脚掌贴住他的小腹缓缓往下滑,运动裤薄,体温隔着面料烫上来,只觉得鹿笙腰腹绷得像块铁。
“阿笙,你心跳快得要把我脚底板震麻了。”言涩脚趾夹住‘小野猫’裤腰边沿,边扯边说:“外头血水都流到门口了,也就我们阿笙心疼我,寸步不离的——”
大概是被撩拨的受不了了,鹿笙忽然攥住言涩的脚踝,仰头时睫毛沾着雨雾,糯糯道:“老板脚凉。”却把那只脚带到自己唇边,万分宝贝的亲了一口,“阿笙嘴巴暖。”
言涩被他一亲,登时指甲掐进藤椅扶手,被勾了魂儿。
不远处躲在芭蕉树下闲聊的两个侍应生见此情景,惊得脚一滑,“吧唧”摔在地上,愣是撅着屁股逃也似的溜了。
言涩见状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分了,想要抽回脚,却发现已经抽不回来了。
鹿笙抱着他的脚,就跟抱着块……肉骨头似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就是……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言涩惊觉这火好像玩大了,讪笑讨饶:“宝贝儿,要不然……你回房自己泄个火,我今天实在是没有——”
鹿笙已经被撩傻了,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盯着言涩脚踝,就跟黏在上头似的,自说自话,“老板,香香。”跟抱着块金子似的不撒手,“老板乱动,阿笙就亲到老板动不了为止。”不断滚动的喉结已经说明他在极力忍耐了。
言涩瞬间老实了,别看他家小野猫年纪小,但是浑身的蛮力,他可是切身领教过:“好好,我不动,哥哥错了,哥哥错。”
言涩任由鹿笙抱着,脚趾被鹿笙的胸口暖的发烫,心虚道:“宝贝儿,你要不要喝杯冰镇汽水?缓缓。”要不是今儿还有大事要办,他必然是不能苦了自家小野猫的。
“不要。”
“……”
雨势忽又大了一重,血水顺着沟渠淌得更急了。
门廊下看热闹的酒吧员工大概是被溅到了裤脚,正跳着脚骂骂咧咧的道着晦气。
而藤椅里那一片被芭蕉叶遮出的干燥角落里,言涩重新把目光落回手机上,忽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宝贝儿~”
言涩突然唤人,也不只是怎地,小野猫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抱着他的脚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到藤椅腿。
言涩心疼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凑上去关心,只是忽然想起他接下来的话,便硬生生忍住了。
他顺势把脚从鹿笙怀里抽出来,用脚尖勾了勾‘小野猫’的下巴:“我就说,人啊,不能偷偷做坏事。不然大白天的,都能把自己吓死。”
鹿笙被勾着下巴也不躲,就着那个姿势仰脸看言涩,眼睛亮亮的,半晌闷声说了句:“阿笙没死。”
言涩被他这一句堵得一顿,舌尖顶了顶上颚,到底没憋住笑:“嚯,还学会顶嘴了?”
鹿笙不敢直视老板那堪比CT的审视目光,跟个熟透的冬瓜似得,低下脑袋,恨不得脑袋在地面上砸个坑,然后整只钻进去。
言涩看着他那副样子,登时心软了:“宋青大清早就来电话了,哭哭啼啼的让我帮他找许绍森。”
鹿笙急慌慌跟老板告状:“电信诈骗,要,拉黑。”
言涩语塞,一把揪住‘小野猫’的后颈子:“你小小年纪还挺记仇。”
他一把将人揽入怀,耐心道:“宝贝儿,把人打一顿撒撒气就得了,你还真想宰了许绍森不成,听到没有,趁着许家还没报警前赶紧把人放了。”
鹿笙转身,继续揪着欧芹叶子,暗戳戳不想:“奥。”
言涩眯起眼。就这么个“奥”,软绵绵的,愣是搞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
言涩凑近,贴着鹿笙耳廓逗他:“宝贝儿,你老板我也算是风尘中人,身边的狂蜂浪蝶多了去了,你这么大的醋劲儿可不行。”
鹿笙抱着一捆摘好的欧芹,态度坚决:“蝴蝶、蜜蜂、拍死。”
言涩:“……”
太平山顶·加列山道——
裴肆被闷响惊醒时,枕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楼下隐约透出的惨叫,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但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的行程一向私密,这些年也极少在老宅过夜,今天破例回来,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裴肆赤脚踩在地板上,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上膛,贴着墙根移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西侧别院里寂寥无声,顺着雷电炸出的光影,一个、两个、三个……望见第七具尸体时,看清了外墙躲着的其中一个杀手的面孔,是裴染身边的狗。
裴肆冷笑:“裴染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在老宅跟他动手。”
紧接着,残杀一发不可收拾。
刀锋劈入骨肉的闷响从西院一路蔓延过来,越来越近。
裴肆换好衣服推门出去,廊外的下属迅速聚拢过来,将他护在中间,迅速撤离。
按理说裴肆的反应足够快,只可惜裴染咬得太紧。
“爷!西边出不去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下属踉跄着扑过来,左手从腕部齐根断了,断口处白骨森然,血像拧开的水龙头往下淌,他硬是没吭气,只把一张惨白的脸怼到裴肆面前,恭敬道:“爷,阿吉没了,还有他带的兄弟,也全被杀了!”
裴肆的目光从下属断腕上掠过,又落在脚边两具尸体上,是跟了他七年的亲信,一个叫周宽,一个叫陈勉,都是杀伐果决的老手。
裴肆蹲下身,指尖沾到二人的血,还是温的,周宽的脖子被砍开一道翻卷的口子,气管暴露在空气里,陈勉的右眼窝陷进去一个血洞,左眼球不知被什么东西捅碎了,糊了半张脸。
看来这两个人都是被人猝不及防干掉的。而且出手的人让他们毫无戒备。
老宅西侧是裴宅最紧要的通道,易守难攻,裴肆每次回来都由周宽和陈勉把守这里,非裴氏核心族人根本无法进入。
偏偏这两个人这么容易被干掉,就只有一种可能,裴氏核心圈子的叔公们倒戈了。
裴肆直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已经把账算了一遍——三叔公膝下五个私生子要安顿,七叔公投资失败急需填窟窿,九叔公的孙子去年在渥太华造成木仓击案要摆平。
裴染这个疯子,倒是找到了点筹码。
“爷,前头的兄弟顶不住了,退东院吧!”两个下属架着裴肆往后撤。
一行人疾行至回廊拐角,猝不及防,一个穿着老宅下人制服的男人突然从廊柱后扑出来,直取裴肆咽喉。
裴肆没躲,反手一肘撞开对方持刀的手腕,同时□□抵住对方下颌,扣动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闷,像敲碎一只西瓜。那人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倒地。
裴肆看清了他的脸,是管花圃的老陈,在裴宅干了三十年,裴肆小时候还吃过他种的草莓。
竟连这些人都反了。
裴肆把木仓收回,手指上的血顺着枪管往下滴。他意识到,叛乱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鏖战持续到上午九点。雨越下越大。双方都杀红了眼。
裴染的人前赴后继地填进裴宅的布防网里,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门廊和回廊,一旦激活警戒系统,瞬间化作绞肉机——暗格里的□□、地板下预埋的绊雷、走廊尽头自动激发的催泪瓦斯,裴染的人一批批冲进来,一批批倒下去,尸体堆得连过道都堵住了。
但这个疯子铁了心要干掉裴肆,手下的亡命徒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裴肆这边也不好受。
他低估了裴染能调动的人力规模,那些叔公们倒戈带来的不仅是人数上的麻烦,还有裴宅内外防务的失控。
裴肆的下属被压缩到东院和宗祠之间的狭长地带,弹药消耗得飞快。雨幕里到处都是叫骂声、惨叫声、木仓声和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
时间过去很久了,手机依旧没有信号,裴肆派出去向各家求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预感不太好。
淞江豪族虽同住太平山顶,但各家皆占地千顷,隔着园林和车道,倒也不算近。但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喊杀声响了整个上午——想必那些耳聪目明的豪族早就收到了风声。
又过去半小时,罕见有个命大的下属拖着浑身的血沫子,膝盖磨得见了骨,硬是从西侧车道爬了三百多米回到东院,眼瞅着没了进气儿:“爷,许家叫门没人应。”
裴肆沉眸:“傅家呢?”
“爷,歌赋山道、加列山道、夏力道、卢吉道?等核心路段的……都大门紧闭。”
裴肆站在雨幕里,冷漠的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下属。
抬枪,伴随着消音器的短促震颤,让其彻底沦为雨中死物。
随后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
山顶这些豪族——傅家、南宫家、周家、陆家、许家——平日里宴席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时候连门缝都不肯给他留一条。裴肆对此并不意外,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他甚至能想象那些紧闭的大门后面,那些穿着睡袍端着咖啡的世交故友们,正等着看他的笑话,脾气不好的说不定还要道一声晦气。
雨越下越急。
裴肆把最后一批还能动的下属收拢到身边,腰间挨的那一刀也剧烈地疼起来。那是撤退途中被一个藏在树丛里的杀手偷袭的,刀尖从肋骨下方捅进去,斜着往上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溢。
裴肆撕了半截衬衣勒紧伤口,白色的布料瞬间被洇成深红色。可笑的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忽然想起了言涩——那个市侩的酒吧老板,四天前轻描淡写地甩给他一份堪比天方夜谭的情报,换走了一百个亿。
“嗤。”裴肆居然笑了,“这么看,一百个亿也不算是敲诈。”
若是没有言涩那份情报,裴肆今天连裴染的第一波突袭都撑不过去。
可即便有了准备,裴染还是把他逼到了宗祠门口。
都怪他,太不把裴染放在眼里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裴肆忽然见到了裴家宗祠的檐角。青瓦飞檐在雨幕里沉默地蹲着,门楣上“慎终追远”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退到宗祠去。”他说。
一行人架着裴肆硬撑着跨过祠堂门槛,只是进来后才发现祠堂内的石板都是滑的,低头一看,血水从门槛外漫进来,把青砖地面洇成暗紫色。
裴肆推开架着自己的下属,自己走到香案前。
祠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案上摇摇晃晃。
他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就着灯火点燃了。烟气袅袅升起来,混着从门外卷进来的血腥味,熏得他眼眶发酸。
“老东西们,”裴肆对着供桌上成片的牌位开口,嗓音沙哑,“裴染那个小崽子不是掌舵的料。”
他顿了顿。压了压腰上的伤,血又渗出一层。
“你们要是泉下有知,保佑我趟过今天这一劫。”
他把三根香稳稳插进炉里。指尖上还沾着血,在香灰上留下几个深红的指印。
只是话音刚落,裴染的声音就从祠堂外头杀到了——“小爷,现在求神拜佛,是不是晚了点?”